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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五章沛县群雄3


  3、

  刘邦被众人推举为沛公的消息传至家中,夫人既喜亦忧,喜的是,刘邦终于重见天日,不用再隐匿山林了;忧的是,刘邦率众反秦,这一去,何时方能归家?能否活着回来?竟都是未定之数,让人忐忑恐惧。

  这几日,刘邦和萧何一直待在县衙,二人根据众人所长,安排职位,一部分为武将,负责带兵打仗,攻城略地,一部分做文臣,负责粮草军备,后勤物资,二人商议,由刘邦、曹参、樊哙等在前带兵打仗,萧何紧随其后,招兵买马,筹备物需,渐渐的理出头绪才各就其位了。

  因县衙一些后勤人员逃走了,众多兄弟进城,吃食、穿衣、住行都得有人安排,萧何忙不过来,便请夫人来县衙,暂时帮助他管理一些日常杂务,夫人便带着辛、盈、乐和几个亲近家眷到县衙帮忙。县衙大院里早已埋下一个大锅,一天三顿,生火做饭,兵营里住不下太多人,就在县衙里打了地铺,夫人还向刘邦提出,用库钱向各家各户征收冬衣和粮食,以备天寒之需。白天,几人在县衙忙碌,夜间,回到家中便赶制冬衣,日夜辛苦,一切才渐渐妥当。

  这日,刘邦带着审其食一同归家。

  审其食是刘邦当泗水亭长时候的手下,他亦是沛县丰邑人氏,此人三十出头,因平日习武,所以身体健壮魁梧,他父母早亡,媳妇因难产也去世了,这些年来,他一直跟随刘邦四处奔波左右周旋,再也没有续弦,虽孤身一人,但也乐的逍遥自在。他不善言语,为人忠厚老实,处事稳重谨慎,对刘邦可谓忠心耿耿,言听计从,当时他也随刘邦一起落草芒砀山,深得刘邦信任。

  “夫人,夫人。”刘邦推开木门,大声喊道。未见其人,洪钟般的声音已在四周震响,夫人和辛、盈、乐忙放下手中物事,迎了出来。

  刘邦满脸笑意,领着审其食进入屋内。

  “贤弟请上榻坐。”

  审其食有些腼腆,脸红了红,一面向夫人行礼问安,一面推辞不就,刘邦把眼一瞪道:

  “贤弟不听兄长之言吗?勿须多礼推让,快些就坐。”

  审其食这才正冠整衣规规矩矩的坐在榻边。

  刘邦目视坐在案前的夫人和肃穆站立的辛、盈和乐三人,说道:“明日我便率军启程,不知何日回乡?现留下雍齿驻兵丰邑,把守沛县大门,保护沛县父老,那咱们这一大家子人我便全部托付给审其食照看,贤弟在,就是我刘邦在,即日起,他便搬到家中居住,家中老小诸事,夫人皆要与贤弟商议再行。”原来刘邦要留下审其食看家护院,事先他已经跟审其食说了此事的重要性,还担心他不愿意,没想到审其食说他听大哥的,叫他打仗他就打仗,叫他在家他就在家,别无二话。

  夫人听刘邦如此说,心下难受:夫主这一去,竟是生死未卜?家中男丁都跟着他造反去了,只剩下一些老幼病残,确实需要一个壮年男丁支撑门户,夫主心细,到底还是担心他们的安危,所以才有此安排吧。想到这,夫人强忍住眼角泪水,点头道:“此甚为妥当,请夫主不要挂心家中老小,我与审贤弟定会同心齐力,护家人周全。”

  审其食此刻已是站起,躬身抱拳向刘邦一诺道:“请兄长放心,吾定不负兄长托付,以死为诺。”

  翌日凌晨,众人早早起床,夫人在厨下准备刘邦喜欢的吃食,刘邦便把三小儿叫到跟前。

  平日,刘邦总是在外呼朋唤友,四处交际,家中老小、生计皆不上心,也不感兴趣,想起来,自己的一双儿女没抱过几次,也没有陪过几次,更不知他们有什么心思想法,现在即将离家,心中倒生出一丝丝愧疚,不禁细细的凝眸打量起来。

  不经意间,想不到乐儿已经从一个青涩的小女孩长成十三四岁的少女了,虽然姿色平平,但低着头红着脸羞答答的样子也颇让人心动,再过一两年可不就要说婆家,嫁为人妇了嘛!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活着看见。再瞅瞅盈儿,不知何时个子蹿的高高的,已经到自己肩膀了,这孩子从小心眼极好,就是有些文弱,听说现在跟着辛儿学剑,倒生出一丝英俊之气,看来,男人就应该习武,不然,盈儿在娘们堆里,只有娘娘气,刘邦看到盈儿着一身青衫,玉立翩翩,虽不似自己威武粗犷,却是儒雅风流,暗暗的点了一下头。

  刘邦问道:“盈,你今年几岁了?”

