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画画

　　老板跑路，工地的工人愤怒的找管事的，管事的也苦着脸一肚子委屈把错都推到老板身上，几十号人有蹲着有坐着有站着的耗在工地上大半天，个个家里都不富裕，养家糊口，供养孩子上学，都急需要钱，有的还是治病的救命钱。陈峰听着诉苦的话，掐灭了手里的烟，他不甘心的看着建起的高楼，他们这些人的血汗，是不是只能这样轻易的被剥夺掉。几天后，绝大部分工友都放弃希望开始去别的工地找活。他们一天不开工，一天就没收入，实在耗不起干脆认倒霉。陈峰是极少数咽不下这口气的，三四个月早出晚归，一份工资都拿不到，房租开销都没了结果，胖子劝他别记挂这事了，要债成本也是很高的，他陈峰更赔不起，还不如忍了，赶快找份工作接上。秋平气愤的说不能这么便宜了黑心的承包商。

　　“你能不能实际点，不忍着还能怎么办？峰子有工夫耽误的起搞这件事吗？”胖子没好气的说，“陈崎学费快要交了，房租也要交，峰子的储蓄基本为零，这种情况有条件寻找正义？”

　　秋平低着头没吭声，他也失业了，绩效上不去，公司不是慈善机构，直接裁了他，他现在也是愁自己的花销，今年过年他是没脸回去了，没钱给亲戚的小孩包红包，也没钱孝顺父母。

　　门外有敲门声，这么有礼，这片除了大学生就是陈崎同学了，陈崎包着头走进屋，胖子也没兴致打趣他的印度打扮，陈崎很敏感的察觉屋里的氛围很沉重，他早几天就觉得他哥陈峰有心事，陈峰的脾气他摸透了一点，有事陈峰愿意跟他说就会主动说，要是不愿意说他多问只会让陈峰更烦心。

　　陈峰显然不希望陈崎留在这屋，没多会儿就打发他回去睡觉，陈崎不自在的低着头慢慢推门出去了。

　　胖子训陈峰，“你看不出来这孩子是在担心你吗？这么轰孩子出去，你让孩子怎么想？我说，峰子，你长点心吧。”胖子说完还不解气，“峰子，这孩子的事你知道多少，孩子在学校里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你问过没有？”

　　陈峰生硬的回答，“他是我弟弟，不用你多嘴。”

　　“我知道他是你弟弟，你是不是觉得供他上学供他吃喝这就算养他了？你回去仔细翻翻你这弟弟的书，看看他画的那些画，好歹长点人气。”

　　秋平扶了扶眼镜，让胖子声音低点，胖子干脆站起身走人，他现在还跟陈峰住着，路过陈峰的房间，陈崎正抱着被子发呆，胖子吹了声口哨，陈崎抬起头看他，眼睛红红的，胖子装作没看见，“你哥他没什么大事，就是工地上老板跑了欠了工资。”

　　“不能追回来吗？”陈崎问。

　　“暂时追不回来，”胖子没法违心的说谎话，他安慰说，“没过不去的坎儿，你那哥遇到比这事大的多了，最后也都解决了。你早点睡，明天还上学呢。你哥他嘴硬，你知道胖子叔叔的意思的。”

　　陈崎点点头，胖子哈欠连天的说，“我也去睡了，明天还要为万恶的高考奋战。”

　　陈崎躺在被子里睡不着，听到陈峰进了屋，在小厅里翻书看。陈峰白天有事，晚上看书一般看到很晚，今天没多久，他哥陈峰竟然回了屋，陈崎装作睡着了，他感到他哥给他掖了掖被角，看了他很长时间才熄灯上床。他不知道陈峰心里的滋味，陈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酸甜苦辣都有，孩子画他得有多在意他，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做好这个大哥。这些年他都是一个人，他习惯了什么事都放自己心里，陈崎年纪太小，陈峰实在不愿意对着孩子倾诉家里的困难，他留下小孩就会对孩子负责，保证他能正常的上学，不缺吃不缺喝也不缺花，陈崎有绘画的天赋，他陈峰就会想法供他学画。这时候一切还是归结到了钱上，没钱一切都只是空话。陈峰狠了狠心，他的工资就算用非正常手段也要讨回来。

　　陈峰半夜去找了管事的，管事的知道老板的家庭情况，也知道老板的家人住在哪个小区，刀架在他脖子上，很快就交代的一清二楚，陈峰打昏了他，直接去了老板的家，那是一个高档小区，地段就在市中心，市面上的价格都翻了几番了，陈峰不相信一个住这里的人会没钱付他们的工资，他蒙上了脸，爬上了管道，进了屋，屋里有老板的老婆和儿子，儿子的岁数跟陈崎相似，陈峰横着心绑了小孩，逼着老板的老婆还钱，半夜三更被陌生人从床上拖起来，哪个女人不吓得魂飞魄散，她一个劲的求陈峰别伤害孩子，陈峰他并不想伤害他们，他只是想要回属于自己的一万多快钱。他沉着声对女人命令，“给你老公打电话。”工友们联系老板很多次，老板的号码不是停机就是关机。女人这次用自己的手机打，老板很快接了电话，听了女人的话，赶忙求情对陈峰说，“你别伤害孩子，冤有头债有主，什么事你冲我来。”

