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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问路


方晓东推开和顺客栈半掩的木门,脚步轻缓地走了进去。

他抬手在实木柜台上轻叩两下,力道沉稳有度,不轻不重,恰好惊醒了趴在台面上打盹的年轻人。

开口便是一口地道流利的粤语,声线低沉平稳,没有半分外乡人的局促,更没有刻意张扬。

“老板,还有空房吗?”

柜台后的小伙计眯缝着眼睛懒洋洋地撑起身,二十出头的年纪,瘦得颧骨凸起,一身洗得发灰的短褂松松垮垮挂在身上,活像根风一吹就倒的竹竿。

“有。通铺一百泰铢,单间三百。”

“开一间单间,再弄点吃的。”方晓东应声,语气平淡。

伙计满脸不耐地踱到灶台边,拎起一把油乎乎的铁勺,在熬了大半天的肉汤锅里胡乱搅了两下,捞出几块沉底的骨肉和烂菜叶,头也不回地随口问道:

“米饭、肉汤、啤酒,要哪样。”

方晓东没多挑剔,径直选了张靠墙的桌子落座。

身后的墙壁糊着泛黄卷边的旧报纸,字迹早已模糊不清,边角被鼠虫啃得残缺破烂,处处透着边陲小店的破败与潦草。

“来一大碗肉汤,再拿几瓶啤酒。”

很快,那伙计把酒菜上桌。

“伙计,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猜。”

方晓东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目光看似散漫随意,开始不动声色地借着闲话搭腔,一点点试探着过境缅甸的门路。

起初阿猜还支支吾吾,眼神总往二楼楼梯口瞟,回话句句敷衍,半分实情都不肯透露。

方晓东也不急,抬手指了指桌上启开的本地黑鹰啤酒,语气平淡地邀他一起喝一杯。

这种啤酒入口又酸又苦,远不如国内的啤酒爽口,可在美塞这种贫瘠之地,一杯酒下肚,就能把陌路之人,临时凑成半个自己人。

几杯酒入喉,阿猜紧绷的神色松快了不少,话匣子也彻底打开。

他本就是土生土长的泰北人,十几岁就在这罪恶泥潭里摸爬滚打,如今在和顺客栈打杂,明面上是伙计,暗地里却是镇上头号蛇头泰坤的眼线。

方晓东循序渐进地引导话题,对方酒意上头,再没了防备,没一会儿就把底细说得分毫不差。

“泰坤?”方晓东放下酒瓶,语气平淡地追问,“他在美塞的路子,有多硬?”

阿猜猛地灌下一口酒,瞬间来了精神,赶紧压低声音,语气里裹着藏不住的敬畏,还有几分狐假虎威的得意:

“有多硬?在美塞,想偷渡进缅甸,找泰哥,就是唯一的路。没有比他路子更稳、更安全的。”

他拍着胸脯打包票,泰坤手下养着二十多个心腹打手,长短枪械备了十几条,不光把整条边境偷渡线攥得死死的,就连掸邦流向泰北的私烟、玉石、木材,都要经他的手打点。

缅甸边防军、边境哨卡的军官,年年都收着泰坤的重礼,整条过境线早就被他打通得稳稳当当。

送人过境从不走检查站,专挑深夜深山里的小路,对岸全程有人接应,从头到尾神不知鬼不觉。

方晓东安静听着,心底已经了然。

这种在边境盘踞多年、黑白两道通吃、摸透所有规则的地头蛇,正是他此刻最需要找的人。

他放下筷子,语气平静:“泰哥在哪?我想见他,谈笔生意。”

这话刚刚说完,头顶的木质楼梯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吱呀声响,整个小楼的隔音实在太差。

老旧的楼梯被踩得微微震颤,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

方晓东抬眼望去,两道身影正缓步从二楼走下。

走在前面的男人约莫四十岁上下,中等身材,一头利落板寸早已掺满花白,可身板依旧挺得笔直,短袖汗衫下的手臂线条紧绷,藏着常年刀口舔血、风吹日晒磨出来的狠劲。

他面色赤红,左臂随意搂着一个身穿红衣、身姿妖娆的女人,眉眼间还带着未散的慵懒,指尖夹着一根燃了大半的香烟,烟灰簌簌垂落,也懒得去弹。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泰坤往柜台旁随意一站,挥了挥手,红衣女人便乖巧地侧身退到柜台内侧,低头看起了账本。

他面朝方晓东,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周身也没有刻意外放的戾气,可那种盘踞一方的大佬气场,却沉沉压了下来,让人不敢轻易直视。

“我就是泰坤。外乡人,你找我?”

