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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英雄末路


冲锋号一声接一声,吹得人头皮发紧。

内城残墙上,守军稀稀拉拉趴着,不到三百人了。

子弹袋是瘪的,水壶是空的,有人抱着枪靠着砖垛打盹,喊都喊不醒。

有个年纪小的兵,半边脸上全是干涸的血,瞪着眼看城下涌上来的人潮,嘴唇抖动,却发不出声。

他们都知道,这一波冲锋上来,他们就会被撕碎。守了一天一夜了,现在连个递水的人都没了。

号声还在吹。冲锋的人流漫过废墟,漫过弹坑,前头的人已经摸到了内墙根,他们双眼通红,像吸了毒的野兽。

"轰——"

第一声爆炸在人群正中间。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就连成了一片,再分不出个数。整条冲锋的街道从南到北被犁了一遍,弹群落地,一栋半边塌着的木楼整个掀起来,碎木头、瓦片、断枪、人的胳膊和腿,一起抛到半空,又砸下来。

街面溅起一层红。

墙上那个哑了的小兵,被气浪掀了个跟头,爬起来,看见城下的人潮没了形——跑的、爬的、趴着的、原地打转的,还有一个抱着自己半条腿坐在弹坑边上发呆。

"这是谁的炮火!"有人在喊。

没人答得上来。

炮弹从南边来,那是毛淡棉城外围的山岭里,一波接一波,诸元像是提前定好的,专门砸人堆最密的地方。

冲锋的队形眨眼就没了,前头的掉头往回撞,后头的还在往前涌,两股人顶在街口,成片的炮弹又落下来,一起飞上了天。

"他们的增援到啦——"

"跑啊——"

墙头上有个老兵,原本已经爬上去半截,让一发近失弹震得滚了下来,摔在瓦砾堆里,愣了两息,扭头也跑。

什么命令,什么军法,这时候全不管用了。

残墙上那三百个等死的兵,就这么趴在掩体后面看着。看着刚才要来撕碎他们的人,被一片不知道从哪来的炮火成片掀翻。

没人欢呼。也许是忘了欢呼,他们太累了,麻木了,只是这么看着。

……

此刻的张苏泉正在指挥部的电台边上接电话。

"喂——司令!"

他的声音很大,六十岁的人,嗓子里还带着黄埔操场上喊操的底子。

"怎么了?什么?泰北军打过来了?"

他抓着听筒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规模还很大?"

电话那头吵,全是爆炸声,一声压着一声,间或有人扯着嗓子喊,喊的什么听不清,接着是一声更响的,线路里"咔"一下,杂音盖过了一切。

张苏泉举着听筒,半天没动。

满星叠。他的老巢。仓库、医院、家眷、兵站、他攒了半辈子的家底,全在那儿。

他慢慢把听筒放回机座上。参谋凑过来,压着嗓子报告:总攻部队遭猛烈炮击,密度极大,队形全散了,各营团都联系不上了。

张苏泉抬起头,这才听见不远处的炮声。

打了快两天了,敌人的炮一门比一门少,他算过的,城里那点存底早见底了。

这是他们的增援?还是他们的后手?

他扶着电台桌沿,一屁股坐进身后的木凳,凳子腿在泥地里歪了歪。

"唉——"

一口气叹出来,很长。

"传我命令。"他摆了摆手,"收拢所有部队,向北撤。要快!"

通讯兵应了一声,扭头就往外跑,似乎这就是他最期盼的命令。

撤退的命令一下达,就再也收不住了。

浩浩荡荡几千人的冲锋队伍,眨眼成了溃逃。

警卫旅的兵掉头往北跑,两翼的孟族、克伦族游击队根本闹不清出了什么事,只看见主力疯了似的往回卷,也就跟着一起卷。

没人再管建制。连长找不着排,排找不着班。

伤员被撂在弹坑边上,伸手抓过路人的裤脚,被一脚蹬开。

两辆驮弹药的马车堵在街角,车把式砍断了缰绳,自己跑了,让马也跟着跑。一发炮弹落地,整个马车的弹药一起殉爆了,很多的人被气浪掀翻,靠近些的直接飞上了天。

人挤人,人踩人。跌倒了就起不来,后头的脚直接踩过去。一个克伦族的小头目还想收拢自己的人,站在路口喊,让人流撞了个趔趄,枪也丢了,好不容易爬起来,再也找不到撞他的人了,骂了两句,也跟着跑。

