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你想当他姑奶奶?
驿馆,花厅。
酉时黄昏。
桌上布著几样本地时蔬,林寒酥素手持壶,帮丁岁安斟了一杯酒,「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前日,老爹遣人去了边定县传信,说朝廷有旨意,让我返回山阳侯旨~」
怀荒果酒,酸酸甜甜,丁岁安饮了一杯,又把空杯往前推了推。
林寒酥帮他再斟一杯,担忧道:「难道是齐家?」
一个时辰前,刚刚看过齐高陌寄给齐高坪的书信,前者在信中提到会尽快设法调丁岁安回京。丁岁安再饮,摇头道:「没有那么快。」
宣读圣旨的天使又不是脚夫急递,为了维持朝廷威严、体面,每日行进多少里路都是有定数的,断不会匆匆忙忙、连滚带爬的赶路。
天中至山阳,少说得走将近一个月。
算起来,齐高陌那封信刚寄出去没几天,天使已动身南来,绝不会是因为此事。
「别吃了~」
林寒酥见丁岁安又把酒杯推了过来,却没有帮他再斟酒,反而将他的杯子收了起来,柔声劝道:「这梅子酿造的果酒,性子寒凉,你在外奔波劳碌月余,身子乏著呢,这般冷热交功,易激出胃病」「饮酒解乏,在外奔波月余,连杯酒都不能吃了?」
花厅内,不单有丁岁安和林寒酥,徐九溪也在,三人呈三角就坐。
起先徐九溪一直没讲话,只顾自斟自饮,这会儿却忽然插了话,并将自己的酒碗倒满,「咣』一下放在了丁岁安身前,下巴一挑,又道:「喝!小夫君,今夜咱们不醉不休!」
林寒酥眉头一蹙,却也不去看徐九溪,反而直直盯著丁岁安。
嘿黑. . .,这两位又开始了。
看似只是一杯酒,实则,两人是在暗戳戳争夺三角关系中的主导权啊!
两人现在的状态,又像是闹离婚的夫妻争夺孩子的抚养权。
林寒酥克制理性,徐九溪纵情当下。
兄弟们,这酒是吃,还是不吃啊. . ..
在两人一瞬不瞬的注视下,丁岁安缓缓端起了酒碗。
林寒酥面色渐变凛寒,徐九溪却慢慢翘起了嘴角。
可他端著酒碗凑到唇边却也只浅尝一口,随即将大半碗琥珀色的酒液倒在了地上.. ..这回,林寒酥脸色雨过天晴,徐九溪却又眯起了桃花眼。
「丁岁安」」
徐九溪幽冷的声音还未落地,只听丁岁安伤怀一叹,望向花厅外沉沉暮色,「自去岁七月,柳、贝、黄三妖作乱,白骨露野,多少无辜百姓家破人亡,多少忠勇之士血染荒_- .. .这碗酒,祭天地,望英灵魂归蒿里!」
徐、林两人一时说不出来话来。
丁岁安这番话不符合她们任何一人的预期,却又无从指摘。
毕竟,他说的太政治正确了。
三两息后,徐九溪俯身拎起酒坛,看那样子还要再倒,林寒酥终于忍不住出手摁在了她的手腕上,「徐娘子!」
「笃笃笃~
可就在此时,花厅房门被人叩响。
「谁?」
丁岁安问罢,门外安静一息,随后响起了一道陪著小心的沧桑声音,「嗬嗬,是我啊,乖孙,我是阿翁花厅内为之一静。
徐九溪和林寒酥也暂时放弃了「倒酒』之争,但三人皆不发一言。
上月,阿翁随他们一起返回山阳,丁岁安以驿馆逼仄为由,将阿翁安置在了孙家一栋别院居住。他衣食住行自有人照应,但一个月来,留在城内的林寒酥能不见他便不见他,有点躲著走的意思。经过上月一事,她才真正理解了未来公公那般好脾气的人,为何会带著小郎偷偷藏身天中,近二十年不与阿翁相认。
这老头,太独断、太专横!
门内门外,几息安静后,房门被「吱嘎』一声推开。
「哈哈~」
阿翁扬了扬手中的梅子酒,皱巴巴的脸上泛著一抹僵硬的讨好笑容,「哎哟,都在啊!乖孙,我听说你回来了,特意带了坛怀荒特产梅子酒给你尝尝,今年新酿的!」
咋又是酒啊!
方才因酒而生的争执还没彻底化解,阿翁你就别添乱了!
丁岁安起身,道一句,「我吃饱了。」
离席而去。
趁著阿翁乱入,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林寒酥见状,也站了起来,不过好歹离去前朝阿翁屈膝行了一礼。
花厅内转瞬只剩了阿翁和徐九溪,直到后者也站了起来走到房门时,有些尴尬的阿翁才连忙低唤一声,「小龙虺~你等等~」
大约是称呼里带了个「龙』,徐九溪在房门驻足,身子半转,「前辈,何事?」
喊了前辈,但口吻也谈不上有多敬重,毕竟上个月才被这皱巴老头儿伤了。
单独面对徐九溪时,阿翁脊背挺的笔直、下颌微擡,那股子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威仪和矜傲刚浮上面庞,视线便接触到了徐九溪那双有恃无恐的桃花. .. ..她很清楚,阿翁再牛,如今也只是一个渴望被孙辈原谅的孤募老头。
而徐九溪自己,便是他想要被谅解的关键。
你再厉害也不敢伤我,我还怕你作甚?
