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事出反常
四月初九。
吏部右侍郎李瀚携旨意抵达怀荒府山阳城。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楚县侯、游击将军丁岁安转战千里,摧锋破阵,剿平妖乱,功著边陲。朕心嘉悦,特擢为宣威将军,赐京城长乐坊甲壹宅院一座。
左副将高干奋勇当先,摧敌中坚,擢游骑将军;右副将李美美斩获颇众,晋游击将军。
随军虞候朱飞飞、公治睨,战阵有功,忠勤可嘉,并授振威校尉 . ...
.....各赐金帛,以彰懋赏。
望尔等克笃忠贞,永绥祉福。
敕命既下,著即日整饬行伍,班师还朝,一应善后事宜交有司处置。务于五月初十前抵京面圣,不得迁延。
钦此。
正统五十年三月十五日。」
圣旨内容信息量很大,也很割裂,前半部分大大小小数十人加官进爵,后边却又话锋一转,让他们赶快回京。
丁岁安来不及细想,率众麾下齐声山呼道:「臣等叩谢天恩,万岁万万岁。」
府衙前堂,一干武人声震屋瓦。
李瀚含笑上前扶起丁岁安,温言道:「宣威将军免礼,将军身处前线,恐怕还不知晓,本官来山阳前,先去令尊驻扎的巨城宣读了圣旨。」
「哦?」
「丁大人指挥南路大军平贼有功,获封怀丰郡公、云麾将军. ...」
李瀚亲热的搭上了丁岁安的手,小丁心下微惊。
说起来,老丁是此次南征的中军主帅,一路平定三州数十府县贼乱,封个四等郡公虽说显眼、但也不算太离谱。
可爷俩同时受此擢升便显得有点不同寻常了。
殿下好像. ..很急迫。
李瀚轻轻拍了拍丁岁安手背,后者会意,擡臂道:「请李大人前往驿馆暂且歇脚 . ..」「谢宣威将军。」
两人一走,府衙前堂内登时热闹了起来。
就如胸毛、公治睨这两位,三年前还是个大头兵,如今已成了从六品振威校尉,照此品级,回京后若能外放实职,能任统辖千人的营指挥副使了。
对他们来说,妥妥的阶级跨越。
「老公,恭喜恭喜」
「可嗬,同喜同喜」
以往不苟言笑的公治睨也禁不住一脸喜意,还对团团围上来互相道贺的弟兄们讲了一句,「朝廷封赏,自是皇恩浩荡。但,大伙莫忘了将军,提携之恩。」
他难得说出一回完整长句。
功利的说,丁岁安年纪轻,前途无量,他上限越高,底下的弟兄们的上升空间就越大。
感性来讲,几年来大伙风风雨雨共历良多,丁岁安不冒功、不扣饷,隔三差五还能跟著大人发些横则.. ...能升官、能发财,这样的老板不跟你还想哪样?
「那是自然!」
「公冶校尉,说的极对。」
「公冶大哥,咱就算忘了媳妇儿也不会忘了大人的恩情啊,哈哈哈」
一片笑闹声中,徐继祖忽地压低声音提议道:「要不然咱们大伙凑点钱,给大人表示表示吧?」他曾是当初南征南昭被俘一员,此次南下平贼被调入丁岁安麾下,对自家大人还不够熟悉,便想著依照官场上的规矩行事。
不想,他这话刚说出口,便有人不屑的「嗤』了一声,「我去年就跟著头儿了,他不喜欢这套,不信你问朱大哥!他自打从军就跟著头儿了!」
听那口吻,似乎跟著丁岁安时间久,也成了一桩极为荣耀之事。
本就爱装逼的胸毛闻言,「咳咳』假咳两声,吸引全场目光后,骄傲开口道:「那倒是,老子跟了头儿四年,他从未占过弟兄们一分钱的便宜。再说了. ..」胸毛声音压低,长满络腮胡的糙脸上浮起了促狭笑容,「不想想咱们王妃的家世,咱头儿还能缺咱们这点钱?」
虽然丁岁安和林寒酥已趋近公开化,但也只有口无遮拦、且和他关系极为亲密的胸毛敢放在明面上说。大伙哈哈一笑,也不敢胡乱接话。
只有那徐继祖道:「诸位哥哥们怎样想我不知道,但我老徐一下升迁了一品两级,不表示表示,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啊!」
胸毛大手一挥,「好说!今晚咱们去驿馆吃头儿的、喝头儿的,就算表示了!」
从来不开玩笑的公治睨,接道:「大人做了,咱们的上官,真倒霉。提携了咱们,咱们一毛不拔,倒还要打他的秋风~」
他板著脸,说的一板一眼。
越是不爱说笑的人,冷不丁开个不太可笑的玩笑效果却更好。
众人一番哄笑。
笑声中,胸毛见李美美、高干两人往堂外走,连忙上前拦住,一抱拳道:「两位公子,我们今晚前往驿馆打我家大人的秋风,两位公子去不去?」
李美美稍稍一怔,笑道:「同去,同去!」
待两人走出前堂,不由对视一眼..……
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两人不靠父辈、靠自己拚杀出一个功名,喜悦自然是有的。
但同时也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堂内这帮中下层军官获得封赏,对朝廷、陛下的感谢只一句「皇恩浩荡』。
可说起丁岁安时,那表情、口吻、肢体动作,无一不在证明,他们心中更敬重谁。
两人沉默前行片刻,李美美忽低声道:「四哥,若我没记错的话,圣旨赐给老六的天中长乐坊甲壹府宅,是...」
他说到此处,竞有点不敢说下去似得。
高三郎目视前方,点点头,「对,是安平郡王旧日府邸. .. .」
安平郡王陈端谋逆以后,府邸自然充公。
但,陈端身份尊贵,朝野曾一度传闻他要被立为皇太孙。
这样的宅子,政治象征意味极大。
如果说赐给某位皇嗣,几乎可以断定此人为陛下和殿下心仪的大吴皇储。
可... ...赐给丁岁安一个外姓人,算怎么回事?