　　“如果你把工资给我，我不会碰你的老婆孩子。”

　　“好好，工资是吧，工资一定给你，你把账号给我，我打给你。”

　　“你不是要打工资给我，是要套出我是谁是吧？”

　　“不是，不是。”

　　“你堂堂大老板的家里总有个万把快钱，”陈峰看了看哭闹的小孩，想着陈崎的学费，威胁着说，“想清楚是你儿子的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老板还在那边犹豫，老板的女人却从衣柜了拿出了一包现金，陈峰只拿了自己的工资数，他知道自己一走，女人肯定不是找保安就是报警，陈峰却不想再做什么了，他避开监控摄像头先躲在了消防门后边，听着外面跑动的脚步声，保安都在下边找人没往上走，他在里面躲过了白天，第二天夜里才原路爬着管子离开。

　　他回到出租屋，灯一下子亮了，胖子跳出来骂他，“这两天你他妈上哪儿了，你都不知道留个话吗？”

　　陈崎躺在床上，听着小厅里他哥陈峰的声音，眼泪没止住，昨天晚上陈峰走，他感觉到了，陈峰白天一整天都没回来，他心里就一直惴惴不安，上课都听不进去，下了课就一个人躲卫生间里，石惠晚上接他还以为他病了，他没精打采回了家，晚饭吃不下，胖子跟他开玩笑，他也就绷着脸弯弯嘴角。他哥陈峰不在，他心里压下去的很多不安都开始冒出来，陈崎都觉得自己脑子要炸了，现在陈峰回来了，他既高兴又难过，在被子里无声的抽泣，陈峰在小厅里热了饭菜，进屋叫他起来吃饭，他泪流的更凶，陈峰拉开被子没了主意，陈崎埋在他的脖子里哭着说，“哥，你别丢下我。”

　　“不会。”陈峰抱着陈崎跟他保证，没人对他如此真实的表达过最内心的依恋，这种依恋自然热烈，陈峰破天荒的给小孩说了很多保证的话，他保证以后都不会不明不白的消失，去哪里都会告诉陈崎，陈崎哭得两眼红肿，累的饭都没吃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陈崎没去上学，两个眼睛肿的跟核桃似的，去学校太丢脸了，见了他哥陈峰也不好意思，他没打算在他哥面前掉金珠子，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控制不住抱着他哥哭了个天昏地暗，胖子也肯定都听见了，丢人丢到家了。好在，陈峰很快要忙着找工作，胖子也被学习搞的焦头烂额，都没很多闲工夫回忆说笑这件事，他才松了口气。

　　周末，陈峰打听好了美术班，带陈崎过去，老师看了陈崎的画连连称赞，很满意收下陈崎，陈崎看到墙上贴的价目表后，就摇摇头说不喜欢这个培训班，在场的老师立马拉下了脸，“我们这个培训班老师都是从美院请过来的，水平比那些业余的强的不是一点半点，好多在我们这里学过的孩子都考进了好学校。”

　　陈崎还是要拉陈峰离开，陈峰对这个老师的态度也很不自在，想着去别的地方看看也行，谁知道那老师在后边说，“没钱还学人家画什么画？笑死人了，画的生硬一点创意都没有，我劝你们还是趁早歇了吧。”

　　陈峰和陈崎的衣着的确没档次，都是明显的二十几块的地摊货，而且穿的念头久，膝盖腿脚都磨了边，一看就是穷人中的穷人，但穷人凭什么就不能学美术，他老师凭什么就出口反口的污蔑孩子的画，陈峰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这样狗眼看人低的人他见的多了，争论只会浪费口舌，他带着陈崎离开了。路边有个小公园，很多家长带着孩子在里面玩，陈峰坐在长椅上对陈崎说，“那老师说的都是混账话，你知道吧？”

　　陈崎说，“我知道，他是因为我们不上他的班，他挣不到钱，才那么说的。”

　　陈峰手放在陈崎的头上，对他说，“别人的话都是废话，你自己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

　　陈崎在他的手掌下抬着头说，“我不在乎那老师的话，他们那里挂着的画还没曹爷爷画的好。”

