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鸿门

　　曲六子跟在陈峰后面，出了巷子，拐进大街，这是回城中村的必经之路，三更半夜，不少穿着丝袜打扮的浓妆艳抹的女人，好奇的看着他们三个，小孩躺在陈峰怀里，他腿骨断了，身上也皮开肉裂，疼的他直冒汗，他咬着牙闭着眼睛，心里却非常踏实，他长期紧绷的神经在陈峰的体温中渐渐放松，后面的曲六子却腿肚子打颤，胸里也不停的敲边鼓，完全没了心情跟街边的姑娘撩骚，丁皴那个王八蛋今天在陈峰手里吃这么大的亏，他自己没本事，回头一准跑到卢哥那里上眼药，添油加醋的掰扯这事，那两个同行挨了打的也不会咽下这口气，肯定也会撺掇着闹事，这帮孙子的尿性他曲六子见识多了，都是群没腰子的男人，真章的时候屁事不顶，仗着人多势众横行霸道，这回他们遇见强手，面子里子都掉那条污河里去了，怎么不得想方设法讨回来，陈峰这次做的也是够义气了，从始至终都没让他露头，他心里隐隐有些感激，他也就是个小人物，别说有头有脸的卢哥，就是丁皴，也不敢当面跟他闹翻，都是这片混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结了梁子也就轻易绝了自己的后路，陈峰肯定也听说过卢哥这号人，他究竟打算怎么了这桩官司，曲六子想问问，但陈峰冷着脸，曲六子只好等到了曹老头那里再说。曹老头正盼着他们的好消息，做他的发财美梦呢，知道这事肯定吹胡子瞪眼没啥好脸色，曲六子猜错了，曹老头若有所思的看了看陈峰怀里的小孩，虽然不甘不愿，却还是给小孩接了骨头，打上石膏，处理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转身对陈峰说，“前头有路你不走，后面无门你闯进去，我这话你记住，日后别后悔，这都是你自找的。”

　　曲六子听不懂曹老头的话，愁眉苦脸的问，“别日后不日后了，先过了眼前这关，你们倒是说说这事怎么办。我敢打赌，明天一大早姓丁的准把今天晚上的事告诉卢哥，到时候怎么应付，卢哥什么人，曹师傅你应该非常清楚。”

　　曹老头转头问陈峰，“你说呢？这次你得罪的可不是小鱼小虾，人家在这盘踞经营这些年，早成了势了，别说你陈峰，小警察人都不一定放眼里。我看你怎么收拾这盘棋。”

　　曲六子以为曹老头这是要撒手不管，着急的说，“曹师傅，这事你不能完全怪峰子，丁皴那也是欠收拾，你说，放着狼狗玩几岁的孩子，这他妈是人能干的事吗，峰子也算替天行道了。”

　　曹老头戏谑的看着曲六子，“六子，几天不见，长进了嘛，会说几句人话了。”

　　曲六子也不脸红，顺着杆爬，“这不是师傅教的好，我这是近朱者赤，跟着好人学好样。”

　　曹老头挥挥手，“这油嘴滑舌的毛病还是一样，你跟那个卢哥接触多吗？你觉得这事他会怎么办？”

　　曲六子摇摇头，“我刚进去没多久，在他夜总会里见过两次，连话都没说上，脾气秉性的也说不好，但是听过不少他的事，听说有仇报仇，是个狠角色，他这些年发了，家大业大，结识了不少上面的人，碾死我这样的，也就跟碾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曹老头看了看床上躺着的孩子，孩子似乎睡得很安稳，微微颤动的睫毛却让曹老头哭笑不得，曹老头指着孩子问曲六子，“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

　　曲六子回答说，“嗨，就是卢哥的手下斜眼从人贩子那里买了过来，本来打算放到街上讨钱，当天天晚了，就让姓丁的看一晚，第二天再做打算，谁知道孩子逃了出来，丁皴为此挨了顿臭骂，钱也扣了一笔，扬言抓到这孩子非生吞活剥了。”

　　曹老头瞅着小孩说，“听见没，这孩子是人家的，我看你得送回去才能完事。”小孩的睫毛颤的更明显了，曹老头忍不住笑了，就知道他没睡着，小小年纪就心思活络，真不知道是福是祸。

