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八章生死谁与共1
1、
这几日,大家都各怀心思,闷闷不乐的。
夫人是愿意早一点到刘邦身边的,毕竟她是双方父母媒妁之言明媒正娶的刘邦之正妻,又生育两个子女,之前两人感情甚笃,这几年她里里外外,操持家务,扶老携幼,从无错处。刘邦这个人,虽行为放荡不羁,言语诙谐狂妄,但他恩怨分明,仗义豁达,又极是聪明透彻,夫人岂能不知,他断不会不给她名分和地位的。可是,夫人心高气傲,刚毅不折,一想起围在刘邦身边的那些娇姬美妾,莺歌燕语,心就一阵阵抽紧,失落、酸涩、厌恶、嫉妒……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象毒蛇一样噬咬着她的心,让她经常彻夜不眠、焦躁不安。
烦躁不安的还有三个孩子,自那一晚后,乐就茶饭不思,独自发呆,盈和辛也不言不语,无论吃饭,看书,还是干活,如果眼神一碰,马上就游离开去。
盈是夜不能寐,无数个念头在他的胸中激荡,但是,怎么想,此生真的都不能没有辛,五年前的初见,他的心就已经不属于自己,如今,情根深种,是无论如何也收不回来了,他也不想收回来。他想,如果没有辛,活着又有何意思和乐趣?但是,让辛做妾,又万万不能,辛的个性脾气,她又如何能答应?只几日功夫,痛苦就把盈折磨的萎靡不振,黯然失色,辛看着也心痛不已,可是,辛自己也没有想通,为何她要的最简单的日子,就这样难求,就这样不可得,难道上天就是和她过不去,不让她平安自在的活着吗?本来义父就是一个黔首农夫,为何如今竟成汉王?她实在是想不通,她和盈和乐都不愿离开沛县,这里的一山一水都印下了他们的足迹,飘荡着他们的笑语,这里没有战事,没有杀戮,没有阴谋,没有争斗……,可到了义父那里,一切皆不可预料,可能三人连见面都难,上天啊!好不容易逃离,难道又要回到深宫,这一生必须要在那里度过吗?
这日,全家人都在默默的整理着杂物,把所有不带的东西分类捆好,打成包袱,已经向刘邦的二哥刘仲交代过了,让他帮忙看家,从沛县到彭城也就140多里,早早出发,一两日即可到达,所以,夫人叮嘱大家只带着铜钱、干粮、水和几件换洗衣物即可。
辛把挂在墙上义父赠予的宝剑和盈做的那把竹剑都拿了下来,她端详着那把刻着她名字的竹剑,从留县回来后,盈又把雪花刻在了竹剑上,几年来每日舞剑,竹剑已磨的越来越光滑和圆润,象碧玉一样发着幽幽的光泽,盈刻的辛这个字,虽很稚嫩,笔画也不太流畅,还有点歪歪扭扭的,但清晰无比,而那朵雪花就像是盈的笑脸,笑意盈盈的看着她,辛脑海中不禁映现出当时的情景,就象昨日之事,她会心一笑,盈的心意,就是这样渗透在每一件细枝末节的小事之中,温暖着她,感动着她。
辛抚摸着竹剑,想着盈,想着盈对她的眷恋,自言自语道:“还是把义父的宝剑留给盈吧,也许以后会有用的。”于是,放下了竹剑,拿起了宝剑,缓步来到盈的屋前,门开着,盈正低头专注的盯着剑柄上的那个字,一只手来回的仔细的抚摸着剑身,辛走到身边,盈才发现,一抬头,眼中爱意流泻无遗,盈嗔怪道:“辛,你几日未睬我,只有这把剑听我言语。”
心中一痛,忙把宝剑递给盈:“盈,到义父身边,这把剑会用的上,你带着吧!”
盈眼睛一眨道:“辛不是不喜我用剑动武吗?”
