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说妥婚事
第七十三章 说妥婚事
丁冬九和王一梅坐着驴车回到家时,太阳贴山边了。胡氏听见院门响,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见他们回来了,连忙把饭端上桌。
晚饭是稠青菜面片汤,配上掺了一点豆渣的粗麦窝头。面片汤熬得稠稠的,青菜叶子碧绿,面片滑溜,喝一口暖到胃里。窝头虽然掺了豆渣,可胡氏手艺好,蒸得松软,嚼起来带着一股豆香,并不难吃。一家人围坐在桌前,一人捧着一碗面片汤,一边吃一边说着今天的事。
正说到王三柱明天要来挑豆腐担子的事,院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人影大步走了进来——是满仓。
他走得太急,额头上全是汗,进门先去灶房,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大口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才喘了口气。“外爷,外奶,舅,舅母我回来!”
丁冬九说:“咋走这么急,快坐下缓缓!”
胡氏起身:“快坐下,我给你盛饭。”
满仓在凳子上坐下来,接过胡氏递过来的那碗面片汤,先喝了一口,缓了口气,才开口说话:“我怕耽误明天磨豆腐,走的急。”
丁冬九放下筷子,看着他:“家里咋说?”
满仓的脸上带着笑意,虽然赶了一天的路,人有些疲惫,可眼睛亮堂堂的:“我爹我娘高兴得不得了!我把舅说的话跟他们一五一十说了,我娘高兴得在院子里转圈圈,说舅舅说咋干就咋干,听舅舅的没错。我爹也是,嘴上没说什么,可我看他偷偷笑了好几回。”
他喝了一口汤,又说:“我娘说了,满金的婚事,舅舅做主就成,舅舅比他们有见识。他们想通了,赵家洼就那几亩薄田,顶大天饿不死人。娃在哪里能吃饱饭,就让娃在哪里扎根。他们两个老的守着老房子就行,不拖累我们。”
丁冬九听了这话,心里踏实了不少。他点了点头:“那就好。你爹娘能想通,是最好的。”
满仓又说:“土坯的事也定了。我爹明天就去找人换工,趁这几天天好,赶紧把土坯打出来晾上。工匠他也去打听了,等土坯晾好了,人就到位,不耽误事。”
丁冬九嗯了一声,端起碗继续喝汤。满仓也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面片汤,两碗面片汤,又吃了两个窝头,才放下碗,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丁家的院门就被轻轻叩响了。
丁冬九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瘦瘦的身影——王三柱。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虽然打着补丁,可洗得很干净,头发也用水抿过了,整整齐齐地贴在头皮上。可他的手和脸还是带着常年干农活留下的痕迹——手背上皴裂的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脖子上还有一道道的灰印子。
“姐夫!”王三柱喊一声,有点不好意思。大姐家他都是大姐出嫁的时候来过的,差点没找到。
“好,三柱来了。”丁冬九赶紧让他进了院子。丁冬九看三柱拘谨的样子,头发脖子手都不干净,觉得得教教才行。
王一梅挺着肚子从灶房里出来,看见弟弟来了,是高兴,赶紧要舀豆浆让他喝。
趁着丁传根 胡氏和三柱说话,
丁冬九把王一梅拉到一边,低声说:“今天先别让他出摊。他在家熟悉熟悉,等我回来,我带他走一趟,教教他怎么卖豆腐。头一回,怕他张不开嘴。”
王一梅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再一看弟弟的模样,也有点不好意思。心想今天先不出摊,先把人收拾利索了再说。
她知道丁冬九是个爱干净的人,家里做豆腐、做胰子皂,样样都要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连满仓满金他们干活,每天都要洗手洗脸换衣裳。自己弟弟这副样子,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丁冬九吃了早饭,背起背篓,进城送货去了。
他走了以后,王一梅先给王三柱盛了一碗热豆浆——家里做豆腐,豆浆是现成的,加了点糖,香甜浓稠。王三柱接过来,捧在手里,低头喝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从来没喝过豆浆,家里过年都舍不得放糖,姐夫家的豆浆居然放糖!他舍不得一口气喝完,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让那股甜味在嘴里多停留一会儿。
喝完豆浆,王一梅让他帮忙把上午的活忙完。等日头升高了,她在灶房里烧了一大盆热水,又拿了一块胰子皂和一条干净的布巾,放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三柱,把头发和手脸好好洗洗。这胰子皂是自家做的,洗得干净。”
王三柱看了看那盆热水,又看了看那块白生生的胰子皂,脸一下子红了。他知道姐姐是什么意思,也不吭声,蹲下来,把头发打湿,抹上胰子皂,使劲搓洗起来。胰子皂的泡沫白花花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碱味,搓在头发上,涩涩的,可冲干净之后,头发变得又软又干净。王一梅给兄弟端了两回水,他又把手和脸仔仔细细地洗了一遍,指甲缝里的泥垢用一根细树枝剔干净了,又用布巾擦干。
洗完澡,穿好衣裳,王三柱站在院子里,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虽然还是瘦,可干净利索了,看着也精神了不少。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姐夫家这光景——豆腐坊里磨盘在转,灶房里热气腾腾,院子里鸡在啄食,猪在圈里哼唧,堂屋的角落里架着大大小小的坛子,里面是正在陈化的豆腐乳。丁成上学去了。村里人来来往往,有的端着碗来换豆腐,有的拎着鸡蛋来换豆干,一派热闹兴旺的景象。
王三柱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一切,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他以前只知道姐夫家如今在村里日子过得不错,可没想到是这等光景——豆腐、卤煮、蘑菇、豆腐乳、胰子皂,样样都能挣钱,丁成还送去念书了,这在王家村是想都不敢想的事。他攥了攥拳头,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把这个活儿干好。
后晌,丁冬九回来了。他放下背篓,喝了一碗水,对王三柱说:“走,跟我去河边收须笼,路上我跟你说说卖豆腐的事。”
王三柱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河边走去。
丁冬九走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说着:“咱家的豆腐是嫩豆腐,切成块卖,一块说是半斤,实际得有六两多,秤上只多不少。所以利薄,你卖豆腐,两斤豆腐你挣一文钱。以前满银卖豆腐,一天好的时候能卖二十多斤,挣个十几文,不好的时候就几文。你看你能不能行?”