　　陈峰其实早猜到这个孩子的来历了，他点了烟靠在门上，烟圈一卷一卷的升空，然后瞬间消失在黑夜里，“送回去这事就能了？”陈峰问，他今天一整天都在外面奔波，晚上又费神对付那群人，身上也受了些轻伤，现在难免略微疲惫。

　　“光送回去当然不行了，你得到卢哥那里赔礼道歉才行。峰子，不得不解开这个疙瘩，他们人那么多，给我们找茬，我们什么事都办不了，你上学的机会也得泡汤。”

　　屋里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床上的小孩也放慢呼吸，他也再等，等陈峰的回答，他想留在他身边，做什么都行。他以前也有家，爸妈不想要他了，带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骗他留在一个陌生人身边，那个陌生人又骗他带他找妈妈，把他卖给了另外一家，慢慢的，他被买了卖卖了买，见到的这些大人，跟你笑，给你糖，转身就翻脸无情的丢掉你，最后买他的那群人就各个凶神恶煞，他亲眼见过他们挑断另一个小孩的手筋，所以他拼了命逃出来，逃出来遇到的高个子不一样，他有种找到归宿的感觉，他万分紧张的凝神的听，陈峰抽完烟，扔了烟头，沉沉的说，“我要不还呢？”

　　曹老头一下坐到椅子上，撑着桌子说，“那你就是在自作自受。”

　　曲六子也说，“其实，我觉得孩子送回去也可惜了，这孩子眉毛是眉毛，嘴巴是嘴巴，长的很周正，好胎子一个，真被祸害去当乞丐，哎，真是没法说。”

　　曹老头叹口气，“峰子，道理我不多说，你比谁都清楚，孩子不送回去也行，你必须到那个什么卢哥那里走一趟，把话说明白，把事清了。我就担心，有气不过的背地里下绊子坏了咱们的大事，这事关系我的后事，关系你陈峰的前程。”

　　“我知道。”陈峰说。

　　“那就好，现在说说这孩子的医药费，一共一千块钱，给你打九折，九百块，我要现钱，不收欠条。”曹老头对陈峰张开手。

　　曲六子这算领教老爷子了，什么叫六亲不认钱当道，老爷子没少在他面前显摆陈峰是他徒弟，这好那好，好么，这会子算起帐来了，陈峰一个穷学生，没个家人养活，全靠自己，身上大子能有几个，有钱，他也不至于要冒险找杀人犯，曲六子都替老头不好意思了，老头却理所应当的催陈峰拿钱。

　　“我身上现在没钱，你从赏金里扣吧。”陈峰显然对老头的这套已经习以为常了，很平静的说。

　　“好，你可别出差子。”

　　“我今天在你这住一晚，明天去找那个卢哥，六子，你也早点回去，路上当心点，别让人盯上。”

　　曲六子应了声就离开了，陈峰在老头的病床上凑合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陈峰还没去卢哥那里，卢哥倒请他来了，“鸿门宴，你可小心了。”曹老头明明知道陈峰的为人，还是多事的嘱咐了一句，陈峰又何尝不知道这是卢哥在警告他，这是他的地盘，他有的是眼线，陈峰你晚上在哪儿过夜，他都能知道。陈峰也投桃报李，在来人不耐烦的眼光中吃了早餐，才起身去了街对面的夜总会，这是这个区数得上号的□□，消费起步高，布置的很高大上，白天里面只见到了服务生在打扫卫生，显得很安静，陈峰被带到了后面的客厅，落地窗对着长长的游泳池，那个卢哥正做在窗边喝茶，见了陈峰也不说话，旁边丁皴缠着脑袋，吊着胳膊满眼仇恨的盯着他，斜眼拉了拉他，他抬着下巴命令陈峰，“见了卢哥也不知道行个礼，要不要教教你规矩？”

　　陈峰看都不看他，对着卢哥问了声好，打心眼里，他并想跟这种人有任何交集，他总觉得这个卢哥像是吐着红信子的蛇，但逼到这份上，不得不为，于是他递上了手里的东西，这是曹老头给他的，帐当然算在陈峰头上，是早年老头收购药材时收到的好参，没舍得喝，早上往外拿的时候也是哆哆嗦嗦，这么好的东西竟然要去养黑心的人，老头抱着人参自说自话了半天才狠心交给陈峰。陈峰撂下一句，“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人参是上好的，接人参的斜眼一眼就看出来了，他递到卢哥面前，卢哥这才放下茶杯，正眼看陈峰，“年轻人做事就是爱冲动，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还是缺少历练。”

