28.第 28 章

　　方明瑕心急如焚，现在什么珍馐美味放她面前，她也不会有胃口。一回来她就一个劲地缠着那侍女，姐姐长姐姐短的，叫得好不亲热。

　　“先把饭吃了，不然就算你喊祖宗，也没得商量。”只是她想不到那侍女也是个颇为有原则的人。

　　方明瑕看了看她，下一刻便默不作声地端起碗，一口气咕噜咕噜把一碗粥全灌了下去，急哄哄地放下碗就说：“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侍女看得哑然失笑，摇着头把手绢递给她，“你这丫头，做事也太顾前不顾后了，万一这粥很烫，你不是害苦了自己？”

　　方明瑕接过手绢擦了擦嘴角，道：“姐姐说笑了，姐姐出来寻我多时，这碗粥怎么会烫呢？”

　　“亏你还有心思记得这个，我还当你找不见师父就着了魔了。”

　　方明瑕听她提起师父，情绪又低落了下来，不知道师父现在怎么样了，一想起昨晚那惊险的一幕，她还是禁不住寒毛倒竖，幸好昨夜他坠落的峡谷里有茂密的树林，才不致当场就殒命，也幸好练银姬早早赶到，才没让师父葬身了蛇腹。理清了里面的关节，她终于不再像之前怀抱着那么深的抵触之情。

　　“姐姐，真的不能让我见一见师父吗？我…我的医术虽算不上非常好，但是给阁主做个小帮手还是能够的……”

　　“你不行。”侍女非常坚决地打断她，“你看看你自己，现在就已经慌了神了，等你亲眼看见那场面，你觉得你能撑下来吗？”

　　“我……”本来她以为自己可以很坚定地说出那个能字，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突然发现她说不出来。为什么会这样？她低下头，感觉双眼慢慢地潮湿了。

　　那侍女轻抚她头顶，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关心则乱，每个人都是一样的。”

　　方明瑕抽泣道：“可……阁主为什么……就可以？”

　　侍女轻笑，“傻孩子，主人经历过多少事，你才经历过多少事？等到将来，或许有一天你也会像主人一样，倒在眼前的不管是谁，都能冷静地一视同仁。”

　　方明瑕擦干眼泪，抬起头来，“给我说说他们年轻时候的事吧。”

　　侍女点点头。

　　“那是在十八年前，四月里春光正好，主人心血来潮带着我出来游玩，一路走走停停，从太湖一直逛到了鄱阳湖，主人那时与你一般年纪，少年心性大多贪玩，一日游湖时偶然听船家说起石钟山下江湖汇合，湖水清澈，江水浑浊，两水相交却界限分明，不由得大感意趣，便执意要去一观奇景……”

　　方明瑕见她一说起往事，脸上就显现出一种无限追忆的神情，诚然是对那时的事记忆深刻。

　　“旁晚的阳光照在湖面上，一片碎金闪耀，叶叶渔舟穿行而过，碧波悠然，群鸟萦回，主人一面看一面赞叹，对石钟山下的奇景更加充满了期待之情。没过多久，行船越见浪急，远远望去，有一小山矗立在湖面上，船夫说：‘这是上钟山，再往北去不远还有一座下钟山，那儿就是长江与鄱湖相会之处了。’果然再行半刻，又有一山在望，主人心急得不得了，忙催着船家加快速度。当时正是风急浪高，那船颠簸得厉害，她却自恃武艺过人，一个人跳上船头。”

　　那侍女说到这，不经意地一笑，“说来也是巧，她刚一站上船头，迎面就撞上一艘船急驶过来，两艘船将将擦肩而过，我们的船差点被掀翻过去，主人自然气不过，跳上那船理论，那船夫见她凶神恶煞地喊打喊杀，吓得躲在后面不出来，船舱里倒很快走出一个年轻人，彬彬有礼地道：‘对不住，姑娘，在下赶着去替人看病，一时冲撞了姑娘。’主人一见他霎时呆住了，先前的火气不知怎么的一下子都消失了，红着脸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我一看形势不对，忙也跳上那船，说：‘赶着救人也不能把别人的命当儿戏啊，万一我们的船翻了，你要我们怎么办？’那个年轻人又再三道歉，这时，里面又出来个小和尚向我们道：‘阿弥陀佛，两位施主请恕罪，寺中住持病重，小僧不敢耽误，还请两位行个方便，让船先行一步，两位若要理论，请到前方上钟山法华寺里寻人就是。’我见他说得恳切，便也歇了理论的心思，拉着主人回到自己的船上，那船便又急匆匆地开走了。”

　　方明瑕听得怔然半天，突然间想起一事，忙追问一句：“那船上的年轻人就是我师父？”

　　“不是他又是谁？”侍女感慨万分，“他们两个就好比天生的冤家，最初的时候一个死命追一个拼命跑，后来等他不跑了吧她又不追了，兜兜转转十几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到底会如何。”

　　“阁主武功这么高，要追我师父还不简单？”

　　侍女摇头叹气道：“感情的事哪有那么容易，傻姑娘。那一天，我的这位好主子自见了你师父就魔障了，回过神来就说她也要去上钟山，我问她：‘不看江湖两水相会的奇景么？’她大摇其头，说：‘这里地势太低了，咱们去到山顶上不是看得更清楚。’我那时才是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也弄不清楚她的心思，反正主子说什么我就做什么。不多时，我们也就登上了钟山，不过不是上山顶而是去了那寺庙。”