辛一愣,调皮的用指头点了一下盈的脑门:“盈是男人,可要保护我们的。”
盈一听,高兴的笑起来,便也用手指轻轻的弹着辛的脑袋说:“呵,这才对嘛,辛做小女儿态,我最喜欢。”辛一听,脸腾的红了,便两手作势扑过来,盈吓得一下跳起来,两个人在逼仄的屋内你跑我追,格格笑着,反倒把忧愁忘在脑后了。
正在疯闹之际,乐惊恐的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喊叫:“快,项王的大兵突然攻破了城门,正在杀人屠城呢!”
乐身上背着两个包裹,是辛和她自己的,前一天就收拾好准备带到彭城去的,这时,眼瞅案几上盈的包裹,拿起,扔给了还在愣神的盈,然后,拽着辛的手就往外跑,说道:“盈,快走!来不及了。”
盈快速拿起两把剑插在腰间,紧随二人跑出,这时,夫人和审其食扶着刘老太公刚好出来,大家听到街上一片嘈杂急切的脚步声、哭叫声,闹哄哄的一片。几个人冲出了院子,向东北处一看,城门方向浓烟滚滚,人叫马嘶喊杀连连。成群结队的人流,拖儿带女踉踉跄跄推推搡搡的向这边越来越多的涌来。
这里有一条通向西南的官道,所以,人群都涌向这儿。审其食道:“不能去彭城了,我们夹在人群中先往西南走吧,如果能遇上汉王大军就好了。”
夫人点了点头道:“辛,我和审叔叔照顾太公。你们三人一定要拉着手一起走,千万不要走散了。”
太公年已古稀,吓得双腿直哆嗦,脚都不听使唤了,根本不能挪地,审其食只好背上太公,夫人在旁扶持着。此时,逃难的人群已经象乌云一般涌向官道,全家便随人流汇入队伍里,只听旁边有人问道:“项王为何要灭我沛县?”
另一人道:“你还不知吗?汉王占据楚宫,惹恼了项王,项王要屠城报仇啊。”
这人恨恨骂道:“娘个屁,他二人争天下,与我们何干?害得我们奔逃!”
就在这时,一队骑兵从远处飞驰而来,领头一将大叫:“把这些人都围起来,全部活捉。”
众人一听,吓得惊慌失措,不知谁尖叫一声:“快逃啊!”
人群立马混乱不堪了起来,你推我搡,你喊我叫的分头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漫天遍野的逃窜散开,一个个象无头苍蝇一般,只要有路,便不顾一切的冲过去,遇上骑兵,人流再涌回来,涌来涌去的,乱成一锅粥,只听见哎呀声,惨叫声不绝于耳,很多人都被涌来的人群推倒,后面又压了上来,层层叠叠的,一些人被压死,还有跑不掉的人被士兵抓住围起来,做了俘虏。
幸好,盈三个人在队伍的外侧,一听见要捉人,夫人一惊,大喊:“盈,别管我们,一直向西行,找到你父亲。”盈不及回头,就被人流推向前方,他紧紧拉住二人向外冲去,毕竟年轻力壮,三个人拼了命,慌不择路的向无人烟处狂奔,只觉得越过了很多很多攒动的人头,风呼呼的在耳边响着,后面纷乱的追兵和人群的喊叫声此起彼伏,三人想回头看看,可是,被追赶得步子竟停不下来,脚下的路似乎无穷无尽的延伸,不知跑了几个时辰,终于,叫喊嘈杂声渐渐不闻,马蹄声也远去了,乐突然瘫软在地,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我…要….死了,再…走不动了。”
盈和辛平日习武练剑,所以,体力尚可支持,可乐早已力匮气竭,萎靡不振,辛和盈停下脚步,也是气喘吁吁的,盈拉着辛一屁股坐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道:“太累了。”
三个人直是喘气,不能言语,向来路眺望,追兵已不见,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人踉踉跄跄的向这边走来,想是他们也逃离了围追,环顾四野,空旷苍茫,不见人烟,不知行至了何处,此时,正是日上三竿,春天的太阳暖暖的照着,微风拂面,盈拿出干粮和水,三人默默的分着吃了下去,好一会儿,方恢复了体力,辛幽幽说道:“我们和夫人失散了,不知他们是否被捉?”
