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你以为老子这么多年是吃干饭的？
日子走得比想象中快。
小洋楼的秋天安安静静地过去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从绿变黄，又从黄落光，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入冬以后，连着下了好几场雪，一层盖一层，把整座山裹得严严实实的。
铁妮每隔几天就跟着顾大力上山一趟，有时候路上雪太厚，吉普车开不上去，父女俩就踩着雪走上去，鞋底咯吱咯吱地响。
林文每次都在门口等着，远远看见他们，就站在台阶上挥一下手，不说话，嘴角弯着。
铁妮总是一路跑上去，把雪踩得满天飞，然后一头扎进屋里，喊着“冻死俺了冻死俺了”，在壁炉前烤手。
小年这天，山上下了一场薄雪。
小洋楼的院子里铺了一层白，老槐树的枝丫上挂着细细的冰凌，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摇铃铛。
铁妮蹲在后院的鱼池边上，手里捏着一块馒头，掰碎了往水里扔。
池子已经结了薄薄一层冰，鱼都沉到池底去了，半天不见动静。
她哈了一口白气，搓了搓手，正准备进屋，听见前院传来汽车刹车的声音。
不止一辆，是好几辆，车轮碾过积雪，嘎吱嘎吱地响。
铁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跑到前院门口，扒着门框往外看。
三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车门同时打开，下来七八个人，都穿着深灰色大衣，戴着帽子，表情严肃得像要去参加葬礼。
铁妮的心跳了一下。
她转身跑进客厅，迎面撞上正从楼梯上下来的顾大力，她压低声音说：“爹，外面来人了。”
顾大力看了她一眼，没有停顿，继续往门口走。
洪承恩从二楼下来，站在楼梯拐角，往窗外看了一眼，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了。
林文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他没有抬头，但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翻了。
铁妮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问：“林文，他们是谁？”
林文没有抬头，声音也很轻：“研究院的人。”
铁妮的拳头攥紧了。
她刚要站起来，林文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背，摇了摇头：“别急。我爸他们准备好了。”
铁妮看着他，把拳头松开了。
门开了。
领头的是个穿深灰色大衣的中年男人，瘦高个子，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表情温和，像来串门的亲戚。
他身后跟着六七个人，在院子里站成了一排，没有进来。
那人走进客厅，摘下帽子，冲林毅微微弯了一下腰，语气客客气气的：“老首长，打扰了。我们是来接林文回去的。上面有文件，您也签过字的。”
林毅坐在客厅的主位上，盖着一条深灰色的羊毛毯，膝盖上放着一根拐杖。
他没有站起来，抬眼看了那个人一眼。
那一眼很轻，可那个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
“文件是我签的。”林毅的声音不大，不紧不慢的，“但那是以前。现在我反悔了。”
金丝眼镜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笑了笑，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句：
“老首长，您也是有身份的人，知道文件的效力。反悔，怕是不太方便。”
他说着，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茶几上，推到林毅面前，“这是上面的批复。您签个字，林文跟我们走，大家都不为难。”
林毅没有看那张纸。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金丝眼镜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落了雪的松树上，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我当初把林文送进研究院，不是因为我不要他。是我不能要。我的位置，我不能自私。像林文这样的孩子，要献给国家。”
金丝眼镜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林毅没有给他机会，继续说：“可后来我发现，那个研究院，表面上是国家的，内里已经被敌特腐蚀了。”
客厅里安静了。
金丝眼镜的脸色终于变了，那层客气的笑容裂开了一条缝。“老首长，这话可不能乱说。”
林毅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那棵松树上，声音低了一点点：
“我送林文去研究院之后，花了三年时间查。查出来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金丝眼镜脸上，“你们在找什么、做什么，我都知道。所以我不能把林文给你们。”
金丝眼镜站在那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没有说话。
他看着林毅，看了好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林文身上。
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林文坐在沙发上，膝盖上还摊着那本书，他的手搁在书页上，指尖微微用力，纸页被压出了一个浅浅的褶皱。
他没有躲开那道目光，抬起头，直视着金丝眼镜，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不跟你们走。”
金丝眼镜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小朋友，这不是你说了算的。”
“他说了算。”
顾大力从门口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站在客厅中央，把林文和铁妮挡在身后。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金丝眼镜看着顾大力，歪了歪头：“顾副军长，你是部队的人。你应该比老首长更明白规矩。”
“规矩？”顾大力把外套搭在沙发靠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你们研究院这些年打着科研的幌子干了些什么勾当，别以为我不知道。对外说是特殊儿童教育机构，实际上把有天赋的孩子当作试验品。数据卖到境外，资金流向不明。”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拍在茶几上，“这份报告，上面已经批了。”
金丝眼镜的目光落在文件上，那上面盖着一枚红章。
他的脸色白了一下。
顾大力看着他的眼睛，把最后几个字说完了：
“以后不会有研究院了。现在有了曙光。军部直属的特殊人才保护与培养中心。只对有能力的孩子开放，只保护他们，绝不做任何试验。我是负责人，会保护好这些孩子。”
铁妮从顾大力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举起一只手，声音又脆又亮：“俺是第一届的！俺还是班长！林文是副班长！”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顾大力没有笑，嘴角也没有弯，但他伸出手，在铁妮头顶上按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说这句话。
金丝眼镜的脸色从白变成灰，他往后退了半步，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几个人，又转回来，声音低了几分：“顾副军长，你这是在断自己的路。”
“路是人走出来的。”顾大力说。
金丝眼镜没有接话。
他朝门口那几个人使了个眼色，那几个人正要动，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赵猛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穿军装的战士，把三辆黑色轿车团团围住。
谢云飞走在最后面，穿着军大衣，帽子没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赵猛在院子里喊了一嗓子：“里面的人，别动！都别动！”
那几个人举着手，慢慢退到墙根底下，蹲下了。
金丝眼镜站在客厅里，脸上的表情已经看不出是笑还是哭。
他看着顾大力，又看了一眼林毅，最后目光落在窗外那个被战士们围得水泄不通的院子里，终于把举着的手放下了。
洪承恩从楼梯拐角走下来，靠在扶手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弯了一下。
他看着金丝眼镜，那笑容跟以前不一样。
不冷，不凶，而是一种“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的舒展：“你们海外的资产，已经被国际警察查抄了。账目、数据、联系人名单，一条都没落下。”
金丝眼镜猛地抬起头，盯着洪承恩：“你的破产——”
“假的。”洪承恩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整了整袖口，语气淡淡的，“你以为老子这么多年是吃干饭的？”
金丝眼镜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人抽走了骨头的雕塑。赵猛从门口走进来，冲他扬了扬下巴：“走吧。车在外面等着。”
金丝眼镜低着头，从客厅走出去，穿过院子，消失在黑色的轿车里。
另外几辆轿车也跟着发动了，一辆接一辆地开下山去，车灯在雪地上划出几道黄白色的光，越来越远，最后被夜色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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