方晓东缓缓放下手里的酒瓶,依旧是一口流利自然的粤语,不卑不亢:

“你就是泰哥?找你,谈一笔过境的买卖。”

泰坤随手摁灭烟蒂,声音沙哑干涩:

“你哪条道上的?从哪来?”

方晓东淡淡瞥了一眼身旁的阿猜。

小伙计瞬间会意,知道这是要谈私密事,赶紧拎起桌上的空酒瓶,缩着脖子一溜烟躲进了后厨,连半点动静都不敢再发出。

“清迈过来的,要过境缅甸,最好能直接送到孟帕辽。听说泰哥路子最稳,特意过来谈价钱。”

方晓东语气平稳,没有半分怯意,也没有刻意装横。

泰坤没有立刻接话,径自拉过一把竹椅,在方晓东对面坐下。

他慢悠悠掏出一包红色万宝路,抽出一根递出,随即打亮火机,橘色的火苗稳稳窜起,直直凑到方晓东面前。

昏黄的灯光里,两人四目相对。

方晓东低头就着火点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淡白色的烟雾,神色始终平静无波。

“过河?想什么时候走?”泰坤先开了口,声音依旧沙哑低沉。

“越快越好。”

泰坤有些疑惑地望了望方晓东。

“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

泰坤沉默下来,指尖夹着香烟静静吞吐,浑浊的眼球对着方晓东的方向,像是在掂量他的底细,盘算这笔生意的风险。

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报出了价格。

“普通过河,一万泰铢。你要去孟帕辽,一百多公里深山险路,全程护送接应,四万泰铢,一分不便宜。明晚天黑动身,走深山小径,过河之后有人接应,平安送到目的地。”

方晓东心底微顿。

果然,这个泰坤在对岸的路子很广,收费也算公道。

他没有多余的试探,直接从内兜掏出一叠整齐的泰铢,放在桌面上轻轻推了过去。

“两万。先付五成定金,尾款等到了孟帕辽,当场结清,一分不少。”

泰坤的手缓缓伸过来,粗糙的指尖抚过钞票,仅仅轻轻一捻,便精准摸清了厚度与数额。

他没有半分犹豫,直接把钱揣进口袋,沉声应下一个字。

“成。”

他站起身,语气沉肃地叮嘱,每一句都像是他们蛇头的铁律。

“今晚就住客栈二楼单间,白天不许随意外出,美塞这地方,白天的眼线比夜里的狼还多。要买什么东西,列单子给阿猜去办。明晚八点,我会让人带你去集合点。记住——半路若碰到军警巡逻队,闭紧嘴巴,一个字都别多说,我们会摆平。”

方晓东微微点头,示意所有规矩都已记下。

泰坤转身,指尖摸索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缓缓往二楼走去。

刚踏上两级台阶,他忽然顿住脚步,侧过头,语气骤然冷了下来,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威胁。

“喂。”

方晓东抬眼望去。

“我先把丑话说在前面。你过河,不能去惹坤沙的人,否则,我立刻翻脸。”

坤沙二字一出,连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

显然,那位金三角大毒枭的势力,早已是美塞小镇上,所有人都不敢触碰的禁忌。

方晓东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却意味深长的笑意,点了点头。

楼梯的吱呀声渐渐远去,二楼最终归于平静。

方晓东静坐片刻,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热汤喝得干干净净。

后厨传来阿猜哼唱的掸族小调,混着灶膛柴火的噼啪声、锅铲擦过铁锅的声响,在这满是罪恶与不安的边陲小镇里,竟透出一丝难得的烟火气。

客栈外,等候许久的破旧皮卡终于发动,引擎发出突突的轰鸣,载着一车眼神麻木、奔赴未知命运的偷渡客,颠簸着驶入无边黑暗,渐渐消失在山谷深处。

方晓东找到自己的房间,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抬头望向夜空。

湄公河流域的星空仿佛忽然变得澄澈,繁星密布,低得仿佛伸手就能触碰。细碎的星光洒落下来,铺在坑洼的泥路上,落在破旧的铁皮屋顶上,也落在这座小镇里无数挣扎求生、亡命天涯的人身上。

他收回目光,眼底一片沉静,带着丝丝冷冽。

明晚,过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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