果然,阿翁瞧著她那底气十足的模样,瞬间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身形倏地塌了下去,他肩膀微缩,双手下意识的搓了搓,「小龙虺,你帮我哄哄憨孙~
「嘻嘻~」
徐九溪原地一旋,回身又坐回到了桌案旁,擡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而后给阿翁和自己分别斟了酒,「我呀,在前辈面前别的本事不值一提,但是哄好小夫君的本事确实有的。」
就在阿翁以为此事有商量的时候,却听她又道:「但前辈无端伤了晚辈,我恼你还来不及,为何要帮你?」
嘿,短短两句话就能听出这妖女不好打交道。
先画了「能帮他』的饼,紧接又反问「为何要帮你』,还加上了「本就恼你』的负面Buff。那意思,就是要先看看阿翁的「诚意』了。
既然有的谈,阿翁局促顿时消解,他缓缓在徐九溪对面坐了,恢复了高手风范,「我虽伤了你,但事后让你服下的丹药,不但修复了你去年七月受伤以来奔波逃亡积下的暗伤,还大利你以后修行,这么算,老夫不欠你。」
「滋溜~」
徐九溪抿了口梅子酒,不接话。
见状,阿翁又道:「我亲手杀了柳圣,帮你报了父辈之仇。」
徐九溪笑吟吟把玩著杯盏,依旧不吭声。
阿翁皱了皱眉,森冷道:「小龙虺,我劝你知足,几十年了,没人敢这般妖邪我。」
「叮当~
杯盏脱手,砸在桌上。
徐九溪做惶恐状,「哎呦,前辈,吓死晚辈了。那您杀了我吧~」
她那副模样让佯装生气的阿翁有了点真怒,「你当老夫不敢?」
「晚辈不过一个无门无派的妖女,前辈有什么不敢的?」说罢,徐九溪一闭眼、一仰脖,一副引颈就戮的派头,口中仍道:「但前辈杀了我之后,一定要瞒好奴家那小夫君,不然,他要伤心哩. . .」啊呀呀,这妖女好气人!
阿翁脸上阴晴转换,他忽地「哈哈』一笑,摆手道:「你这丫头,说的什么话,咱们都是一家人,阿翁怎会杀你?嗬嗬~」
「嗬嗬~」
他「嗬嗬』,她也跟著「嗬嗬』。
油盐不进啊!
「说吧,你想要什么?」
阿翁索性开门见山。
徐九溪也不绕弯弯,直接道:「阿翁杀了柳师,难道没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
「没有啊~」
阿翁说了这句,随后猛地一拍脑袋,「哎呀!想起来了,他身上带了几枚珍贵丹药,你要么?你要的话,阿翁便送给你~」
徐九溪笑而不语,望著阿翁看了几息,忽地起身道:「阿翁既然没有诚意,那便算了。」
说著就往门外去。
阿翁坐在原处,忽地又是一拍脑袋,「想起来了,想起来了。还有. . .逆鳞」」
刚走出两步的徐九溪又坐了回来,缓缓伸出右手前递,「请阿翁将我族之物赐还.. .」蛇虺化龙,必生逆鳞。
逆鳞之「逆』,一则此处不得触碰,触之既怒。
二则,也代表它们蛇虺一族虽本领高强,却天生反骨,从不愿屈人之下、被人驱使。
蛇虺化龙的标志便是眉心生出逆鳞,但修炼出逆鳞的过程千难万险,十不存一。
倒也有另一种方法,便是寻得同族化龙的先辈大能坐化后遗留下来的逆鳞,以秘法引渡融合。此法虽为捷径,可逆鳞难寻,且融合过程凶险.. ....
