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最后的浑源
“凭我界君境的修为,今天怕是冲不出去了……”
青年‘哲’反手一枪荡开正面的利爪,枪杆在半空弯出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他借力翻身,左脚如鞭,狠狠踹在一只从侧面悄无声息扑来的圣兽鼻梁上,骨裂声清晰可闻。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他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远处混乱兽潮中,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的身影。
“小源?!你怎么会在这儿?!”震惊的呼喊脱口而出。
下一秒,他看清了少年正伏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背上,瞳孔骤缩,怒火瞬间取代了惊愕,死死盯住楚文:“你是谁?!谁准你带我弟弟来这种地方的?!”
怒吼穿透兽群的咆哮。然而,两人之间隔着不止三五头圣兽,其中一头形似山丘的巨兽,仅仅是移动身躯便引得大地震颤,彻底阻断了任何穿行的可能。
“哥——!你快走啊!”少年浑源听到了哥哥的声音,用尽力气哭喊出来,声音嘶哑。
“给我闭嘴!快点离开这里!”青年‘哲’厉声呵斥,目光如刀子般钉在楚文脸上,“我不管你是何方神圣,听好了,若我弟弟在此地掉一根头发,我必杀你!说到做到!”
话音未落,一头杀红了眼的圣兽,趁着青年分神怒吼的刹那,巨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猛抓向他后心!
千钧一发!
青年‘哲’仿佛背后长眼,整个身体以一个违反常理的姿势极限后仰侧折,几乎贴地。
他手中长枪却如毒龙出洞,借着身体拧转的骇人发力,枪尖自右臂腋下诡异地反刺而出,化作一线寒光,精准无比地撩向左前方那巨兽爪腕!
嗤啦——!
皮肉撕裂,腥臭的兽血泼洒。那圣兽吃痛,巨爪偏移。
青年‘哲’趁机弹身而起,重新拉开距离,动作依旧流畅得惊心动魄。只是当他站稳时,胸口战甲上一道新鲜的裂痕正在渗血,脸色也苍白了一分。
他在压榨,压榨自己每一分潜力,每一寸筋骨。以界君之身,周旋于数倍于己的界尊境圣兽围攻之中,早已是强弩之末,全凭一口不肯倒下的气在硬撑。
“哥哥——!!”少年浑源的哭声凄厉起来,他看得懂哥哥那勉力支撑的姿态下的透支与危险。
楚文脚下火光炸裂,再次将一头扑来的圣兽震退,自己却也气血翻涌。
没有称手的兵器,仅凭“涅羽临渊”规则凝成的攻击,在这兽潮中左冲右突已极为勉强,想要强行突破前方山峦般巨兽的封锁去与青年汇合,几乎不可能。
一只又一只圣兽横亘其间,嘶吼着扑杀。
楚文拳锋上萦绕的灰寂之火能焚毁鳞甲,却无法瞬间清空这绝望的数量。他每一次倾尽全力的突击,都像是砸进泥沼的石块,只能激起片刻的浪花,旋即被更多的狰狞身影填满。
无力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爬上心头。
他心神微乱,试图再次凝聚规则,寻找那几乎不存在的缝隙。
周围的景色,骤然模糊、褪色!
厮杀的兽群、飞溅的鲜血、少年声嘶力竭的哭喊、青年染血奋战的身影……所有一切,被一只无形巨手抹去,瞬间被死寂的灰雾吞噬。
灰雾散开些许,露出的景象让楚文心头一沉。
画面定格。
青年‘哲’拄着那杆已然断裂的长枪,半跪在血泊与兽尸之中,头颅低垂,身下汇聚的鲜血蜿蜒成溪。
另一边,是被其他救援者死死抱住的少年。
“无法改变的…记忆片段……”
楚文喃喃,一股冰冷的窒息感扼住了他。
嗖——!
凌厉到极致的破空声骤然自身侧袭来!
楚文几乎是靠着战斗本能猛然后仰侧身,一道暴虐无比的规则羽刃,贴着他的额前擦过,皮肤传来被灼烧的刺痛。
“你,好大的胆子!!”
充满震怒与恐怖威压的意念,如同亿万雷霆同时在意识深处炸响!
‘浑源’!祂真正的意志,终于察觉到了数据之海最深处,这个不该存在的“窥探者”!
因为外界,君瑶与楚长安不惜代价的投影降临,强行牵扯、扰动‘浑源’的因果与灵魂印记,如同在平静的深潭投入巨石。
这剧烈的外源刺激,让祂重新审视自身灵魂的每一寸角落,终于…发现了这个深藏于核心记忆的楚文意识!
只是,外界的搏杀牵制了‘浑源’残念绝大部分力量与注意力,这道震怒的意志冲击虽恐怖,却未能立刻凝聚出毁灭性的实体攻击。
周围的景象再次开始飞速扭曲、碎裂!
记忆的洪流不再有序,化作无数破碎的镜片,闪烁着不同时代的斑驳光影。
当画面再度勉强拼凑、稳定下来时,楚文看到的,已是一位气息威压不弱于帝君的‘浑源’。
他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袍,立于群星之巅,衣袂在虚无之风中轻扬。他仰望着天穹尽头,那里有无量光辉在涌动,隐隐构成一个更加伟岸的存在轮廓。
“为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执着了万亿载岁月的疲惫与不甘,“为什么即便我已走到今日境界,依旧…无法复活他?”
