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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夜渡


方晓东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他翻身坐起,右手本能地摸向枕边的大黑星。

他为了夜里走夜路能有精神,从下午就开始补觉,一觉睡到了天黑。

敲门声又响了,节奏沉稳,不像是来找麻烦的。

“方先生,泰哥让我来叫你。”门外传来阿猜压低的声音,“该动身了。”

方晓东把枪插进后腰,拉开门。阿猜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一盏马灯,火苗在玻璃罩里跳,映得他那张瘦脸忽明忽暗。

“下楼。”阿猜转身就走,脚步轻得像猫。

一楼饭馆已经亮起了昏暗的电灯。泰坤坐在靠墙的桌边,还是那件短袖汗衫,指间夹着烟,烟雾在昏暗里袅袅升腾。

他身旁多了一个人——精瘦,赤脚,裤腿挽到膝盖,小腿上密密麻麻全是刺青。

“这是我弟弟,阿旺。”泰坤朝那人扬了扬下巴,“他带你过河。这次单独送你一个人过去,过了河,对岸有人接应,会一路送你到孟帕辽。”

阿旺抬起头,看了方晓东一眼。那双眼球浑浊发黄,像是受过什么伤。

“走。”阿旺只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方晓东跟着他走出客栈后门。后门外是一条窄巷,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阿旺没打灯,赤脚踩在泥地上,连声音都没有。他的脚底板厚得像树皮,踩过碎石子、玻璃渣,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巷子尽头是一条土路,路边停着一辆破旧的皮卡,车厢里铺着脏兮兮的毛毯。

阿旺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发动引擎。

皮卡的发动机发出一阵难听的噪音,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整个车身都在抖。

方晓东跟着坐进副驾驶。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汗臭、鱼腥、柴油,还有一种甜腻得发闷的气息,像是鸦片膏子烧过之后留下的味道。

皮卡碾过美塞镇最后一段土路,一头扎进漆黑的山里。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烂,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枝叶从车窗外扫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爪子在挠玻璃。

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除了车灯前那几米被碾得稀烂的红泥路,什么也看不见。

车子在密林里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停下来。

引擎熄火,四周陷入彻底的黑暗和寂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

“到了。”阿旺推门下车,从车厢里拿出一个长长得手电筒,点亮。

光晕照亮了一小片空地,空地尽头,是一条陡峭的下坡,坡底传来水流声。

方晓东跟着他往下走。坡很陡,泥土松软,一脚踩下去能滑出半米远。

阿旺赤着脚,走得极稳。坡底是一片河滩,碎石铺地,水声在这里变得清晰而汹涌。

这就是湄公河。

美塞河在这里汇入湄公河,河面骤然变宽,水流湍急,暗流在黑暗中翻滚,发出沉闷的咆哮。

河对岸就是缅甸,黑黢黢的山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岸边拴着一条长尾船。说是船,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拼在一起,船尾绑着一台破旧的柴油发动机,螺旋桨锈迹斑斑。

船舱里扔着几件救生衣,破破烂烂的。

“穿上。”阿旺拿了件救生衣,扔给岸上的方晓东,自己却没穿。开始检查发动机,动作麻利。

方晓东套上救生衣,跳上船。

船身晃了晃,吃水线沉下去一截。阿旺解开缆绳,猛拉发动机的启动绳。拉了三下,发动机喷出一股黑烟,突突突地响了起来。

长尾船缓缓驶离岸边,一头扎进了湄公河的黑暗中。

河风扑面而来,带着水腥味和一丝丝的凉意。方晓东坐在船头,手里握着大黑星。

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阿旺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正盯着他的后背。那目光没有恶意,但也绝无善意。

船行至河心,水流骤然湍急。

长尾船被浪头抛起来又摔下去,船板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声,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阿旺面不改色,一只手握着舵柄,另一只手扶着发动机的油门,船身在他手下很听话,在浪尖上左冲右突,始终没有偏离方向。

河面上没有任何灯光。两岸的山影黑得像墨,只有发动机的突突声和柴油燃烧的刺鼻气味,证明他们还在人间。

方晓东忽然想起何奎,想起他胸口那张被血浸透的照片,想起那封没有寄出的信。

“哥很好,真的很好——”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现在做的这一切,都是有价值的……”

方晓东在心中默默告诫自己。

过了河心,水流渐渐平稳。

阿旺忽然熄了发动机,把船桨拿了出来,开始慢慢地、无声地划向对岸。

手电已经关掉,四周陷入彻底的黑暗和寂静,只剩下桨叶划破水面的声音。

长尾船无声地靠向对岸。那是一处隐蔽的河滩,乱石嶙峋,岸边是一片茂密的水草丛,齐人高,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阿旺跳下船,把缆绳系在岸边一块突出的礁石上。

方晓东跟着跳下船,脚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响声。

阿旺从怀里掏出一支哨子,含在嘴里,吹了三声。哨音尖细,被河风一吹就散,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

片刻之后,水草丛后面响起脚步声。

一道黑影从草丛中钻出来,手里拎着一把砍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森森的白光。

“阿旺?”那人用掸语问了一句。

阿旺应了一声,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很快,阿旺转过头,对方晓东用生硬的汉语说道:

“跟他们走。他们会送你到孟帕辽。尾款,到地方了给他们就行。”

方晓东问:“你不过去?”

“我只送到这里。”阿旺已经转身走向长尾船,语气有些冷冽,“到了孟帕辽,若是出了什么事,不许说是泰哥安排你过的境!”

方晓东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跟着那道黑影钻进了水草丛。

来接应的是两个掸族汉子,一高一矮,都赤着脚,腰里别着砍刀和手榴弹。

高的那个手里拎着一把AK47步枪,枪托上缠着胶布,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家伙。

矮的那个在前面带路,脚步极快,对这片密林熟悉得像是自家的村子。

他们走的不是路,而是野兽踩出来的兽道。

脚下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头顶是密密匝匝的枝叶,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勉强能照亮脚下。

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发酵的酸臭和不知名的花香,时不时有夜鸟被惊飞,发出扑棱棱的声响。

偶尔听到远处传来几声枪响,沉闷的,像是有人在放炮仗。

带路的掸族汉子脚步不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在缅北这片土地上,枪声跟鸟叫一样稀松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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