老兵油子心里有数:往北跑,跑回金三角,跑回满星叠,那里才是活路。

新兵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着前头的人跑,前头的人往哪,他往哪。

这时候谁也不想跑多快了。

只求比身边的人快一点。

游击队员散得最快。

成排成连地往两边山林里钻,进山就化没了影。这些人本就是凑数的,顺风仗能打,风一逆,山才是他们的家。

张苏泉的警卫旅也都在跑,跑着跑着,队形拉成了一条十几里的散兵线,扛迫击炮的把炮身扔了,扛重机枪的把重机枪也扔了,背包、干粮、弹药箱,一路扔过去。

过了好久。

缅军的残兵这才敢咬上来开枪追击。人不多,但对着敌人后背开枪很痛快。

掉队的一咬一个准。枪声在后头响,队伍前头就跑得更快。

败兵一路向北。

张苏泉坐在一辆收拢来的马车上,一路都在干同一件事:收拢败兵。

每过一个路口,他让马车停下,让参谋站在路边喊,喊番号,喊名字,把跑散的人往队伍里拢。

真有不少老兵听见他的声音,聚集了过来。

这是警卫旅最后的家当了,张苏泉舍不得撒手。

跑散的,钻进山里不出来的,被追兵咬掉的。能收拢到一起的部队,看着让人心颤。这损失太大了。

半道上清点过一次,警卫旅加游击队,总攻时近五千人的队伍,到老虎嘴外头,还剩不到三千人。

这支部队太惨了。人困马乏,走路是闭着眼的,坐地上起不来的。有人光着脚,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脚底板磨得稀烂,一路的血脚印。

天快黑下来了,前头就是老虎嘴。

两山夹一沟。回金三角的必经之路。沟不宽,队伍进去了就得拉成一条线。

前头派出去的侦察兵回来报告:沟里没有情况,一切安全。

张苏泉在马车边上站了一会儿。他打了一辈子仗,这种地形他看着就发毛,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

可不进去又不行。绕,没有路;停,后头不知道还有多少追兵;而且金三角内的满星叠还在打仗,他晚到一个时辰,老巢就多一分危险。

"进去。"他说,"快速通过,注意警戒。"

队伍呼啦啦地涌进沟口。

很快,大部分部队都进了老虎沟。

第一排炮弹落下来的时候,最前头的人还没走出沟。

"轰——轰轰轰——"

五十多门炮,按标定好的诸元,齐射。这炮火可不仅仅是小口径的迫击炮,还有105毫米口径的山炮,爆炸的威力可不是开玩笑的。

弹群从山沟的这一头覆盖到那一头,又从那一头扫回这一头。

空爆弹在头顶炸,弹片是斜着往下泼的,趴下没用,卧倒也没用,这条沟里好像没有一块能藏人的地方。

人群太密集了。一发炮弹下去,就是一窝。

冲击波把成排的人掀倒,掀倒的还没落地,第二群弹又到了。

山坡上,四散的人往上爬,手抠着石头缝,脚底下打滑,爬三步滑下来两步,炮弹在山坡上追着人炸。

张苏泉的马车让一发近失弹掀翻了。

他被甩了出来,又一枚炮弹落在了他附近,他又被掀飞了,落地时,他发现左腿齐膝盖以下,没了。

他趴在碎石坡上,自己还低头看了一眼,像是不相信这是真的。他想撑起来,胳膊使不上劲。炮声里他大声喊,喊什么自己都听不见。

没人顾得上他。周围的人都在跑,都在爬,都在死。

两个忠诚的警卫兵从人堆里钻了出来,一人架住他一条胳膊,拖着他往前挪。

这位六十岁的老将,半截腿在碎石上拖出一道深红的血印子。

他抬起头,看看他的警卫旅。又转头看看四周的惨相。

这大半辈子,从黄埔出来,经历过抗战,又遭遇了国共内战,最后辗转到金三角落脚。

那一仗接着一仗、好不容易才攒出来的这支警卫旅,正在这条山沟里土崩瓦解。

营长找不着团,团没了,军旗没了,满地是枪,满地是人,满地是死人。

他眼里的泪下来了,混着满脸的血,是红的。

"我的部队啊!我的孩子们呐——"

他嚎了出来。一声,又一声。六十岁的人,打了一辈子仗,在这种地方,哭得像个丢了玩具的孩子。

两个警卫兵也受着伤,拖不动他了,他整个身子往下坠,哭声卡在嗓子眼里,一声比一声哑。

唉……英雄末路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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