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他不是坏爷爷。他是为了保护我
林文的声音说完了那个“信”字之后，像是用完了全身力气，整个人缩了一截。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攥着裤缝，攥得指节发白。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梧桐叶从树梢落下来的声音，啪嗒，一片，落在青砖地上。
铁妮站在林文面前，背对着所有人，两只手背在身后，攥着拳头。
她忽然转过身，往前迈了半步，走到顾大力面前，仰着脸看他。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爹，这个副军长你放心干着。林文说他爷爷没有恶意，他爷爷做这些，可能是为了他好。具体到底是为了什么，林文也没弄明白，但是他相信爷爷不是坏人。”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解释。
她的腰板挺得直直的，像是要把“相信”这两个字完完整整地立在地上。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在替林文解释，而是在替林文传话。
她知道林文刚才没有说出来的那半截话，她知道他为什么相信，可那不需要说破。
心里明白就够了。
林文猛地抬起头，看了铁妮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被人戳中了最软的地方。
他没有说话，转身就跑进了屋里。
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铁妮听见里面传来床板被压下去的声响，然后是闷闷的，像是把脸埋进枕头里的声音。
她没有追上去，两只脚钉在原地，攥着拳头，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哭。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顾大力看着铁妮，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
过了好几秒，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铁妮想去房间看看林文，小芳走过来，轻轻拉住了铁妮的手：
“妮儿，林文这会儿不好受。你让他自己静一静。”
铁妮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了，点了点头。
小芳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放开。
院子里的气氛像一块浸了水的布，沉甸甸地挂在每个人身上。
喜气早就散了，剩下的只有沉默和一声接一声的叹息。
孙定香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锅铲，锅铲上沾着葱花。
她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忽然“哎呀”了一声，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哎呀！就是一个老头子快死了，大家别这么沉重了！
再说了，那老头子以前对林文不好，还想把他抓起来送到研究院去！
这世界上哪有这么狠心的爷爷啊！”
她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语气有点重，声音低下去半截：
“俺……俺就是觉得，林文这孩子受了太多苦了。”
谢云飞靠在梧桐树干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落在林文跑进去的那扇门上，声音不高：“或许不是他狠心，是心不由己。”
顾大力站在梧桐树另一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转过了很多念头。
一个能在一夜之间把师长的任命改成副军长的人，一个跺跺脚能让整个军区抖三抖的人，为什么偏偏要把自己的孙子送到研究院去？
如果他真的快要死了，他现在做的这些事，到底是在抢孩子，还是在用他的方式把孩子安顿好？
那个老爷子知道的事情，比他们知道的要多得多。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不是来为难他们的。
这比什么都重要。
赵猛站在旁边，一会儿看看孙定香，一会儿看看谢云飞。
挠了挠头，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哎呀！这么说老连长这个副军长高升没有阴谋啊！那俺们不得庆祝庆祝？俺刚才那顿大餐还没吃到嘴呢！铁妮，你爹升官了，你赵叔叔可要好好喝两盅！”
铁妮回头瞪了他一眼：“赵叔叔，你咋就知道吃？你上次喝多了，是苏姐姐把你背回家的，你忘了？”
赵猛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脖子根：“俺那是……那是那天菜太咸了，俺喝得多！”
苏白在旁边悠悠地接了一句：“菜太咸？那天是我做的菜。”
赵猛噎住了，嘴巴张着，半天没发出声音。
铁妮冲他做了个鬼脸：“赵叔叔，你完了。你今晚回去要跪搓衣板了！”
赵猛结结巴巴地反驳：“俺……俺跪啥搓衣板！俺家……俺家没有搓衣板！”
苏白嘴角弯了一下，慢悠悠地说：“那我明天去买一个。”
院子里哄堂大笑。
孙定香一拍大腿：“对对对！苏白，你明天买搓衣板，俺给你推荐一家，结实！管用！”
赵猛的脸红得快滴出血来，指着孙定香“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笑声冲淡了刚才的沉重。
铁妮嘴角也弯了一下，但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安安静静的，没有声音。
屋里，林文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沉到最后撑不住了，慢慢地合上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久到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画面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看见自己很小很小，小到走路还不稳当。
他看见一双手，一双很大很暖的手，把他抱起来，放在一个陌生人的怀里。
他看见那个人的脸。
那个人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
可他听不见声音，只看见那人的眼眶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来，落在他脸上，凉凉的。
那人是爷爷。
然后画面换了一下。他看见养父养母的脸。
车在路上开着，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然后是一声巨响，天旋地转。
原来，养父养母在去找爷爷的路上出了车祸。
他们不是因为害怕他是怪物，他们其实一直知道。
画面又变了。
他看见爷爷站在一个很暗的房间里，背对着他，声音很沉：“送他去研究院。”
他想喊，想跑过去，可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他想说“爷爷，你为什么不要我”，可他的嘴张不开。
然后他看见爷爷转过身来，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在动，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别怕。爷爷会接你出来的。”
再后来是洪承恩的脸。
那个人站在华侨饭店的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可林文听见他心里的声音，跟爷爷一样：“跟我走。我保护你。”
然后所有的画面像水一样褪了下去，剩下一片干干净净的白。
林文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林文，你该醒了。”
唰——
林文猛地睁开眼睛。
屋里很安静，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梦里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转，可它们不再沉了。
像一块一块的石头，被水洗过了，干干净净的，放在地上，不再压着他了。
他跳下床，推开房门。
院子里的人还在聊天，笑声一阵一阵的。
铁妮蹲在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赵猛在旁边跟苏白拌嘴。
灶房的灯还亮着，孙定香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小芳，你把葱给我！不是那个——是那个——”
林文站在门口，看着这一院子的人，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出去。
他穿过院子，走到洪承恩面前，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爸爸，我想去陪爷爷住一段时间。”
洪承恩愣了一下。
院子里的人也安静了下来。
林文的目光没有躲，他看着洪承恩的眼睛，又说了一遍：“我想去陪陪他。他不是坏爷爷。他是为了保护我。”
洪承恩看了他很久，然后蹲下来，伸出手，把他额前那缕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
“你去。爸爸陪你去。”
林文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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