“如何是好?”乐急的要哭。
这时,陆陆续续有人过来,一问方知,没跑掉的都被抓走了,一人还说道:“楚军是为了活捉汉王家眷而来的。”
三人听了,震惊不已,你看着我,我看看你,乐嘤嘤哭道:“不知太公和母亲如何?”辛把乐抱住,安慰道:“别哭,审叔叔在,他们不会有事的。”话虽如此说,但也是心中惧怕、担忧:又要逃难了吗?夫人和太公恐怕凶多吉少!如果被捉,又怎么办呢?现下,也只有向西行,去寻找义父啦!好在三人没有失散,可以相伴,不知能否逃过这一难?
“如何是好?”乐哽咽问。
盈毕竟是男人,此时手按剑柄,表情沉重,默默的凝视来处说道:“辛,乐,我们不能坐在这儿等,也不能重新回去救母亲,只能继续西行,如遇到父王或手下军士再做打算,可好?”
辛马上赞同应道:“盈说得有道理。乐,我们一直向西,往砀郡方向行,就能遇上父王的军队,但今天日落前,一定要赶到一个村子过夜方好。”如此这般合计着,三人便向西而行,没找到官路,只好沿高低不平、坑坑洼洼的小路走,两边或杂草丛生,或野花烂漫,三人你扶我拉,遇河过河,遇山翻山,到底是少年心性,蓝天白云,山风浩荡,看着一片片的绿树红花,渐渐地三人暂时忘却忧郁烦恼,说说笑笑、指指点点的不觉走了几个时辰,下了一座山,远远的便看见一个村子。
已是日落时分,家家炊烟袅袅,三人好像已经嗅到了浓浓的饭香,立刻加快了脚步进了村子,选择了一个门院看起来齐整的一户人家,拉开了柴门,盈喊道:“可有人否?”闻声走出一位纯朴农妇,荆钗布裙,身后还跟着一个蹒跚走路的小儿,农妇向盈问道:“小哥何事?”盈一抱拳,行了一个礼,道:“吾兄妹三人投亲,行至此地,天已晚,可否供食借宿?”说着,从包裹中取出一串铜钱,递给农妇,农妇打量三人,心里直是嘀咕,这兄妹三人,年岁相仿,竟都长得齐齐整整、文文雅雅的,忒是好看喜人,便消除了疑虑,憨厚的笑着连声说道:“可矣,可矣,只是茅舍简陋,粗茶淡饭的,哪需什么铜钱!”
“我们叨扰大嫂,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务必收下。”盈把铜钱硬是塞到她的手里,农妇红着脸不好意思,推辞不了只得收下,三人进屋,农妇便赶忙到灶房做饭,三人放下了包裹,辛和乐去帮忙烧火,盈便逗着那个小儿玩耍,不久,饭香就溢满小小的屋子,饭已做好,糙米饭,还有两盘青菜,三人饱饱的吃了一顿晚餐,此时天色暗下来,夜幕已悄悄降临,因为农妇家里只有一个睡房,三人只好到放杂物柴草的仓棚里,简单的收拾了一下,空出了一块地方,农妇拿来几捆稻草和几床棉被便离开了,三人先把稻草一层一层厚厚的铺在地上,再加上一层棉被,软软的,暖暖的草榻就完成了,盈脱掉鞋子,跳上草榻,兴奋的叫嚷:“辛、乐,还记得吗?有一年秋收,我们仨就在稻草上睡觉,还一起看星星呢!”