单从「赏功』的角度来说,未免有点过了。
还有今日这场对众多丁岁安属下的擢升. .….他们回京后,大概率会进入诸军担任中层校官。前有感念丁岁安救护之恩的南征战俘,如今又有这些人,巨城还有个统辖翼虎军的丁烈。
往后,丁家父子在军中还了得?
这种情况,仅仅用殿下因为林寒酥而重用丁岁安,根本解释不了。
沉默前行许久,高干忽道:「美美,叔父和殿下是师兄妹,他有没有向你.. .透露过什么?」高三郎忠厚不假,但作为勋贵之后,自然不可能连这点政治敏感都没有。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才有此一问。
可李美美却摇了摇头,「没有,你也知道,我自幼和李尚书不合,说不上两句话他大耳刮子就扇过来了高干无话,但渐渐皱起的眉头显得忧心忡忡,他担心的事,却被李二美直接说了出来,「翊哥儿和元夕关系近来微妙,朝廷来这么一手,翊哥儿不是更紧张了么?殿下自幼将翊哥儿养在身边、疼爱有加,怎会犯这种错误?哎. . .想不通。」
「高三郎,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 . ..也想不通。」
「李大人,近日京中可有异常?」
「异常?宣威将军所指异常是何意思?」
驿馆,丁岁安和李瀚并肩走向后院。
今日圣旨处处透著不寻常,丁岁安想从李瀚口中探听些消息,但两人素无交道,后者虽笑容和煦,但回答却极为谨慎。
说话间,两人已走进驿馆深处,忽见连接二三进的垂花门内,林寒酥袅袅聘聘静候于此。
她身著一袭水蓝色窄袖上襦,系著条浅粉罗裙,外罩一件藕荷色半臂,腰束丝绦,清雅端丽。发髻明显也用了心思,青丝在脑后绾成一个温婉的倾髻,鬓边故意留出几缕微卷的碎发,柔和了脸部的线条。
李瀚稍稍一怔。
妻妹自幼便有美艳之名,他意外的不是容貌,而是她这身打物... ...守制以来,林寒酥大多素衣桑髻,需要代表朝廷出面时会换成华丽宫装、繁复宫髻。
像今日这般身著常服、又绾了漂亮发髻的模样,已有许多日子未曾见过,他不由一时失神。林寒酥上前一步,屈膝万福,擡头时已是一脸亲和得体的微笑,「姐夫舟车劳顿,辛苦了。」「不辛苦,不辛苦」」
李瀚回礼后,连连摆手。
林寒酥擡臂前引,见丁岁安仍站在原地,她似嗔似娇的瞪了一眼,「小郎,还愣著作甚,姐夫千里而来,我已命人在花厅备下酒菜,小郎陪姐夫吃几杯吧。今日,我不管你,放开酒量吃~」
「哦,姐夫,请」
丁岁安笑著换了称呼。
李瀚此时才算看明白. . ..妻妹这是在给自家小郎撑场面呢。
自打去年夏,孀居的兰阳王妃和新晋楚县侯有私的消息便在天中传开了。
但那时林寒酥始终未在家人面前明确说过什么,李瀚作为一个姐夫便只当不知晓此事。
现在....…妻妹这是直接当面挑明了,也是在隐晦告诉李瀚,小郎是一家人,姐夫莫拿官场上那套糊弄他,有什么消息一定要交代清楚。
果然,在花厅里三人落座以后,丁岁安再问起天中近况,李瀚不但也顺势改了称呼,并且知无不言。「陛下病危...」
「陛下又病危了?」
丁岁安这话让李瀚没法接了,只能咳嗽两声掩饰。
也是,陛下这几年数次传出病危消息,却总能熬过去. . ..
