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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发奖金


第七十四章  发奖金

天还没亮透,王三柱就挑着豆腐担子出门了。

担子是丁冬九当初打骆驼担子时特意多打的一副,又轻便又稳当,两边各一个木匣子,上面能放豆腐,下面能放零碎物件。王一梅给他装了满满一竹筒水,又用布包了两个粗麦窝头塞进匣子里。豆腐是今早新做的,切得整整齐齐码在木匣里,上面盖着干净的湿布,一共二十多斤。旁边又放了两斤豆干,还有几块胰子皂,用干净布包着。

王一梅挺着肚子送到院门口,又叮嘱了一遍:“城里胰子皂卖十五文一块,咱家卖八文就行。豆腐两文钱一块,豆干两斤豆换一斤。有人拿粮食换,别让人吃亏。头一回,慢慢来,别慌。”

王三柱点了点头,把担子换了个肩膀,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上了村道。他走得不快,担子在肩上有节奏地晃悠着,木匣里的豆腐跟着微微颤动,湿布上渗出细密的水珠。

丁冬九吃完早饭,也收拾好出门了。他今天带的货不少——四十斤豆腐,是给郭掌柜和云岩寺的;一大包给满银的豆腐、豆干和青菜;一包胡氏蒸的粗麦窝头;还有丁传根这些日子零零碎碎编的几个筐筐篓篓,大小深浅不一,满银那边用得上。

大妞蹲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背起背篓,抬起头问了一句:“舅,还有几天到四月八?你说了带我们去看庙会的。”

丁冬九回头看了她一眼:“快了快了,下次去白河镇,就带你们一起去。”

大妞听了,抿着嘴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喂鸡,剁菜速度快了不少。

驴车已经在村口等着了。丁冬九上了车,靠着背篓坐稳了,驴车便沿着那条进山的近路,往白河镇的方向驶去。

到了白河镇,他先去了郭家食铺。郭掌柜正在门口卸门板,看见他来了,连忙招呼伙计来搬豆腐。

“丁掌柜,”郭掌柜一边过秤一边说,“四月八庙会快到了,这两天镇上人越来越多,云岩寺那边的香客也开始来了。我刚接到寺里的信儿——庙会那几天,豆腐用量要大增。后天你先送一百斤过来,豆干也要二十斤。豆腐乳再加一坛,二百块的。”

丁冬九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点了点头:“行,我后天一早就送来。”

从郭家食铺出来,他快步往西街口走去。一进去,推磨的屋子已经盖好了,新砌的土坯墙还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屋顶上铺着崭新的青瓦,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门窗都装上了,窗户支起来,透亮通风。

丁冬九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一番,心里那块石头总算彻底落了地。

吴工匠正在院子里收拾工具,看见他来了,直起腰来,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丁掌柜,你看看,活儿干完了。墙砌好了,灶台也盘好了,烟囱试过火了,抽风顺畅得很。你看看还有啥要修的没?”

丁冬九走进磨坊,里里外外看了一圈。靠东墙盘了一座大灶,灶面抹得平整光滑,上面架着新买的大铁锅,锅盖严丝合缝。灶台旁边留了放风箱的位置,烟囱从墙角一直通到屋顶,他伸手在灶口试了试,通风确实好。墙边搭了几层结实的木架子,放着新买的那几个盆盆罐罐。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工钱,数好了递给吴工匠:“吴师傅,活儿干得利索,这是剩下的工钱,你收好。”

吴工匠接了钱,数了数,揣进怀里,笑着说:“丁掌柜,你这买卖好,往后生意肯定红火。有啥要修的,你只管言语一声。”说完便带着两个徒弟收拾工具走了。

丁冬九站在磨坊里,四下看了一圈,对满银说:“走,去拉石磨。”

两人去了镇上那家石匠铺子。石匠姓赵,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一辈子就跟石头打交道,一双大手粗糙得像砂纸,做起活来精细得很。他领着丁冬九和满银到了后院,指着地上摆着的一套石磨说:“丁掌柜,你看看,一尺半的青石磨,上下扇都錾好了,磨齿深浅均匀,推起来省力。磨架子用的是老榆木,结实耐用,用个十几年没问题。”

丁冬九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磨盘的内壁,又用手指试了试磨齿的深浅,点了点头。他又看了看旁边的十字滤架——杉木做的,轻便结实,架起来稳当。大铁钩子是铁匠铺打的,沉甸甸的,用来吊滤布正好。豆腐箱子是松木板拼的,四角用榫头卯合,没有用铁钉,不怕生锈。

