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爆炸
“怎么回事?”陈峰问,楼下的火锅店生意红火,他晚上回家路过,那家店都是座无虚席,浓浓的火锅底料味都能飘到顶楼。
“火锅店里用液化气,见着火星就容易着,都伤了两个后厨打杂的了,在我这上的药,听他们的意思,老板都没当回事,根本没投点钱改善改善安全,你们这些住在楼上的呢,就等于天天坐在一堆□□包上。”曹老头捋捋他仅剩的几根白胡子,忧心的送走了陈峰和陈崎,陈崎回头跟他摆手再见,老头辛酸的转过身回了书房。那么大的安全隐患几乎百分百的出事概率,陈峰和陈崎却不得不回去,陈崎年纪毕竟小,对危险的概念不具体,陈峰留心数了数火锅店的桌子,六七十张,这意味着有六七十个百十来斤的液化气,爆炸的威力有多大,陈峰掂量着,太大了,他得尽快带陈崎离开,偏偏他现在失业,工地上的活越来越难找,没文凭选择面很窄,不是餐厅服务生就是运输工,快递员他都因为没有交通工具不合格。他之前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有技术也不一定有饭吃,他写了一个小程序,大学生秋平很佩服,推荐给了他的一个同学,得到了一次面试机会,一切都谈的不错,工资都定了,陈峰没有大学毕业证和学历证,公司变了脸,定好的工资是给本科的,他就初中的教育程度,工资必须调到最低档,工作职责也调出了真正的技术,名字好听称作助理,实际就是随时听候任何人的指派,写程序就是风牛马月的事了,还没在工地上流汗舒心,钱少的可怜,陈峰果断第二天辞职。陈峰在秋平心里的形象是垂直上升到了山顶,学什么都学的又快又好,有功夫有胆识,好好的人才在公司里没出路,秋平给自己同学打电话为他抱打不平,他同学很诚恳的承认了陈峰是怀才不遇,他也没办法,大环境不是个人能改变的,公司的生态就是按照学历和毕业院校把人分成三六九等。陈峰算几等,严格来说,他都没等级,现实又一次露出了最压抑最折磨人的一面,好在陈峰早练就的铜头铁骨了,消沉都欠奉的过了这事,脆弱的秋平却不停念叨,胖子知道了,从零花钱里抽了两张买了一盒好烟扔给陈峰。
“今儿天上下红雨了还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没注意,陈崎你注意到没?”
陈崎也一脸好奇,胖子叔叔大方慷慨没有记录,他住这里,一个人占了一间房,饭吃的也最多,从没交过房租水电,也没买过一棵菜,陈崎都在心里算着帐呢,他还列了清单,等着合适的机会亮出来,他哥的钱不能白花,亏也不能白吃。
胖子特别受伤陈峰和陈崎的反应,“你们兄弟脸上那是什么鬼表情?”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胖子招了吧,你做什么了?”陈峰抽出硬纸盒的香烟,现在鼻子下边闻了闻,烟丝比他平时抽的烂烟精细了,点上,没火烧火燎的焦油味,他吐了个烟圈,一圈一圈的荡开,移到陈崎的头上,陈崎仰着头吹那些轻飘飘的淡白色,胖子喊他,“都是你哥呼出的废气,你也不怕中毒。”
陈崎没理他,趴在桌子上,歪着头数陈峰喷出的烟圈,胖子大煞风景的开了窗,呼呼的冬风灌进来,桌子上的书本哗啦啦的翻动,陈崎关上窗,还是只有他和他哥的日子好,胖子就是添乱的。于是陈崎问他试题做得怎么样了,这话戳泄了胖子,他叹叹气,他试题有的做呢,以前有峰子,不懂还有个人问,现在孤零零的,试题不会,自个还想不出,干坐也是费工夫,这是胖子最不喜欢的话题,他问起了薛奶奶的病。
“瘫了,以后曹老头护理薛奶奶的日常起居。”
“哎,大病是道大关,咱们这种家庭怕就怕家里人生了不好治或者治不好的病。所以说,生什么都不生病,平时宁愿吃的好点花的多点,也不紧着过日子害了健康。”
“话你会说,也不知道是谁总是馋火锅烤串的。”
“外面的火锅坚决不吃,石惠姐家以外的烤串坚决不碰,我很有原则的。”
“曹老头今天提醒我们注意楼下的火锅店,店里很容易爆炸出事故。”
“不是吧,我们可睡在它上面。”胖子揪心的说,“我靠,这要真出事,这楼会不会塌,咱们这可是五楼。要不咱们给消防公安打电话,他们过来查出问题,楼下的不能不理吧。”
“胖子,你说梦话呢,楼下开张没人查,经营这么久,没人查,你打个电话人就过来查?你做题做傻了吧。”
“那怎么办,我这不是病急乱投医嘛。”
“没办法,自己夜里睡的别太死。”
胖子自己心宽,睡眠质量绝佳,熟睡中,旱天雷都震不醒,陈峰警觉,睡觉一点动静就能醒,出事就派上大用场。