一旁,林寒酥分别帮李瀚和丁岁安斟了酒,道:「这么说,朝廷急召小郎归京,和齐家没关系了?」「齐家?国子监司业齐高陌家么?他家怎么了?」
看来,李瀚离京前已提前了解怀荒当地情形,不然,他很难知道齐高陌的老家在山阳。
但听他口吻,似乎对山阳城眼下的情况一无所知。
林寒酥和丁岁安对视一眼,她见后者要开口,却抢在前头道:「姐夫有所不知,上月,山阳城孙齐马三家谋逆,夜袭驿馆,幸得小郎有所察觉,护我安全。」
「还有此事?」
李瀚吃了一惊,已端到唇边的酒杯又放了下来,「如今他们几人在哪儿?」
「事败后,孙兼父子、马家家主马余谦负隅顽抗,已被官军斩... .齐高坪畏罪自缢。此事,我、小郎以及怀荒知府蒋绍蒋大人已分别呈文上表,想必姐夫出京前,公文尚未驿至京城,所以姐夫才不知此事。」
林寒酥一口一个姐夫,但就算她不这么提醒,李瀚也知晓该怎么做。
抛开实在亲戚不说...这些年,先是林大富升任殿前司督粮虞候,去年李瀚也从工部升迁吏部侍郎。尽管大家都没说明,却也都觉著是沾了林寒酥被兴国重用的光。
她作为林家小团伙的进步核心,李瀚于公于私都要站在妻妹这边。
他皱眉思索片刻,道:「死几个边地豪强,倒也不是什么特别大的事。但... ...孙兼之妹可是卢阳王妻子,元夕归京后需留意卢阳王贺敬衷。」
「贺敬衷不是在雍州么?」
卢阳王是大吴六王中三位驻边实权异姓王之一,驻守大吴北境的雍州。
李瀚却道:「去年七月妖教祸乱起,朔川郡王率军北上平叛. . .」
他说的这点,丁岁安都知道。
当初朝廷两路大军,北路军由陈翊为主将,南路军丁烈为主将。
「年初,朔川郡王追敌过深,于雍、邺两州交界中伏,形势一度危机。幸得卢阳王率不下及时赶到,方得解围。上月初九,他们联袂班师归京,接受朝廷嘉奖.. .」
说到此处,李瀚顿了一顿,借著端酒饮下的工夫、似在思索该不该讲。
林寒酥见状,身子微微前倾,柔声道:「姐夫,这里只有我和小郎在,咱们一家人,出的你口、入得我两人耳,您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此事,我亦不知真假,只是听到些风闻. .」
李瀚先解释了一下,自己没直接说的原因是无法保证信源的真实性,随后才道:「我听人说,卢阳王入京后,颇为活跃,联络了数家勋贵,秘密上表殿下,称朔川郡王「宗室首功、勇毅果决』,请陛下即刻敕封朔川郡王为皇太孙,以固金瓯。」
正在为丁岁安斟酒的林寒酥,持壶双手微微一抖,洒出少许.. ....她瞬间明白过来,为何殿下要急招丁岁安回京。
看来,殿下如今的压力很大。
下意识的,她快速瞄了小郎一眼。
至今,殿下和他的关系,也全是林寒酥是的猜测 . 她也不知道丁岁安有没有察觉。
丁岁安倒是表情如常,不动声色的擡手轻轻一抹,将洒在桌案上那点酒渍擦掉。
随后微微侧头,朝林寒酥温柔笑笑。
李瀚没有发觉两人之间极为短暂的互动,依旧在讲著此事,「如今卢阳王正在为郡王造势,被郡王倚为臂膀,卢阳王知晓了孙家之事后,若借题发挥,元夕,你需谨慎应对。」
「谢姐夫详角解....」
丁岁安拱手,随后作疑惑状,「姐夫,按说朔川郡王自小被殿下抚养,若贺敬衷拉拢勋贵联名上表一事为真,殿下该欣然允之才对,但殿下却在此时急招我回京,难道,大吴继统一事还有变数?」李瀚不由左右看了看。
「姐夫放心,此处无外耳。」
听到丁岁安这么讲,李瀚才放心道:「我也奇怪啊,我离京时,各色小道消息纷攘、难辨真伪,甚至有传闻要立宁康嗣王继承大统的消息....」
「宁康嗣王又是谁?」
「哦,二月底时,陛下还能理事时刚敕的新王 . ...逆王安平之子。」
陈端的儿子?
没记错的话,他才十三四岁吧?
这消息九成是假的,除非是想故意搞乱大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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