【彼者逝去,岁月绵长已逾万亿纪元。时光尘埃落定,因果彻底沉寂。纵以创世伟力将其形魂自本源中带回,复活刹那,亦将承受所有逝去时光的重量,顷刻化为飞灰,神魂俱灭,再无痕迹。】
那光辉中的存在回应,声音漠然宏大,阐述着宇宙最底层的铁律。
【你可从创世本源中带“他”归来,却无人能替“他”承受那复活的代价。此乃定数。】
“我不信!”白袍‘浑源’猛地握紧拳头,指节发白,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你若不肯相助,我便自己去闯那创世之地!总有办法!”
【强行逆改,代价将非你所想。】光辉中的存在语速依旧平稳,却透出更深的寒意,【彼时将非生死,而陷永恒囚笼。永远徘徊于复苏瞬间与湮灭刹那之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再无解脱之期。】
‘浑源’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楚文清晰地看到,那张曾经或许意气风发的脸皮,此刻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深入骨髓的悲恸。
那不是暴怒,不是疯狂,而是一种希望被彻底碾碎后,连愤怒都显得无力的巨大空洞。
他最终没有冲向那光辉所在。只是默默地、有些踉跄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了象征至高之位的群星之巅。星光依旧照耀,只是他未登上那长阶。
只有一句低语,随着消散的星光,轻轻回荡:
“总会有办法的…总有一天…我会找到,让你归来的方法…一定…”
命运的画卷再次被无形之手拨动、翻页。
‘浑源’的实力与日俱增,越来越恐怖,足迹踏遍无数时代与秘境。
他拥有了尊敬他的后辈,邂逅了倾心相伴的道侣,肩负起一方巨擘的责任,见证了文明的兴衰起落……无数新的经历与情感,如同斑斓的色彩,涂抹在他漫长的生命画卷上。
然而,让兄长复苏的执念,从未真正消散。
它像一颗沉默的种子,深埋在心田最底层,平时被繁华与责任覆盖,却在每一个夜深人静时,悄然探出尖锐的芽,刺得心血淋漓。
直到某一日,他水到渠成,终于踏出了那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煌煌帝威,照耀诸天。
成就帝境的那一日,他没有庆贺,只是独自站在星空下,良久。
然后,他找到了那个陪伴他走过漫长岁月的女子。
“莎莎,”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决断,“我‘看’到了一些东西…很不好的东西。”
“我必须去。”
女子静静看着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天。她缓缓摇头,眼中蓄满的泪水终于滑落,声音轻颤:“是为了…大哥吗?你追寻了太多太多年了,还是…放不下吗?”
“你错怪我了。”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动作温柔,眼神却望向无限深邃的远方,“以前或许是。但现在…是为了你,为了孩子们,也为了这身后,无数时代赖以生存的星空。”
“‘未知’即将到来。若不去面对,一切繁华,一切牵挂,最终都将是镜花水月,空谈而已。”他收回手,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歉疚与萧索,“我对不起哥哥…没能把他带回来。但我不能再对不起你们,对不起这万千依赖这片星空生存的生灵。”
记忆的流光再次加速滑动,快得几乎令人眩晕。
忽然,画面定格在一处楚文熟悉的人身上。
一间简朴的小屋前。
石阶上,一个身影正抱着一只古旧的酒坛,独自对着清冷的月光,一口接一口地灌着酒。
醉意朦胧,背影寥落。
是墨迅。
已成帝境的‘浑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墨迅没有回头,依旧喝着酒,仿佛身后只是一阵风。
“‘未知’?”墨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醉意和漫不经心的讥诮,“关我屁事。我没兴趣当救世主,你找别人拼命去。”
“前辈,”‘浑源’的语气带着罕见的诚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除了您执掌创世级别的毁灭规则,其他人恐怕难以正面抗衡‘未知’的侵蚀……”
“哼,这么多年了,你那点心思还没磨干净?”墨迅仰头又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下颌流下,语气冰冷,“‘未知’又如何?只要威胁不到你我头上,管它洪水滔天,弱小的生灵消亡,不过是天地循环,理所应当。”
他侧过半边脸,醉眼斜睨着身后的‘浑源’,带着刺人的锐利:“你那个哥哥,就算你成了帝境,不也照样复活不了?你现在想去迎战‘未知’…哈,是想借机冲击那传说中的‘未知之境’吧?痴心妄想!”
‘浑源’沉默了很久。夜风吹动他的白袍。
“或许吧。”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飘散在夜风里,“我只是…不希望再有人,经历我曾经的失去。”
他没有再试图说服墨迅。如今的‘浑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执着恳求的少年。
他转身离去,步伐沉稳坚定,仿佛承载着整个时代的重量。
但楚文却从他离去的背影里,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失落。
那感觉,就像一个曾完美倒置过一次,倾尽了所有珍藏的沙漏,当它被再次摆正,准备重新开始时,内里却已空空如也,只剩下透明的外壳,和注定无声流淌的寂寞时光。
楚文看到了最后的‘浑源’。
看到他独自整理好衣冠,抚平白袍上最后一丝褶皱。
看到他回首,目光仿佛穿透无尽时空,最后望了一眼身后璀璨的星河,以及星河中那些他珍视的,或已逝去的光点。
看到他最终转身,再无丝毫犹豫,化作一道决绝的流光,奔赴向那连帝境都视为绝境的“未知”。
那背影,孤独而坚定,如同投向黑暗的最后一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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