　　丁皴连连点头，哈着腰对着卢哥奉承，“谁能像卢哥您似的有涵养，别人历练再久也历练不出来的。”

　　卢哥也没叫陈峰坐，对着他说，“是叫陈峰是吧，你年纪多大了？”

　　陈峰回答说，“我姓甚名谁，年纪背景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昨天的事，是我做的，并不是要打卢哥的人，跌卢哥的面子，本来是打几个欺负小孩的大人，不巧，是卢哥的人。”陈峰这话说的明白，利害关系挑的很干净，他打的不是他姓卢的，是几个混蛋，卢哥非常有兴趣的看着陈峰，陈峰也看着他说，“事既然出了，卢哥发个话，我站着不动手让他们打回来就是了。”

　　丁皴听到这里，手痒痒的很，他跳出来要说话，斜眼拦着了他，要不说这个丁皴是个棒槌，陈峰话里是示弱，实际上是骂他们这些人无能，不是他的对手，只能等他“施舍”，斜眼跟卢哥久了，知道他是个爱才的人，陈峰这个人应该会很对卢哥的胃口，卢哥果然发话说，“他们打不过那是他们没本事，活该。”说完，还请陈峰落了座，卢哥早年也是从下边混上来的，陈峰这股子气势他很欣赏，假如能为他所用，将来会帮他把瘫子做的更大，想到这里，卢哥笑着问陈峰，“怎么丁皴说你还在上学？你看着可没一点书生气。”

　　陈峰说，“上学谋个出路。”这个卢哥态度转变，陈峰更加警惕。

　　“是，上出来，正正经经的工作，在社会上也能体体面面的，不用成天跟群刁民废嘴皮子。”这个卢哥早年一穷二白，现在有钱了，才明白有钱的跟有钱的也不一样，一种是风光让你佩服，一种是暗地里的白眼，他干黑生意干多了，想着再积累些原始资金就漂白自己，当正儿八经的成功人士，因此他现在急需人，有用的人，能快速的帮他在短时间内弄钱。他看上了陈峰，他试探了他一下，陈峰没有任何入伙的意思，反而要去上学。当下，卢哥没再往下继续，跟陈峰又扯了些咸淡没用的话，就打算放人了。陈峰站起身道了谢正要走，丁皴憋不住了，一把挡在他面前，对卢哥说，“卢哥，不能放人走，那小孩的事还没解决。”

　　斜眼同情的看着丁皴，卢哥不提，显然有他的打算，丁皴当面拆台，这是卢哥不能容忍的，卢哥阴沉着脸，陈峰却开口说，“是的，这事是需要解决的，孩子是卢哥买的，说个价，我照价赔偿。”

　　丁皴高声说道，“照价赔？你个穷光蛋赔的起吗？那孩子必须送回来。”

　　斜眼拉着丁皴：“这是你说了算还是卢哥说了算？”丁皴这才慌张的对着卢哥解释，“卢哥，这么轻易放了这个小子，外人还以为咱们好欺负，到咱们头上拉屎拉尿的。”

　　卢哥有了钱后，开始有各种讲究，他跟风喝茶喝好品质的进口酒，学文明人不说粗话，在人面，都要装出儒雅风范，谁知道他的手下人却当着客人的面口无遮拦，毫无素质，丢尽了他的脸，自己怎么这么掉价招了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货，这简直是污点，他阴沉的打算尽快清理掉这个麻烦，面上却笑着对陈峰说，“让小兄弟你笑话了。”

　　陈峰回说，“他说的也有道理，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你喜欢就留下吧，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谢谢卢哥，我按原价赔给卢哥吧，卢哥给个数。”陈峰非常坚持，他不想承姓卢的人情，卢哥见这样，随便说了个数，陈峰还要说什么，卢哥让斜眼送他出去，斜眼客客气气送陈峰出了门，陈峰心事沉重的往回走。日头已经上来了，他穿过马路，进了巷子，曲六子正蹲在那里等他，“怎么样？”

　　“明面上过去了。”

　　曲六子左右看了看，悄悄说，“峰子，我找到那层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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