  “儿,年已十三。”

  “竟是十三岁了”

  刘邦有些恍惚,盈已经这么大了吗,那么,自己和曹氏生的儿子刘肥也不小了吧,自己也从来没有管过他,现在想想对这个刘肥也是很有愧疚的,但是,刘邦转而一想,马上又释然了,自己毕竟有两个儿子了,就是战死也可以后继有人,可以传宗接代了。他这个人就这点好,什么时候都会原谅自己,看开一点,何苦为难自己呢,他经常这样想。

  此时,刘邦看向辛,前几天在沛县县衙里匆忙照面,一晃而过,顾不上打量,今日,再凝眸细看,心中还是一颤,一年不见依稀梦中,那如画的眉目,那清逸的神态,像夜里自己在芒砀山顶静静观赏的那一轮明月,光华皎洁而又清冷深远,好像离你很近,伸手又无法企及,又像自己击筑时的乐声,一丝丝拨动心弦,一缕缕萦绕心间,又缓缓的飘走无法留住。真想把她带在身边,慰藉自己飘荡荡的魂灵,但又不能如此,辛既不是乐那样懵懂无知的小女子,也不是自己予取予得的平常物件,他觉得自己太俗了,太滥了,只能遮掩月亮的清辉,玷污月亮的纯洁,她不应该属于他这个太现实太残酷的世界,她属于哪里呢?他不知道!这是他第一次觉得世上还是有些事无法企及,有些人无法得到的。他自认为自己是个有情趣的人,所以才有这些无法与外人道的悠悠情思,所以他才喜欢过那种有趣的日子,击筑,歌舞,斗酒,美人......,这难道不是活着的意义吗?活着的意义不就是热爱和享受吗?他就是这样的人,就是这么想的。

  刘邦暗自叹息了一声,放下吧,就做她的慈父和长者,留下一份牵挂吧,他的思绪渐渐平静下来,诚恳的说道:“辛,你精剑术,本想带你走,为我分忧,但想来想去,你还是留下帮助夫人吧。盈儿太文弱,你要督促他练剑,不得懈怠。”

  “是,女儿谨遵义父教导,请义父放心。”辛看义父敛去往常的嬉笑怒骂,表情少有的严肃,看来义父起事决心已定,心中不禁为义父担忧。

  刘邦随手解下身边宝剑递向辛,辛迟疑的没接,暗想:“为何义父把跟随他多年的剑赠给自己呢?应该给盈啊!”刘邦看辛疑惑,便把剑放在案上,一哂笑道:“难道你我除了父女名分,在芒砀山不还是剑友经常切磋吗?给义父个面子留下剑,等我以后打到咸阳宫,还怕没有宝剑!天下珍宝任我拿取!”听到这,辛不禁摇头笑了,义父言语总是如此豪爽有趣,虽然咸阳宫早已成为自己尘封的记忆,但就他们那些乌合之众又怎能轻易攻打?刘邦觉察辛摇头,便也笑道:“你不信吗?”随后眼睛一眯:“呵,这连我自己也不信呢!”说完哈哈大笑起来,刚才还凝滞的空气一下子活动了起来,刘邦又问道:“辛,你如何看待反秦这事?”辛一愣,她知道义父从未把她当做小儿女看待和轻视,可这么大的事问她,还是让她吃惊。而刘邦觉得辛是可以和他交流的人,是知晓他理解他,可以作为知己知音的人,不知为何,自从在芒砀山第一次见到辛,他就这样想。

  辛看着义父,缓缓说道:“我不想义父起事。”

  “为何?”刘邦惊讶的问。

  “我想一家人在一起,不要分开。”

  “你这么想?”辛点了点头,自从义父回来起事,她的心就一直悬着,为义父忧虑,为夫人担心,为自己忧郁,她突然有一种不好的感觉,感觉刚安稳的日子又没着落了,也许再也见不到义父,也许义父封王做候,也许她们流离失所,也许死在他乡异地,也许.....,有很多的也许,有很多的恐惧,往后的一切谁又能知晓和把握呢?

  刘邦听了辛的话心里涌起一丝暖意,这既是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但不管怎么说辛是担心他这个义父,关心他这个义父,不愿他这个义父去冒险拼命的,辛肯定想过这件事情,有她的想法,但是,他又如何能左右形势的发展,他也不想逃亡芒砀山,也不想领着弟兄们造反,就像大风吹起一片树叶,树叶只能随风翻滚,又奈之何?刘邦叹息了一声道:“辛儿勿要担心,我刘邦命大,死不了,被兄弟们推到这个位置上,只能向前走了,且等着,我给你们求一个大富贵回来,哈哈......”刘邦又大笑了起来。

  “义父,我们不要富贵,只要义父平安归来。”

  不知怎的,辛突觉巨大的悲哀袭上心头:没有富贵权势的人是多么的渴望它们,毕生追求犹如脱缰野马永远奔跑在路上无法停止,这是义父的愿望,这是他活着的意义,不置可否!但是富贵权势会带来什么呢?得到了又如何呢?又会失去什么呢?世人不闻不问,不思不量,不管不顾,只是一味的追逐,迷惑在那耀眼的光环中,悲哀啊,悲哀!

  刘邦的笑戛然而止,他有些茫然:“你不喜富贵,不喜华美衣饰金银珠宝吗?”辛点了点头:“没有亲人在,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好了,不说这些,你是女子,到底不知世事,不知我们男人的志向,拿着这把剑,记住义父,等我回来。”辛明白义父决心已定,便拿起宝剑,郑重回道:“诺,辛定当谨记,等义父归来。”

  义父真的能回来吗,她不确定,但她确定她知道男人,知道男人的志向,远大宏伟的志向,就是天下,为此,他们可以牺牲一切,这就是男人。她想,难道她就没有志向吗?她也有她的天下,她的天下就是这个有着母亲、乐和盈的温暖的家,是这个乡下小小的田园,难道她的志向就没有义父的志向重要吗!

  全家人闷头不乐的吃完饭,刘邦飞身上马,长鞭一挥,马儿嘶鸣,竟是绝尘而去,唯留一股轻尘,不久也散去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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