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相遇
市场侧门外的一片空地都是早餐摊,时间刚过五点,很多人还沉浸的睡梦中,陈峰要了三根油条和一碗豆腐脑,找了靠街的桌子坐下,摊主是个爱攀谈的,市井小民,平时就喜欢拉个闲话消遣,她本人也不忌讳什么,把自己的底儿露出来,早年来城里讨生活,没技术没文凭没关系,就是卖苦力,后来找个了本地人嫁了,老公有残疾,靠政府的福利养着,她羡慕本地人,做梦都想能领到户口的那天,按照现在政策,她跟丈夫婚龄必须至少20年才有资格申请,她数着日子,再有十一年四个月就能成为本地市民,到时候她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办自己的小摊营业许可证,再不用白白给人打工了。摊主人大嗓门,笑的也豪放,旁边有个卖饼的打趣,“你个老娘们野矫,顾客要被你吓跑了。”
“屁话,还亏你淘生做爷们,死面饼子没嘴没生趣,不快人姑娘不乐意跟你,天天发丧似的,是不是小伙子,这人得活,别光两个鼻子眼出气。我可看不惯那大街上活死人似的小年轻,这么好的岁数,吊丧着脸,你说,这活着谁没个坎儿灾儿的,咱不能因为这个就垂头丧气的,小伙子,大娘我看你就好,人精精神神的,有对象没?我可认识不少的姑娘,好看性子也好。”
陈峰也是服了这个人了,没几句话就拉媒扯钎了,他想到没往这处想过,找个女人过日子那看起来是非常遥远的事,根本不是现阶段的问题。陈峰撂下筷子,正要起身,看到街边划过一个没手没脚的乞丐,脖子上晃晃悠悠挂了个破碗,碗里有几张一块的和几个钢蹦子,这乞丐挪到各个摊主面前磕头,很多摊主都无动于衷,这位大娘却给了两张零钱,乞丐一走,几个人就埋怨她,“你怎么又给他们了,这次给了,下次又得来,没完没了,烦死人了。”
大娘点点他们几个,“这是他的营生,他讨不到,回去就得挨罚,你们缺那几个零钱,我给不得了嘛,这些人实在看着可怜。这都怪那些个挨千刀的,作孽啊,也不怕死了下地狱。”
陈峰其实注意到这些乞丐都是从一辆车上推下来的,明显是被一伙人控制着,早上早早放他们出来乞讨,晚上收他们回去,只是不知道这些人是天生的残疾还是人造的孽。陈峰撂下筷子,跟大娘倒了谢,从市场正门进到里面,他对这个市场并没很熟,之前给石老伯买菜是从更远的总批发市场那里,总批发市场是凌晨开市五点关门,这个市场是早上五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来这里采购的有小贩,更多的有附近的住户,市场里的设施跟正规商场就是天壤之别了,消防火栓都不会达标,楼顶就是金属板子扣在一起,太阳一出来,里面就热气腾腾了,通风口只有有限的几个,可这里依然生意兴隆,热热闹闹,看来还是穷人多,陈峰买了包栗子饼,充充样子,他知道市场后面就是小巷,巷子都是几十年的老建筑,还有一个废弃的观测站,因为拆迁补偿有争议,所以开发商进不去,有条件的搬出去了,把这里的房子改成了群租房,没条件的就继续留在这里,陈峰出了后门,楼间距都很短,也就一米半左右,从楼顶上完全可以跳过,残破斑驳的高楼静悄悄的,巷子里也没声响,陈峰穿过巷子,转弯的时候听到了悉悉索索翻找的声音,一个脏兮兮的小孩踮着脚拉着垃圾桶,惊骇的看着陈峰,他流浪久了,遇到很多奇怪的人,于是变得非常警惕,他翻东西很轻,耳朵却跟小狼似的留神周边的动静,这个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高个子,他没听到任何脚步声,小