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孤岛
十一月十二日,凌晨四点十七分。
白诺站在天台上,手扶着铁栏杆,指尖冰凉。
东边的天际线上,最后几声零星的枪响像是被人掐断了尾巴,短促地消失在夜风里。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缓慢移动的灯带。
车灯。
整齐的,有节奏的,一辆接一辆。
日军占领部队的卡车车队正沿着外白渡桥方向开进来,灯光把苏州河面照得惨白。
上海沦陷了。
白诺的手从栏杆上松开,转身下楼。修复室里的灯还亮着,桌上摊着她昨晚写到一半的清单。她把清单收进抽屉,锁上。
马猛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急促但刻意压低了声响。
“白姐。”
“我看到了。”
马猛站在门口,脸色很差:“刚才有一队日本兵从沿河那边的路过去了,开着装甲车,后面跟了十几辆卡车。”
“他们没停?”
“没停。直接往西走了。”
白诺点头。
“以后这种事会变成常态。稍后打电话给金夫人,同她商量下,殡仪馆大门口挂上法租界的旗,把工部局发的那块铜牌擦干净钉在门框上。”
“好!”
白诺拉开抽屉,把清单重新拿出来,在最上面一行划了个勾。
“再帮我办一件事,去裁缝铺帮我取旗袍。”
“记得出门走法华路那条线,别走以前的老路。日本人刚进来,关卡位置还没固定,你多留意哪些路口设了岗哨,回来告诉我。”
马猛应了一声,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间。
白诺坐回修复台前,把收音机打开。
英文频道的播报员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压抑的紧张:
日军已完成对上海华界地区的全面军事占领,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目前仍由各国驻军维持秩序,日方暂未进入租界范围,各国领事馆正在紧急磋商后续安排。
她把频道切到中文台,中文台已经没有信号了,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
白诺关掉收音机。
上午九点,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出现在殡仪馆后门。
他手里提着一只黑色皮箱,敲了三下门,停顿,再敲两下。
白诺从窗帘缝隙里看了一眼,开门。
男人进来后把皮箱放在地上,从内衬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方的纸条递过来。
“卫先生让我带的。”
白诺接过纸条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换了一种笔体,不是卫霖惯用的行书,而是一种极小的楷体,每个字都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
【从今日起改用新联络频率,旧渠道全部废弃,新频率与接头暗语附在箱内夹层。】
【所有旧联络点即刻冻结,包括裁缝铺暗格,四十八小时后重新启用,届时会有新的信物确认程序。另:76号已接管华界全部治安权,小川凉片三天前从西里龙夫的案子上撤回来了。】
白诺看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手指停了两秒。
小川回来了。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更小:
【你那边如果有需要处理的旧物,今天之内清干净。明天开始76号会配合日军宪兵队对租界周边进行拉网式排查,重点是法租界与华界交界地带。】
白诺看了很久后,对那个灰衣男人说:
“箱子我收了,回去告诉卫先生,裁缝铺那边我会处理,让他不用管。”
男人点头,原路从后门离开。
白诺蹲下来打开皮箱。
表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冬衣,她把衣服拿开,手指沿着箱底的缝隙摸索,找到一个极薄的夹层。
里面是一张对折的薄纸,上面写着新的电台频率和三组接头暗语。
她把薄纸看了两遍,丢进空间。
以后哪天要用的时候再翻出来好了。
中午的时候马猛回来了,带回了旗袍和一肚子情报。
“白姐,外面变了。”
马猛一进门就说,声音压得很低。
“法华路口设了日本人的岗哨,但不查法租界的人,只查从华界过来的。霞飞路那边正常,巡捕房的人还在巡逻。但是……”
“但是什么?”
“我从裁缝铺回来的时候,看见那小裁缝阿宝在门口跟一个穿西装的人说话。那人我没见过,但他别了一支钢笔在胸口口袋里,笔帽是金色的。”
白诺的眼睛眯了一下:“金笔帽?”
“对。阿宝看见我的时候脸色不太对,但还是正常跟我打了招呼,把旗袍给了我。”
白诺沉默了几秒:“那个穿西装的人,多大年纪?什么口音?”
“三十出头,说上海话,但带点外地腔。个子不高,瘦,头发梳得很整齐。”
“走的时候往哪个方向?”
“往巨鹿路西头走的。”
白诺站起来,走到窗边。
巨鹿路西头,那个方向通往极司菲尔路,76号的方向。
“马猛。”
“在。”
“裁缝铺暂时别去了。”
“啊?可是……”
白诺转过身,“至少一个星期内,你不要出现在巨鹿路上。”
马猛看着她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头。
傍晚六点,沈遇没有来。
这是三天来他第一次没有在傍晚出现。
白诺等到七点,等到八点。
八点半的时候,后门响了,不是沈遇惯用的敲门节奏。
白诺走到后门边:“谁?”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喘息:“白姐,我是阿四,沈哥让我来的。”
白诺开了门。
阿四站在门外,衣服上沾着泥,左边脸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
“沈哥让我跟您说,裁缝铺出事了。”
白诺的手指收紧了袖口里的针管:“什么事?”
“今天下午,76号的人去了裁缝铺,四个人,带了枪。把阿宝带走了。”
白诺站在门口,夜风从弄堂里灌进来,吹得走廊里的白布幡无声地晃动。
阿四还在说话,声音急促:“沈哥说,阿宝被带走之前,把店里的镜子砸了。”
镜子。
穿衣镜后面的暗格。
白诺的声音很轻:“砸碎了?”
“整面镜子,从中间裂开的。沈哥说,里面什么都没有了。阿宝提前清空了。”
白诺呼出一口气。
阿宝看见马猛来取旗袍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暴露了。
金笔帽的男人,76号的探子。
阿宝在那之后的几个小时里清空了暗格,然后等着他们来。
砸碎镜子,是告诉所有知道这条线的人:这个点,废了。
“沈遇人呢?”
“沈哥在码头那边,他说今晚不方便过来。”
“等等。”白诺又叫住他,“再带一句话给沈遇。”
“您说。”
“告诉他,小川凉片回来了。从今天开始,所有人收紧,等我的信号。”
阿四消失在弄堂深处。
白诺站在修复室中央,环顾四周。
裁缝铺废了。
旧渠道全部冻结。
小川回来了。
阿宝被抓了。
孤岛第一天,她就丢了一条线。
白诺走到墙边,把那张标满红蓝箭头的地图取下来,卷起,塞进空间里。
然后她拉开抽屉,取出那个应急密码小盒子,放在修复台正中央。
盒子很小,铜制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铜绿。
她打开盒盖,里面是几张叠得极小的纸片,每张上面写着不同的应急联络方式。
第一张,她已经用不上了。那是裁缝铺的。
第二张,南北货行。
第三张,郊外杂货铺。
第四张上面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个她从未使用过的接头暗号。
白诺盯着第四张纸片上的字迹看了很久。
那是潘主任的笔迹。
纸片最下面,用极细的笔触写着一行小字:此线仅限生死存亡时启用。
白诺把盒子合上,没有动第四张纸片。
还没到那个时候。
她重新坐回修复台前,拿起那件马猛带回来的旗袍。
旗袍的内衬里,缝着一个极小的纸团。
白诺拆开纸团,上面是阿宝的字迹,写在被带走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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