他付清了尾款,又雇了一辆板车,把石磨、磨架子、十字滤架、大铁钩子、豆腐箱子、滤布,一样一样地搬上车,用绳子捆牢了。石磨最沉,两个人抬上去的时候,板车的车板都往下沉了沉。满银在前面拉着车,丁冬九在后面推着,两人一步一步地把车拉回了铺子。

到了铺子里,又是一番折腾。石磨要安在灶台旁边预留的位置上,磨架子要调水平,磨盘要上下对好齿,大铁钩子要固定在房梁上挂滤布。丁冬九和满银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才把磨坊里的大家伙什都安置妥当。丁冬九又带满银跑了一趟镇上的杂货铺,买了几口大小不一的缸和十来个盆盆罐罐。还买了半匹白粗麻布,是做滤布用的,质地紧密,过滤豆浆正合适。用板车拉回来,在墙边一字排开。几袋子黄豆也码在了角落里,堆得整整齐齐。

丁冬九站在磨坊中间,环顾了一圈——石磨安好了,推起来顺手;大灶盘好了,锅也架上了;滤布挂好了,十字滤架稳稳当当;缸里装满了清水,盆盆罐罐各归各位。外面那间浅浅的小铺面里,靠墙打上了几块简易的木板架子,高低适中,豆腐、豆干、豆腐乳摆上去,端出来就能卖。

他又去了一趟铁匠铺。铁匠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光着膀子,胸前围着一张黑乎乎的皮围裙,正抡着锤子打一块铁。丁冬九比划着跟他说了要打的东西——一把长铁皮刀,刀身要薄要利,刀背要直,专门用来切豆腐的。铁匠听明白了,拣了一块合适的铁皮料,扔进炉膛里烧得通红,夹出来放在铁砧上,叮叮当当一阵捶打,火星四溅。反复淬了几次火,最后打磨开刃,一把明晃晃的长铁皮刀就打好了。丁冬九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切豆腐肯定利索。

回到铺子里,他把那把长铁皮刀挂在灶台旁边的墙上,随手就能拿到。然后他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红底黑字的“丁记豆腐”幌子——在午后的阳光下,红底鲜艳,黑字醒目,微风一吹,轻轻摆动,精神得很。他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从租铺子到盖磨坊,从买石磨到置办家什,前前后后投进去快十两银子,到今天,总算是像个样子了。

饭后,满银把几袋子黄豆倒进大盆里,捡拾里面的坏豆和石子。丁冬九也蹲在旁边,一边捡一边教他怎么分辨好豆和坏豆。捡完的豆子倒进大缸里,加上清水泡上。几口大缸排成一排,白花花的豆子在清水中慢慢膨胀,像是吸足了水分的小珠子,一粒粒饱满圆润。

丁冬九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在磨坊门口,看着院子里泡好的豆子和安置妥当的家什,对满银说:“明天一早我就过来,咱俩一起做第一锅豆腐。今天晚上你把火生上试试灶,别明天一早抓瞎。”

满银点了点头,蹲在灶前,塞了一把干柴,点上火。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烟囱里冒出一缕青烟,升到半空中,被风吹散了。灶膛里的火光映在满银年轻的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

丁记豆腐,明天就要开张了。

从铺子里出来,丁冬九走在白河镇的街道上,明显地感受到了庙会临近的气氛。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多了不少,有背着香袋的香客,有挑着货担的商贩,还有牵着驴车从外地赶来的生意人。街边的铺子都在忙着备货,卖香烛的、卖素点心的、卖山货特产的,家家户户门口都堆满了货物。几个小贩已经在街角摆出了临时摊位,卖糖葫芦的、卖泥人儿的、卖五彩丝线的,花花绿绿地挂了一排。空气中飘着檀香、油炸点心和青草混合的气味,整条街都弥漫着一种节日前夕特有的忙碌和兴奋。

丁冬九站在街头,看着这副热闹的景象,心里又是高兴又是着急。高兴的是庙会一来,生意肯定火爆;着急的是磨坊刚开张,什么都还没理顺,明天必须把第一锅豆腐做出来,一天都不能耽误。

他坐上了回村的驴车,靠着背篓,眯了一会儿。到家的时候,日头已经靠山了。

一进院子,就看见王三柱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面前放着空了的豆腐担子,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整张脸都兴奋得红扑扑的。

王一梅坐在旁边,也是一脸的高兴,正在问他今天的情况。

看见丁冬九回来,王三柱连忙站起来,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地说:“姐夫,我……我把豆腐都卖完了!”

丁冬九放下背篓,在门槛上坐下来,看着他:“哦?说说,咋卖的?”