孩呆了两秒,很快舍了垃圾桶,飞快的跑入左边的小巷子里,陈峰看了看垃圾上面的半包面包,早过期了,正好手上有抱饼就放在了那半包面包旁边,刻意放重脚步,往跟小孩相反的方向走去,那小孩心里惦记那好不容易找到的半包吃的,他都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早上这才冒险来这里找吃的,他还以为那个高个子是来捉他的,没想到他会走开,小孩不完全放心,耐心的等外边一切都恢复平静,确认安全了才返回垃圾桶,那包栗子饼他一下子就看到了,还没开装,他跑的时候的确看到高个子手里这包东西,小孩子摸了摸,竟然还是热的,市场里有这种饼,他见到过,看起来非常好吃,他记得格外清楚,小孩子四处看了看,空荡荡的,他抱起栗子饼躲了起来,饼巴掌大小,热乎乎的吃着很舒服,他都不记得自己上次吃热乎饭的时候了,小孩子抱着饼,不舍得一下子吃光,吃了一个就停下了,他后悔当时跑掉了,也不知道高个子去了哪里,陈峰其实并没走远,他绕到了观测台的后面,这个观测台地势高,由于用于天文观测,远远高于周边的建筑群,也曾荣光一时,后来城里的天空浮了众多的小颗粒,几乎看不到天上的星星,这片城区也老化演变成了贫民窟,观测台是谁家的不好说,公家不管,私人插不上手,一直闲置,人不住,老鼠蜘蛛野猫野狗住了进去,催生了不少鬼故事,夜里没人敢单独进去,白天偶尔有贪玩练胆的小孩子们周边晃荡。陈峰靠着墙,抬头看看天上的日头,夏天日头上的早,天光大亮了,陈峰悄悄翻进了观测台,出乎他意料的,里面有人声,陈峰沿着楼梯上到了顶层,说话声也清晰起来,里面至少有三个人。“老子酒还没醒着,就大早晨起来干活,说好了,我今天休息,临了临了变卦,卢哥也太不拿人当人了。”
“你马尿就是灌多了,钱不少你的,你他妈还在这里抱怨,你这话也不怕传卢哥耳朵里办了你,别忘了,你在他那还挂着号呢。”
“这不是当着自己弟兄的面我才这么说吗?你们两个又不是外人,还能把我卖了。今天晚上完了事,咱们去申幺子那儿快活快活,我请客,那刚来了两个小姑娘,新鲜货。”
“申幺子从哪里又骗来的小姑娘?”第三个人开口,陈峰听出来了,这是曲六子,曲六子就是在胖婶店里耍横的人,跟陈峰打过几次,次次都输,他后来主动讲和,死皮赖脸要陈峰教他功夫,陈峰不想跟这种人走的深,直接推给曹老头了。曹老头鬼的很,眼前吊着香油勾你,你闻得着香,放不到嘴里,曲六子没少跑腿献殷勤,功夫却不见长进。他看不上卖力气的,又干不了技术活,谁给钱就给谁起伙。最近手头紧,入了这个山头,在里面打杂手,没顾的上去申幺子那里消遣,自然也不清楚新人是哪里的。
“江西的妹子,刚过十九,可比老树皮好多了。”这人说完还一副你懂得的表情鸭子似的嘎嘎叫。他的笑声提醒了陈峰,这人叫丁皴,给过叶夕毒品。陈峰皱紧了眉头,回忆起了那让他反胃的话,陈峰谁的帐都不买,做事全凭自己的主意,得罪过丁皴,姓丁的曾刻意拿叶夕的事恶心陈峰,“你亲妈都得跪着跟狗似的伺候我,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一个儿子拽的万儿八万的给谁看呢。”他以为陈峰肯定会恼羞成怒,没想到陈峰只冷冷的盯了他两眼,丁皴胆子是纸糊的,摸不透陈峰的脉,当时他也就一个混子,没帮没派,怕陈峰真废了他,再说,叶夕吸毒过多也不能看了,他也就没跟陈峰有什么瓜葛。现在,丁皴靠上了大树,钱分不少,也不再在街边找人,而是常去店里。
“妹子的事好说,丢的那孩子你找不回来等着卢哥削你,那不是从大街上捡的,是花钱从人贩子那儿买的,有成本的,还没开工赚钱,就让你弄丢了,一个毛头孩子,没你一半高,一只手都能拎起来,你却看不住,我看你那点脑子全丢娘们身上了。”