阿翁一阵摸索,十分肉疼的将一枚殷红、温润如玉的菱形甲片递了过去,徐九溪十分郑重的双手接过,小心收了起来。
「这下行了吧?」
「还不行~」
「你莫要得寸进尺!」
「阿翁,你先听孙媳儿说说再做决定嘛」
得了逆鳞,徐九溪眉眼间那层谈判时的市侩精明一扫而空,她主动拖著凳子,坐在了阿翁旁边,又是斟酒又是布菜。
单靠这种临时抱佛脚的殷勤自然对阿翁产生不了多少影响,但她却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不用提醒、主动自称孙媳的丫头,阿翁嘴里嚷嚷著,「老夫行走天下,什么样的妖怪没见过,休想花言巧语骗我!」但口吻却不自觉有了软化迹象。
「那是自然!阿翁脚踏两国,纵横天下,胸有激雷面若平. . .」
「少拍马屁!说吧,你还想要什么?」
「我想让阿翁教孙媳本事!帮孙媳开宗立派,就像那隐秘极乐宗一般!」
「你想的美!」
「阿翁你先听孙媳说嘛」
徐九溪像晚辈撒娇一般,挽著阿翁的胳膊晃了晃,「阿翁,我是小郎的女人,他日我家夫君若要成大事,总需有人为他秘密探事、做些见不得光的吧?阿翁当年秘密创建极乐宗,怕也是存了这般深谋远虑吧?」
她略微一顿,悄悄观察著阿翁的神色,继续道:「可极乐宗终归隔了一层。小狐狸虽在夫君身边,但小郎与极乐宗内部并无过深干系,将来未必能如臂指使!但若由孙媳亲自掌一宗门,便不一样了。我家夫君之利即为宗门存续基础,我家夫君之害便是宗门必剿之敌!这才是咱们宁家真正握在手里的刀,阿翁说,是也不是?」
哟嗬~
阿翁心下微惊 . . ...暗道这小蛇妖好厉害的眼光。
她明显猜到了极乐宗和自家的关系,却也未能彻底参透这层关系;. . . 极乐宗初创,那是他为儿子准备的!
谁知儿子不争气,偷偷跑到天中藏了许多年。
后来,历经十几后,阿翁终于探听到了儿子的藏身处、并得知自己已有了孙子,便将重心转移到了「培养』孙子。
这一来,极乐宗的地位确实有点尴尬了。
极乐宗宗主、阿翁的徒儿阿辰,和丁烈有旧不假,却和丁岁安没有任何关系 . . .…甚至阿辰对他心怀芥蒂都有可能。
毕竟,那是她的烈哥和别的女人的孩子。
徐九溪那句「将来未必能如臂指使』一下戳中了阿翁的忧虑。
他自少年时期历经家国大变磨砺出的坚韧冷硬心肠,还真的有点动心了。
这个过程中,徐九溪一口一个的「孙媳』到底起没起作用,连阿翁自己也说不清。
徐九溪见阿翁沉思,也识趣的没有再催促,
许久过后,阿翁终于端起了她早早斟下的酒,仰头饮尽,虽未直接应下,却道:「你想跟阿翁学什么本事?」
「先学极乐宗幻形的本领!」
这是当务之急,能随意变幻模样,她才能不忌朝廷通缉影图,随意行走天下。
学「幻形』本领倒也不是难事。
阿翁只稍一思索,便点头应下,「好吧。」
却不料,徐九溪并未露出大喜神色,反而像是遇到了为难事,只见她微微蹙眉思索几息,以恰到好处的恭敬和思量道:「阿翁肯教,孙媳感激不尽。只是. .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孙媳若随阿翁学这安身立命、开宗立派的大本事,总不能没个名分,胡乱学去吧?总要有个名分吧?」
嗯,不错。
有了名分,阿翁对她也就多了分束缚。
这蛇妖还算懂事,知晓当进徒儿孝义。
只不过,阿翁若收她为徒,丁岁安便和她差了辈分. .…
让阿辰或者阿烈收徒倒不失一个折中的办法,既能让她入了自家门下,也不虞乱了辈份。
可就在阿翁刚想出这个办法之时,只听徐九溪又伤感道:「阿翁也知,孙媳年幼时便被柳圣收为徒弟,但他既是戕害我父辈的凶手,对孙媳也只有利用之心,从无半分师徒恩情。」
她说到此处,眸光微黯,长睫轻垂,几乎要哭出来了,「经此一遭,孙媳实不敢再轻信「师徒』二字,发誓今生再不拜任何人为师 .」
阿翁一怔,莫名其妙。
说要个「名分』的是你,说「这辈子再不拜师』的也是你。
你到底想咋?
徐九溪捏著手帕轻轻拭了拭眼角,擡头看向阿翁道:「孙媳斗胆,拜阿翁为师兄,不知阿翁肯不肯?」便是纵横天下、见多识广的阿翁也被这句话惊住了,下意识脱口而出道:「师妹?」
「误!师兄在上!师妹有礼了!」
徐九溪连忙起身便拜。
蛇就是蛇,她这顺杆爬的本事,比丁岁安还要强出一筹. .. .…
「谁是你师兄了!」
阿翁一挥手,徐九溪拜了一半的动作便拜不下去,像是有股无形之力托住了她的双臂。
「你和憨孙是一对,你做老夫师妹,不就成了他. . . ..他的姑奶奶了么!」
阿翁有点激动。
也是,任谁听了这惊世骇俗的提议,没当场气出脑血出都算身体硬朗了。
徐九溪却只微微娇羞,还叭叭解释道:「我们可以各论各的,阿翁喊我孙媳,我喊阿翁师兄。至于小郎,他喊我姑奶奶. . . ..我也不介意的。」
想著林寒酥以后也得跟著喊她姑奶奶,就是一阵暗爽!
这他么都什么跟什么啊!
人家把你当媳妇儿,你却想当人家姑奶奶?
好在,不讲理的阿翁这次终于坚守了底线,嗬斥道:「胡闹!不行!」
(https://www.uuubqg.cc/85301_85301747/46200533.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uuubq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bq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