“胖叔胖婶我没跟他们说这事,你去跟他们说说。”胖子住这里,陈峰不介意,胖子长时间的跟胖婶别扭,陈峰就看不下去了,这个机会正好,胖子要这都拎不清,陈峰真要抄棒子敲他。
“我这就去。”胖子赶紧下去了,胖叔见他高兴,胖婶心里高兴,脸上没表现,胖子也不顾别扭了,直接跟自己父母说了这事,胖叔胖婶早注意到了,他们的店里用的也是液化气,便宜嘛,液化气用完了续装也方便,城中村有专门开店送气的,毛病就是不安全,尤其安全阀很多都是小厂产的劣制品,容易漏气,容易失灵,旁边开店,一下子上那么多瓶,胖叔老早就提着心,不想胖子为这种事分神,才没跟他说,“听老天爷的意思,求他保佑咱们别有事。”
老天爷没出状况,人出了状况,城中村的电线乱搭乱连的很多,经常出故障,动不动停电,因此家家都会备着蜡烛,商家为赚钱也舍不得关门,楼下的火锅也不例外,他们还别出心裁的点了情趣蜡烛招揽食客,蜡烛很多,人很多,服务员忙的团团转,不知是谁失了手,推倒了一只蜡烛,一下子连锁爆炸,给店里人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整栋楼都倾斜了,房顶呼啦啦的掉大块的混凝土,陈峰把陈崎护在怀里,抓了被子裹住,踹醒隔壁的胖子,胖子惊慌失措的跟着他往外跑,楼在倾斜,楼道里是惊恐的喊叫声,陈峰踢开秋平房间的门,他的腿被压了,陈峰一手抱着陈崎,一手跟胖子一起扶着他往外跑,陈崎在被子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哗啦啦的坠落声和凄厉的人声,跑出来才见识真正的惨象,周边都炸飞了,他们所住的楼歪着倒在了另一栋上。大街上甚至有光人着身子哭爹喊娘,陈峰放下秋平和陈崎,胖子着急去找胖叔胖婶,找到了胖婶,却再没看见活着的父亲。
胖叔走了,火锅店的幕后出资人得到风声卷款跑了,无影无踪,成群的受害者家属露宿街头,曹老头诊所也人满为患,伤员秋平凭关系住进去,昏厥的胖婶跟薛奶奶凑合,胖子跟豆芽守门口,生怕出事,陈峰不能去跟这些人挤,便宜的小旅馆供不应求,陈峰只好在大街上住,留陈崎跟着曹老头,他前脚出门,后脚陈崎就追了回来,冬天风钻进骨头缝里,陈崎冻得直哆嗦,陈峰骂归骂,把他裹进被子里,被子再厚也挡不住夹着冷气的西北风,陈崎鼻尖冰凉,陈峰解开衣服,塞他进去,他搂着他哥热乎乎的腰,鼻子埋进他哥的脖子里,全身都熨贴,他的心脏似乎跟陈峰的同步跳动,即便头上没片瓦,他哥这里也是最好的。他紧紧贴着他哥,感受粗糙温暖的肌肤,外边的寒冷算什么,它只会让他们的联系更密不可分,他偷偷笑着,陈峰却睁着眼琢磨生计,大楼塌了,里面的东西都毁了,一切都要重新置办,房子是问题,找房子的多了,房租肯定要涨,他手头就几千了,勉勉强强租房子。胖婶和胖子怎么办?胖叔没了,店也没了,胖子上学,胖婶一个女人撑的起来吗?胖婶起床洗漱,胖子递毛巾递水,胖婶脸色苍白的强撑着一口气说他,“这都几点了,你不去上学在这添什么乱。”
胖子张嘴,胖婶不容分辩的推他出门,“家里的事是我的事,你好好读你的书。”
“妈,家里的事我怎么能不管,我爸还躺在殡仪馆里,我。。。。。。”胖子哽咽的说不下去了。
“你爸和我活着就是为了供你出来,你要是个孝子,现在就立刻去上学,”胖婶说完这话,喉头紧的厉害,她强忍咽下眼泪,胖叔是为了推她出来才压在了里面,她嫁了胖叔,时不时骂他太老实不中用,胖叔性子好,都不会争执,两个人没什么花前月下的浪漫,都没一起出去逛过街,整日埋头操劳营生,就是这个既没用又不浪漫的男人舍了自己的命救她,她有想死的念头,胖子是她今天站起来的唯一念想,儿子还没成年,需要她,她还得想法设法养活这个儿子,儿子跟自己的丈夫私下里瞒着她做些事,处的跟好哥俩似的,他没了,胖子心里的难受,她知道,但活人不能天天因为难受,就不干正事了,胖子必须回学校做他该做的事。
胖婶借了曹老头两百块,给了胖子,胖子低着头出了门,曹老头是外人,话不好多说,豆芽追出去,陪胖子去公交站,石惠送圆圆上学,问了问胖婶的情况,胖子心不在焉,豆芽说,“胖婶身体没大碍,早上起来了。”石惠善解人意的没多问,她家住的相对宽裕,没跟石老头和石老婆商量就腾出一间房意思意思租给了胖婶,胖婶省下心料理胖叔的后事,陈峰和豆芽在殡仪馆里帮忙,订了火化的日子,火化日子大人有忌讳,去的也就是走的最近的几个人,石惠,陈峰和豆芽陪着,胖婶送走了自己的丈夫,不是星期天,胖子都没能到场,石惠私下问胖婶,“怎么不让孩子见他父亲最后一面?”