“那小孩不是寻常孩子,机灵的很,把他锁在楼里,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从哪里逃走的。”
“别说,那孩子长相上等,打扮打扮,一准在大街上受欢迎,那钱还不得哗哗的往里流。”这个人说的打扮不是擦上粉抹上唇,而是他们行话,漂亮的孩子人们喜欢,漂亮的残疾孩子人们会更加同情,同情就能换来钱。这些人也是逼疯了,钱就是他们的命,也只有他们的命值钱,其他人的命就是用来赚钱的。
旁边的陈峰听到这里,也猜了个十之八九,这些人就是早上摊贩子们讨论的那伙人,他们在幕后控制了很多人,这三个人是在这儿监工的,陈峰感到气塞,今天早上捡垃圾的那个小男孩或许就是逃走的那个孩子,不是的话,也会是这些人的目标,陈峰偷偷下了楼,到了外面狠狠舒了口气,现在不是对付这些人的时候,陈峰提醒自己,他有任务在身,本来以为这个观测台可以利用,没想到平地起波澜,这伙人在这里让事情变的复杂,曲六子和丁皴都认识他,看到他也多生是非,他正想着怎么办,听到观测台里的脚步声,丁皴和另一个人出了楼,他们趁太阳还没大,到处扫扫街,和丁皴一块的人一只眼睛快斜到了颧骨上,点了根烟,对丁皴说,“都是属毛驴的,你抽他,他就转转磨,你歇了,他也歇,对付这种人,每天交钱的数目只能高不能低,他们要规规矩矩的,得省我们多少事,这这些人都是些没心没肺的,一点都不知道体贴我,还得劳我们在大太阳底下跑腿。”
丁皴附和道,“可不是嘛,就侧门放的那个,还他妈想着去告发,还是卢哥心太好,只割了舌头,要是我,直接废了。”
“说大话有你,杀人你敢吗?”
“这有什么不敢的。”
斜眼说,“敢也不能杀人,杀人是要判死刑的重罪,死了人,事就闹大了,警察早晚找上门。咱们做的这事,就是有人告了,无凭无据的,谁也不能怎么样咱们,提醒你,别节外生枝搞出了不得的事。”
“你来的比我早,知道的比我多,我听你的。”
“听我的就对了,那个曲六子刚来,黑色白色还没见到底,小心一点才好。”
“曲六子年纪小我们很多,我在街上混的时候,他还穿开裆裤,翻不出大浪花。”
“人心隔肚皮,看看这人再说。”
“知道了,要紧的事不会告诉他,这也是咱们帮里的规矩,新人都要试炼试炼,要不卢哥请你过来,还不是让你给掌掌眼。”
“可不是,能用的人难找,咱们帮里的小工越来越多,却难找个能管事的。”
“是是。”丁皴在里面一直想混个小头头当当,斜眼在里面说话有分量,所以丁皴想方设法的巴结斜眼,想着斜眼能在卢哥面前为自己美言几句,自己也能升升职,张涨工资。斜眼却知道丁皴贪吃好玩,也就打打下手的本事,早打定主意吃他的玩他的用他的但不会担风险推荐他,两人各有心思,却表面融洽的说笑走远了。
陈峰想着,这个地方池子小,这帮瘟神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哪天说不定就照面了,他回了曹老头那里,讲了事情经过,曹老头叹了口气说,“怪道,最近沸沸扬扬的传市场里的乞丐的事,曲六子也是猪油蒙了心,什么钱都敢拿,也不怕阴司报应。”
“你有什么好主意没有?”陈峰问曹老头,他去了市场几次了,觉得那里很有可能藏着他们要找的人,那地方太方便也太混乱了,轻易不会让人注意,他之前没去过市场上的早摊,去了才知道那里来来往往每天都有不同的面孔,没有任何摄像头对着那片,可以相对安全的混进人群里。当然其他的地方也不是没有可能,这才真正让人都疼。
“我没什么消息,你呢?”