　　陈峰对曹老头的很多行为都有看法，却也承认他的字和画没什么好指摘的，只是曹老头擅长的是国画，教教陈崎这个还可以，西方的画法曹老头就勉强了。好的美术老师不会轻易收学生，费用可想而知。陈崎却不肯再去找老师了，他坚决的表示喜欢曹老头的画，曹老头多好，都是免费教学。陈峰也需要仔细打听好了美术班的行情再决定，于是就没再提这件事。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太阳要落山了，西边的天空水粉染似的明亮，陈峰非常喜欢这个色彩，悲壮却精彩，陈崎提到了薛奶奶，薛奶奶那天中风送医院没什么效果，后来转到了曹老头那里，为了去看看她老人家，也顺便去看看曹老头，陈峰和陈崎回了城中村，途中因为陈崎说曹老头喜欢牛肉，陈峰到超市买了几斤。

　　他们进到店里，豆芽也在，正和曹老头说话，薛奶奶的情况不乐观，恢复不了了，以后起居都离不开人。

　　陈崎到病床边上看她，她有反应，手脚是动不了了。陈崎伤心的趴在她的床上，她显然想摸摸孩子，可手上一点力气都使不出。豆芽在一边看着更难受，陈峰想的是以后的生计怎么办，豆芽不能不出去收废品，他出去就没人守着薛奶奶，陈峰找曹老头商量，曹老头拒绝说，“我都是脖子没土的人了，峰子，你饶了我吧，我还想轻松活两年就凑合了，还去给人端屎端尿？”

　　“又不是让你白干。”

　　“你当我老糊涂是不是？你那好哥们豆芽一个月能来几个钱，他有多少富裕给我？”

　　“他给你多少你拿着，剩下的我来补。”豆芽和薛奶奶照顾陈崎，接送孩子上下学，给孩子做饭，没收过一份钱，借这个机会正好还这个人情。

　　曹老头歪着头看着陈峰笑着说，“峰子，我还是小看你了，为兄弟两肋插刀，你够义气。”说完，曹老头驮着腰走了两个来回，陈峰知道他这是还有话说，就站旁边等着，果然曹老头气哼哼的问他，“你什么时候对我也讲讲义气？”

　　“你别绕弯子，这事你同意还是不同意？”

　　“你给我多少？”

　　“你要多少？”

　　“一千五。”曹老头知道工地上普通的工种工资也就三四千，这个数等于陈峰每个月一小半的工资了。

　　“你真敢张嘴。”

　　“你去打听打听护工的价，我收你一千五收豆芽一千，一个月才两千五，两千五你去市场上请个合适的护工试试。”

　　陈峰和曹老头的话他在外边听的真真的，陈峰察觉到外边有人，开门发现是他，嘱咐他别跟豆芽叔叔多嘴，陈崎点点头。

　　“他机灵着呢，什么话不该说不用你嘱咐。”

　　陈峰问曹老头还能不能降降价，曹老头瞪着眼说，“这都良心价了，要不是豆芽三五不时的来看看我，我还不答应呢，你以为伺候人那么容易？薛奶奶全身都不能动，这价管她吃饭喝水翻身上厕所，你知足吧。”

　　“好，就这个价，钱每月结一次。”

　　“月初一准时结。”

　　“抠钱抠这么紧，我看你能不能带进棺材。”

　　曹老头理直气壮的说，“我的钱我就是带进棺材，别人也说不出什么。”

　　陈崎倒了杯茶给他，他在这住的时候，曹老头指点过怎么泡茶，陈崎也知道老头特别喜欢喝茶，一天不碰茶杯，他一天都不自在，茶在手里，老头啜了两口，点着头说，“不错，陈崎你泡茶的功夫有长进。”

　　陈峰问起陈崎的画，引得曹老头兴师问罪，“这孩子画画有天赋，算起来我还白教他这些日子了，你这个当大哥的是不是该补上学费？”

　　陈崎很乖的对曹老头说，“曹爷爷，茶好喝吧，除了泡茶，我还能做很多事，捶腿，帮你照顾病人。”

　　曹老头听的连连点头，“崎子，你可比你哥强多了，你哥跟我曹老头十几年了，我也没福气喝上他递的茶。”

　　陈崎赶忙说，“曹爷爷，我哥也很孝顺你，你忘了今天才给你买的牛肉，你不是最喜欢牛肉吗？”

　　孩子话说曹老头心坎里了，人老了，就是图有人惦记惦记，峰子是他很得意的“徒弟”，他一直想收为义子，他孝顺自然比别人的孝顺更让曹老头高兴，曹老头就没再提学费的事。

　　晚上豆芽为了表示对曹老头照顾薛奶奶的感谢，自己做了一桌子菜，还上了一瓶好酒，薛奶奶的事就算定了，几个人吃完饭，豆芽收拾桌子，陈崎帮忙，他就催他去看书写字，不舍得他端盘子洗碗。当晚，豆芽还是留在了曹老头的诊所，陈峰和陈崎回了出租屋，临走曹老头说，“你们楼下的火锅店出了几次小事故了，你们住那警醒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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