胖婶压抑着几天的疲惫和痛苦说,“见不见的,他也活不过来了,胖子心里装着他爸就行了,他都高三了,别耽误工夫在这种事上。”
石惠并不同意胖婶的做法,胖子肯定也不接受,葬礼本来就是为活着的人举行的,在世的有个机会告别,说说没说完的话,胖婶干涉胖子,效果反而不好,胖婶摇摇头,抱着骨灰盒,墓地的费用极高,胖婶也不愿送胖叔回老家,暂时寄存在了殡仪馆。所有葬礼的文字都是陈崎写的,他问曹老头“归真”“西去”是去了哪里,曹老头幽幽的说,“比咱们活着的这个世道好的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那儿就没有穷人?”
曹老头回答不出,铁着脸催陈崎赶快写字,他瞅了瞅院子里枯枯的干树枝,那边别讲究钱就好了,让钱牵着鼻子走一世就够了,死了就清净清净。老头清楚自己的身体寿数,下一个冬天不一定能熬过去,好在,这一世不算白活,陈崎这孩子有灵性,陈峰有气势,就是命实在不咋地,到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还得在这儿挤巴。
“你哥现在晚上都几点回来,这一天天的就见不着他人影。”
“12点多,餐馆11点关门收拾,他12点多到家,可辛苦了。”
“他活该,越做越往回抽抽,别人跳槽工资是一级一级的涨,他倒好,不涨还缩水。”
“工地都歇了,只有餐馆招人。”
陈崎去过那餐馆,里面宽大精致,很多衣服光鲜的在里面吃饭,陈峰要不是长相出挑,人还不要呢,陈峰讨厌伺候人,不会对陌生人提供随时随地的微笑,领班数落他几次了,陈峰忍着,他弟弟陈崎天天晚上都烧好水,他回家,陈崎就会端盆给他泡脚,泡散了他的气第二天接着涨,涨了又散,周而复始。陈崎和他在曹老头这里挤一张床,屋里秋平和豆芽挤另一张,秋平伤好差不多,没地方去,只好暂时求着曹老头收留。曹老头收留归收留,房租饭费不豁免。饭都是豆芽张罗的,做多的,还是给胖婶送过去,胖婶人日见消瘦,白天给主家看完孩子,回到家,动都动不了,别人劝她歇歇,她就摆摆手,她歇下就起不来了,她给胖子交了住宿费,胖子住学校,省的路上来回跑。石惠理解她,同样都是女人,同样一个人带孩子,会力所能及的照顾,房租甚至免了,石老婆不乐意,石惠还做他妈的思想工作,他们一家算是极其幸运的了,离爆炸的巷子稍远,丁点损失没有,这店租的早,签的都是十年的合同,多稳定的落脚点,比比陈峰他们花钱都租不到房子,石老婆才没再多嘴,可惜好景不长,出了这么大的事故,政府怎么可能不理会,以前还会考虑房主的意思采取怀柔政策,一下子爆炸死伤几十号人,政府干脆直接派了推土机,赔偿款谈不拢,房主挡着政府的机器进场,横幅就拉起了,陈峰和曹老头站在屋顶上,下边的嘈杂纷争沸腾盈天。
“你怎么看?”曹老头问陈峰。
“鸡蛋碰不过石头,”陈峰点着烟,“拆迁早晚的事。”
“咱们还能往哪儿迁?”豆芽上来问。
“老鼠洞。”大学生秋平皱着眉毛小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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