　　方明瑕问：“去寺庙找我师父吗？”

　　侍女笑睐她一眼，“明面上当然不能这么说了，主人的意思是她身为江南毒医的嫡传弟子，遇见病人当然要去看个究竟，佛法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那病人还是个老和尚，那就更要救上一救。于是我们找来那个小和尚说明了来意，谁知人家却道：‘二位施主的好意小僧代师父谢过，刚刚那位公子系出苍门，医术精妙绝伦，就不劳烦二位了。’主人那时虽年少，但医术早有所成，在江南一带也颇有名声，怪只怪那小和尚不识抬举，竟然当场就拒绝了我们的好意，这一下就真的把主人惹火了，直接扯了小和尚就闯了进去。”

　　方明瑕笑了，“阁主的脾气还真是一点就燃。”

　　“这还算好的，再过两年，就不是这么简单就算了。”

　　“什么意思？”

　　那侍女摇摇头，长叹了口气，又接着说回十八年前的事。“其时，主人不管不顾地闯入了法华寺的后院厢房里，当着众和尚的面喊道：‘苍门的小子给我出来，本姑娘要与你比一比医术，看看你这个苍门弟子是不是像传闻中那么厉害。’光天化日之下，那些和尚忽见一女子闯进来，又惊又吓，竟没一个人敢上来拦我们。可等了一会，你师父还是没出来，主人便恶语威胁那小和尚：‘让那狂妄的苍门小子马上出来，不然信不信姑娘我把你这破庙都砸烂喽。’就在这时，你那师父终于出来了，他一脸平和说道：‘姑娘有气只管冲在下来，请不要为难了无辜的人。’主人丢开那小和尚，冷笑道：‘你终于肯出来了，不要以为你苍门闻名天下就可以目中无人了，那只不过是你们没碰见真正的医道高手。’你师父说：‘姑娘误会了，在下万不敢作如此之想，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苍门也不过是其中的沧海一粟，怎么敢妄自托大。’主人道：‘哼，那你可敢与我比试一番？’你师父说：‘苍门弟子学医只为治病救人，不敢多生事端，望姑娘见谅。’主人道：‘在山下时你已冲撞了我一回，现下还要再拒绝我一回，是吗？’你师父不说话，主人不屑道：‘看来苍门的弟子也不外如是，都是些畏首畏尾的无胆鼠辈。’”

　　方明瑕听到这一下子跳起来，气道：“她怎么乱骂人？”

　　侍女笑道：“主人是个极要强的人，在她看来，你师父拒绝她，就是看不起她的意思，没有直接动手已是客气了。”

　　方明瑕愤愤不平地坐下，忍不住道：“阁主这样羞辱苍门，我师父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接下来他一定会接受阁主的挑战，狠狠教训她一顿。”

　　侍女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方明瑕纳闷道：“怎么，我说错了吗？”

　　侍女边笑边道：“错了，大错特错。”她特别认真地看着方明瑕道：“你师父真是我见过的少有的聪明人，很少人到这还能忍得住，他却完全不理会我家主人的轻侮之言，摇了摇头就要走人，我主人岂肯轻易罢休，抢上去拦住他，可他却道：‘姑娘，未知姑娘可曾听闻过前朝名士东坡居士所著之《石钟山记》？’主人和我都愣了一愣，他便说道：‘噌吰者，周景王之无射也；窾坎镗鞳者，魏庄子之歌钟也。’在下思慕已久，今日难得有这个机会，姑娘何不先抛开那些俗事，与在下一同欣赏欣赏这享誉天下的奇观呢？’他摆出这副读书人的风雅作派，主人一时倒被搞迷糊了，不知怎地稀里糊涂之下就答应了他。那时已近黄昏，我们又坐船到绝壁之下，从下往上看，见大石千尺，如猛兽奇鬼，闻山中鹘鹳，或磔磔云霄间，或若人咳笑于山谷中。而山下多是石穴和缝隙，水波澎湃，其声如洪钟不绝。我和主人惊奇万分，不知不觉就入了神。忽然身后传来哗啦啦落水的声音，我们悚然一惊，回头就看见你师父在水里拼命地游走，主人顿时气得火冒三丈，待要追，却发现船桨已被你师父提前卸下，这下子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逃走。主人当即咬牙切齿地发誓，他日一定要找到你师父，一雪当日的耻辱。”

　　方明瑕听得直笑，“想不到师父年轻时还真狡猾……之后呢，阁主有没有找到我师父？”

　　“之后啊……”侍女感叹道：“那故事可长了，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不如你在这里多住些日子，我慢慢说给你听。”

　　方明瑕低叹一声，“不行啊，再过两日等师父伤势稳定了，我就要走了。”

　　侍女不解地问：“为何这般急着走？”她目光一动，“是不是跟那个与你同来公子有关？”

　　方明瑕低下头说：“姐姐还是不要问了。”

　　侍女皱起眉头，刚想再问就见一个小丫头跑进来说：“白英姐姐，外面又有三人闯进林子里中了心魔的毒，现下正在又砍又杀的闹腾着呢。”

　　“不好。”方明瑕急得跳起来冲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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