“我们这城中村小路乱,不住的久了,不容易出来进去,市场那边的巷子深,方向感却很强,一般人很容易摸到门道,宣福是农村人,在到处都是建筑群的城里很容易分辨不清东南西北,市场那的路相对清晰,我猜他可能会选择那里。曲六子也许可以成为我们的帮手,你把他喊过来把事跟他挑明了。”
“峰子,那就是同一笔钱三个人分?”曹老头对自己吝啬,对别人更吝啬。
“那总比你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强吧。我去那找,如果没有帮手,不太可能绕过丁皴他们那帮人,他们盯乞丐盯的紧,常常查岗,而且我知道的就三个人,谁知道还会不会有更多人,我们的事他们早晚会摸清,到时候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们什么都落不下,这事要办,就速办速决。”
曹老头最终给曲六子打了电话,这笔钱数目不小,而且是一次性支付,这比看乞丐有利干净的多,曲六子也没多考虑,陈峰的为人他清楚,绝不两面三刀,做敌人可怕,做队友那就有幸了,曲六子很快提到,他在观测台有阵子了,注意到有层楼的窗帘总是拉着,晚上却有灯光,这让曹老头也兴奋了,当时都深夜了,曹老头钱迷心窍,催陈峰和曲六子这就过去,陈峰刺他,“人老了,不要太激动。”
“见钱不激动的那还是正常人吗?你们还耽搁什么,还不快去。”曹老头跺着他的老伤腿催他们。
“丁皴他们的人都撤了吧。”
“这点一般都走了。”
陈峰这才和丁皴去找那座楼,谁知道曲六子掉线,找不到具体位置,夜里巷子没灯,就借着楼里射出的那点光,陈峰出主意说去观测台,从那里找方位,曲六子连连说对,两个人这才去观测台,陈峰忽然站住脚,“有跑步声。”曲六子狐疑的看着他,除了狗叫猫叫,他可什么都听不见,他刚想开口问陈峰,就隐隐约约听到一点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后边有更多的脚步声,“我看你这次往哪里跑,落在我手里,看我不生剥了你的皮。”丁皴那个瘟神的恐吓声,他们站的这个巷子是个死胡同,声音是从前面传过来的,曲六子惊慌失措,这个丁皴见到他跟陈峰在一起,会怎么想,去卢哥那里告自己一状,够自己喝一壶的,陈峰看了他一眼,轻声说,“去后面角落里,别出来。”他自己却大步走出巷子,狗叫声更加嘈杂,在一群狗前面,有个小小的影子,陈峰一转弯,那个影子撞到了他的大腿上,狗扑上来,陈峰踢了它一脚,它忍者痛推开了。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大才子。”丁皴笑嘻嘻的说,“大才子,咱们井水不犯河水,那孩子是我们的,你别多管闲事。”
小孩子抬头看到自己撞的人是白天的那个高个子,都不敢相信自己运气会这么好,他找这个高个子一天了,要是好好藏着,这些人不会找到他,但他就是想再见见那个给他栗子饼的凶巴巴的人。他看陈峰,陈峰也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看看丁皴,这个丁皴依然十分令他反胃,“你是孩子的爹还是孩子的妈?有证明吗?”
这个陈峰还是老样子,丁皴听出他话里带话,话里带针,最让丁皴介意的是话里的蔑视满满的,陈峰底气十足的站在那里,丁皴见不得这个,他就是要让这个姓陈的认怂,他旁边有两个帮手,还有几条狗,就不信整不惨这个毛头孩子。
曲六子在后面听的心惊肉跳,陈峰这不是明摆着要跟一伙人做对吗,那孩子非亲非故的,图什么呢?图什么,陈峰当时没去想,事情到了那个份上,一切都是本能直觉,本来,人都不会总是绝对理智的权衡任何利益得失,有的时刻理智会消失,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会占上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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