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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最后的倔强


炮声终于停了。

沟里安静了不到一根烟的工夫。

然后,四周山坡上,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不是乱枪。是点射,三发一组,两发一组,从不同的方向打过来,互为呼应。

萨耶提前埋伏的三十个排,早就在整个老虎沟外围张开了网,炮一停,网就开始收。

一个克伦族的小队顺着东坡往上爬,爬到一半,头顶三声点射,前头两个栽下来,剩下的往旁边滚,滚进一片灌木,灌木后头又是一组点射。七八个人,没一个爬过那道坡。

沟尾,三十多个兵护着一台电台往北豁口冲,离豁口不到两百米,一具火箭筒从侧崖打下来,跑在前面的被崩飞了,紧跟着两挺轻机枪从两个方向交叉着封过去。

人堆里有人跪下举手,枪声停了一息,又响了——

这仗打到这里,已经没人愿意抓俘虏了,更何况,这些人都是毒枭的武装。

以排为单位的猎杀,一个排一段山,一个排一个口。训练有素,不慌不忙,打完了向前挪一段,接着打。

两个警卫兵拖着张苏泉,躲进一道石缝里。外头,枪声越来越近,一圈一圈地收。

张苏泉靠着石壁,断腿处的血顺着碎石往下渗。他睁着眼,听着外围的枪声一声近过一声,他不哭了,也不喊了。

黑夜罩了下来,山沟里只剩枪声,一声,又一声。

枪声停歇了,手电筒、马灯、照明弹,让山谷里一闪一闪的。

呼啦啦的脚步声、一惊一乍的吆喝声、还有断断续续的呻吟声,这便是这里所有的声音。

石缝里,张苏泉缓了很久,才攒出一点力气开口。

"你们……你们两个,投降吧。"他的嗓子沙哑,声音很轻,一句话要喘好几口气,"跟了我那么多年……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旅座!参谋长——"两个狼狈不堪的警卫兵朝他跪下来,"我们不投降,我们留下保护你——"

"傻小子……"张苏泉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保护我?你们看看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断腿。虽然简单包扎过,大腿根部也用绑带勒死了,可血还在一点一点往外渗,石壁根底下已经洇了一小片红。

"我活不了了……我自己知道。"

他喘了口气,目光越过两个警卫兵的头顶,望着石缝外那片黑黢黢的山。

"我这辈子……不值啊……"他一字一字地说,像是要把一辈子的话赶在这会儿说完:

"军校毕业,没赶上打日本人。叫我去打咱国家自己人……呵呵,咳咳……还打不过。逃到这异国他乡,种罂粟,做鸦片……我张苏泉,可是黄埔出来的兵啊……我该死啊……"

"旅座——"两个警卫兵已经痛哭流涕,"这不怪你啊——这世道,由不得你啊——"

"我也曾年轻过……"张苏泉的眼泪顺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也曾有过满腔热血,也想报效国家……那时候在......在军校门口照相,我把胸膛挺得多高啊……唉……党国……我张苏泉,心不甘心呐……"

他说不动了,闭上眼,胸口剧烈地起伏。

两个警卫兵跪在那儿,一个抓着他不肯放,一个拿袖子给他擦脸上的血,擦不干净,越擦越花。

"什么人!给我出来!"

一道道明晃晃的电筒光射进石缝,十几名东丹军的士兵端着步枪堵在缝口。

"再不出来,我们要开枪了!我数到三!"

"一、二——"

"呃哈哈哈哈——"

张苏泉突然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传出石缝,在空旷的战场上阵阵回荡。

"小兔崽子们——想抓老子?下辈子吧——"

他右手颤抖着,从腰间拔出一把银色的勃朗宁手枪。这枪跟了他三十年了,枪柄上的烤蓝漆都微微发黑了,握在他手里,却稳得很。

单手,拨开保险。

两个警卫兵扑上来要夺枪:“旅座,你不能想不开啊——”

"给我住手!这是命令!"他大声呵斥。

他把枪口抵住自己的太阳穴,最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两个兵。

"回去吧。"他的声音忽然很轻,轻得像个老人在哄孩子,"能回家……就回家去……"

"砰——"

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9毫米的手枪弹威力巨大,另一侧的太阳穴随即炸开半个碗口大的血窟窿。

鲜血混着脑浆,溅了跪在地上的两个警卫兵一身、一脸。

他死了。就这么半靠在石壁上,斜斜地歪倒了下去,手里还攥着那把银色的勃朗宁。

一代枭雄,就此倔强地陨落。

两个警卫兵嚎啕大哭,丝毫不顾及身后正对着他们的十几个枪口。

哭着哭着,年长些的那个转过身,端端正正对着张苏泉的遗体,磕了三个头。

额头砸在碎石上,砰,砰,砰,砸出了血,他也不停。

那些围观的士兵没有开枪。

他们都看明白了——这里头躺着的,是个大人物。不愿意被俘,自己了断了。眼前这两个跪着嚎哭的,已经算不上什么威胁。

带队的老兵把手往下压了压,十几条枪的枪口,齐刷刷放低了一半。

"绑了吧。"他哑着嗓子说,"别伤咯,带回去交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给那个磕响头的……留点脸面,手绑前头吧。"

......

萨耶是打着手电赶过来的。身后簇拥着几十名满脸兴奋的士兵。

他走进石缝,借着手电光端详那张满脸是血的脸,又捡起地上那把银色的勃朗宁,翻来覆去看了看。枪柄侧面刻着一行小字,快磨平了——

"亲爱精诚"。

这是黄埔军校的校训。

萨耶捏着那把枪,站在石缝里,半天没说话。

他的思绪很乱,想起自己的大舅哥,想起那些被枪毙的腐败分子,那些被整编的自己手下。

打仗这回事,赢了的人去清点战利品,输了的人,连块整尸首都得靠敌人发善心。

可眼前这个老东西,到死都是个军人。

"张苏泉。"他把枪收进怀里,吐出三个字,"哼,坤沙的参谋长,是条好汉子。"

周围霎时静了。谁都没想到,在这条山沟里自尽的,竟是这么一号人物。

"拍照,记录。"萨耶站起身,声音沉下来,"遗体好生收殓,擦干净了,用白布裹上。埋在沟口那块高地上,坟头朝北——朝他老家那边。立块木牌。"

有兵问:"旅长,牌上写什么?"

萨耶想了很久。

"就写——"他说,"黄埔毕业生,张苏泉。"

不写军衔,不写部队,不写他是谁的参谋长。就写他年轻时最骄傲的那四个字。

消息顺着电台飞出去的时候,已是深夜。

山沟里的烟还没散尽。清点下来,进沟的两三千人,逃出去的应该不足两百人。

天蒙蒙亮的时候。

沟口的高地上,新起了一座孤坟。两个被松了绑的警卫兵跪在坟前,东丹军的兵没有为难他们,就由着他们磕头。

晨雾里,那块新砍的木牌斜插着,露水顺着字迹往下淌。

这一仗,把坤沙的脊梁骨,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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