王三柱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开始不敢喊,就挑着担子走,走了两个村子,才有人来问。我说是新做的嫩豆腐,两文钱一块,那人看了看,买了两块。后来慢慢的,就有人来买了。二十多斤豆腐,还有两斤豆干,都卖完了。胰子皂也卖了一块。”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人问,以前那个挑担子的小伙子咋不见了,我说那是我外甥,去白河镇开铺子了,以后我来卖。”

丁冬九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十二文钱,递给他:“今天的工钱。头一天,卖得不错。慢慢来,熟了就好了。”

王三柱接过那十二文钱,攥在手心里,手心都出汗了。这是他靠自己挣到的第一笔钱。他把钱小心地揣进怀里,站起身,说:“姐夫,那我先回去了。”

丁冬九叫住他:“以后你要是走到你家那边村子,卖完了就直接回家,不用再回这边了。把担子擦拭干净,第二天一早来挑豆腐就行。”

王三柱应了一声,挑起空担子,脚步轻快地出了院门。

他一路走,一路忍不住伸手去摸怀里那十二文钱,摸了又摸,嘴角的笑就没停下来过。到了家,张氏正在院子里收衣裳,看见他回来,又看见他脸上的笑意,心里就有了数。

“卖完了?”

“卖完了。”王三柱把十二文钱掏出来,放在张氏手里,“娘,这是今天挣的。”

张氏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几枚铜钱,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松开,又攥上,反复了好几回。她抬起头,看着三儿子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眼眶有些发红,可嘴角是笑着的。

“好,好。”她把钱收进怀里,转过身去,假装去叠衣裳,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大女儿当初嫁人的时候,她要了高彩礼,村里人都说她是卖闺女。她没有办法,三个儿子要娶媳妇,按理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女婿家不跟她来往,也没人能挑理。可这个女婿,自打回来以后,家里家外都弄得清清楚楚,还拉拔她娘家人。她心里什么都明白,只是一直没说出口。

丁家这边,一家人吃过晚饭,丁冬九把白河镇的情况说了一遍——铺子明天正式开张,云岩寺的豆腐和豆腐乳都要加量。丁来娣一听,连忙说:“豆腐乳不怕,正好有一批陈好的,明天就能装坛。”胡氏和王一梅一听  高兴的起来乱翻,找红布——开张是喜事,得挂点红。

丁成在旁边跳着脚问:“爹,明天开业能放鞭炮不?”

丁冬九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干脆明天你们都去白河镇,凑个热闹,开个业。”

这话一落,屋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都去?”王一梅愣了一下,“那家里这一摊子……”

“满金明天先不出骆驼担子,一早上帮我把豆腐磨出来压好。然后咱们坐驴车,先送豆腐到县城,再从县城去白河镇。”丁冬九说,“驴车挤一挤,大人抱着孩子,能坐下。”

丁成第一个欢呼起来,大妞站在旁边,抿着嘴笑,眼睛亮晶晶的。

丁传根坐在门槛上,磕了磕烟袋锅,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你们去吧,我看家。猪娃子鸡娃子没人看不行。”

胡氏站在灶房门口,搓了搓围裙,犹豫了一下,说:“我也不去了吧,家里一堆事……”

“娘,你也去。”丁冬九打断了她的话,带着笑说,“你也去看看世面。你在家照顾蘑菇,功劳最大。我得给你发奖金。”

他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数了一百文,递到胡氏手里:“娘,这是给你明天零花的,逛庙会想买啥买啥。你的孙子孙女少不了磨你。”

大家一听都笑了,第一次听说“发奖金”这个词。王一梅说:“给我们也发奖金啊?”丁冬九说:“都有奖金,大妞该发十个大钱,丁成发五个。爹的奖金,年底发。”大家都笑的不成了。胡氏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沉甸甸的一百文钱,又是笑又是哭,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来都是一文钱掰成两半花,手里从来没有超过二十文的闲钱。她男人丁传根一辈子老实巴交,挣的钱都用在养家糊口上了,她一辈子连一文钱的主都没做过。

她攥着那一百文钱,攥得紧紧的,手心都出汗了,抹了一把眼泪,是高兴的。这个儿子没有白养活。

王一梅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说:“娘,给孙娃子买,不要把我们落下了,我和三姐也要!”胡氏笑了说:“落不下,落不下!”丁来娣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低下头,假装去整理灶台上的碗筷,嘴角带着笑。

满金把下水收拾好,照常卤上,装进坛子里,准备明天用油纸一包一包地卖,看看能不能成。女人们翻箱倒柜地找衣裳,商量着明天穿哪件。大妞和丁成在院子里疯跑,笑声传遍了整个村子。

丁冬九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家子鸡飞狗跳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明天,是个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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