“怎么不记得,看着看着你就睡着了,还说梦话,说要摘星星给辛呢!”乐边脱下鞋袜边笑着说。
“哎呀!我的脚起泡了,辛,给我看看。”乐把脚伸了过来。
“我来看看。”盈伸头,先看看乐的脚,放下,又轻轻拿起了辛的脚,辛的脚小巧玲珑,又象玉笋般透明嫩白,盈的手一颤,心中异样,偷眼望辛,两人脸都一红,盈忙掩饰道:“你们女子就是娇嫩,可不都打了泡嘛!”伸手取下辛头上的木钗,“借钗一用。我给你们挑开水泡。”
盈先给乐挑,刚开始时不得要领,下手重了些,乐呲牙咧嘴的直喊,“轻点,轻点!”
等到盈给辛挑的时候,一是有了分寸,二是简直就把辛的脚当做宝贝似的,轻捻慢抚,百般温柔,盈满脸爱意,辛心底暖暖,两人不时的对视一笑,直沁心扉,乐在一旁看着直瞪眼,调侃着愤愤说道:“我可怜的脚啊,就不如辛的吗?怎么就没有男子对我如此好呢?辛,你还是赶紧嫁给盈吧!”盈听此话,立即呵呵笑起来,连声夸道:“乐说得真好!”辛脸一红,忙把脚抽了回来,拍拍乐的头嬉笑道:“怎么没有呢?你嫁给赵王的公子张敖不就有了吗?”
乐脸一红,扭捏了起来:“哎呀,辛你还说…真坏…”,说着两人顾不上火辣辣的脚痛,便你一下我一下的打闹了起来,盈笑着幸灾乐祸的作壁上观。
夜渐渐深了,村庄里的人们也都进入了梦乡,小村很寂静,很安谧,几声狗吠,一阵虫鸣,细微风语,仿佛天籁之音,倒添了夜的神秘和安怡,冷冷的月光透过木窗,淡淡的挥洒一缕缕银辉,三人躺在稻草上,稻草散发着自然的清香,不时的钻进鼻间,乐鼾声微起。
“辛,睡了吗?”身旁的盈轻问。
“还没。”虽然很累,但思虑更累,有些事不想也会在脑中回旋,所以辛又怎能安睡?
盈把自己的被子扯过来一些加盖在辛的被子上,说道:“夜凉,别冻着。你每年开春都要伤风。”辛是北方人,总不适突然变暖的江南早春,五年了,南方潮湿的天气还是让她无措。
“辛,你害怕吗?太公和母亲也与我们失散了。”
“审叔叔会保护他们的,不会有事。盈,你在我身边,我觉得心里很踏实,你听,夜晚很安静。”
“真的吗?”盈有些激动,转过头看向辛,“我也是,虽然为母亲担忧,但心中很平静,我们这样静静的躺在一起,我心里很高兴,想永远这样和你在一起。”
盈温文儒雅,端方纯良,对自她是赤子丹心,这世上还会有谁象盈这样怜惜疼爱她呢!想到这里,不觉眼前又浮起苍的面容,心底喃喃道:“还有苍也会如此!苍你还在世上吗?”
这时,辛又听盈问道:
“辛,丝绢还带在身上吗?”辛愣了一下,方知所问,忙道:
“嗯,带着呢。”从怀中拿出了丝绢递给盈看,“我一直都放在内襟里呢。”她突然想起竹剑因为匆忙却落在了家里,不禁怅惘。
盈握住辛拿绢的手,喃喃吟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辛,就让今晚的明月作证,我的心只给你一个人,生死都永远和你在一起。”
月华无言,千年不变,只把银辉洒满大地,也不吝啬的洒向这间小小的简陋的仓棚,象一只温柔的手安抚着世人也包括这两颗年轻悸动的心灵。
辛心中溢满了柔情,今夜月光如水,缓缓的流淌着千丝万缕的情愫,让她不能够再想那些担忧的事情,以后的事未可知,再说吧,今晚是怎么也不忍拂他之意,于是柔声说道:“盈,你的心意我知晓了。”
盈握紧辛的手,一直紧握着,好像一松开,辛就会消失,他觉得有一肚子话都想对辛讲,讲也讲不完,借着夜色朦胧,盈慢言细语,辛渐渐进入梦乡,美好的梦境如花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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