王三柱跟在后头,认真地听着,听到这里,连忙说:“姐夫,能行!乡里哪有那么多挣钱的活儿?一天能挣几文钱都是好的。一个月下来能攒个二百多文,我做梦都不敢想。”
丁冬九没有回头,继续说:“豆腐担子轻巧,不重,就是走村串巷,嘴要甜,人要活泛。有人拿粮食换,你就用小木秤称好了,该多少是多少,别缺斤短两。有人拿鸡蛋换,你就按市价算,别让人吃亏。做买卖,讲究的是回头客,一次让人觉得你实在,往后他就只认你。”
王三柱一边走一边记,把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到了河边,丁冬九脱了鞋,卷起裤脚,踩着冰凉的河水去收须笼。王三柱也学着他的样子,脱了鞋下了水。两人把几个须笼挨个提起来检查了一遍,收获不错——两条巴掌大的鲫鱼,一条小一点的,还有一条黄鳝,在笼子里扭来扭去。
丁冬九把黄鳝拎起来看了看,笑着说:“你今天有口福了。”
回到家,胡氏接过鱼和黄鳝,收拾干净了。晚上,饭桌上摆了一盘红烧黄鳝,一大盆鲫鱼豆腐汤,一盘清炒小白菜——菜是从菜园子里现拔的,嫩得很,用蒜一炒,清香扑鼻。主食是粗麦馒头,热腾腾的,麦香浓郁。
王三柱坐在桌前,看着满桌的饭菜,有些不敢动筷子。他在家的时候,晚饭能有一碗稠粥就不错了,菜是咸菜疙瘩,一年到头见不了几回油星。可姐夫家的晚饭,有鱼有豆腐有青菜,还有麦面馒头——虽然是粗麦的,可那也是白面啊!
开饭了,大家都开始吃,王三柱看满仓和满金放开量吃,端起碗来盛鱼汤,一人还夹了一块鱼。王三柱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丁冬九,终于也伸出了筷子。他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嫩滑鲜香,带着鱼汤的鲜味,好吃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他又拿了一个粗麦馒头,咬了一口,松软香甜,比他家过年吃的馒头还好吃。
他越吃越放开了,一顿饭吃了三个粗麦馒头,喝了两碗鱼汤,吃得肚子圆滚滚的,才放下碗。他坐在桌前,看着空空的碗底,心里涌上来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定要把这个活儿干好,能吃上饱饭,不能让姐夫失望。
吃完饭,王三柱帮着收拾了碗筷,又帮着打水,满仓满金收拾洗下水。他看见村里有人端着碗来买豆渣,一桶豆渣换两三个铜板,他眼睛都看直了——豆渣白白嫩嫩的,煮了一样吃,谁家舍得糟蹋,姐夫家的豆渣,竟然这么给人卖了!
王一梅看出了他的惊讶,也没多解释,把半桶豆渣,用一块布盖好,递给王三柱:“背回去,家里不管是人吃还是喂鸡喂猪,都得煮熟煮开了才行。明天一早把木桶背回来就行。”
她又从灶房里拿出几包菜籽,塞进王三柱的怀里:“这是家里剩下的好菜籽,你带回去给娘,让娘种上。菠菜和芫荽长得快,先吃上。”
王三柱揣着菜籽,抱着那半桶豆渣,站在院子里,鼻子有些发酸。重重地点了点头,给屋里大人娃娃打招呼,转身出了院门,往家走了。
王三柱到家的时候,天刚黑,他推开院门,看见院子里爹,娘,大哥二哥,都在,看来是等他。
王老栓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王大柱坐在门台子上,手里搓着一根草绳,王二柱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正慢慢地喝着。
王三柱一进院,张氏正好从东厢出来,她急切地问了一句:“三柱,今天咋样?卖豆腐了没?”
王三柱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跟他平时那个闷葫芦的样子判若两人。
“娘,我没卖豆腐。”
张氏一愣:“没卖?咋了?不敢张嘴?”
“不是不敢张嘴。”王三柱放下碗,舔了舔嘴唇,“姐夫说今天先不出摊,让我在家里熟悉熟悉,他晌午回来带我走一趟,教我怎么卖。他怕我头一回张不开嘴。”
张氏这才放下心来,又追问了一句:“那你姐家……现在是啥光景?你学会了没有?”
王三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要把这一天看到的所有东西都咽下去,再一点一点地吐出来。
“姐夫家……跟咱家不一样,太不一样了。”他比划着说,“他们家院子比咱家大,东边是豆腐坊,磨盘从早上转下午转,豆浆一锅一锅地煮。西边仓房里养着蘑菇,一筐一筐的,白花花的,说是送到城里大饭店去卖。堂屋里有坛子,里面全是豆腐乳,姐夫他三姐做的,说是送到县城和白河镇的寺庙里去。院子里养了十几只鸡,两头猪,还种了一大片菜地,菠菜芫荽韭菜茄子,啥都有。”
他说得有些急,喘了一口气,又继续说:“丁成去私塾念书了,背着个书包,神气得很。满仓满金满银三个外甥,各有各的营生,一个在家里做豆腐,一个在县城卖卤煮,一个在白河镇守铺子。姐夫还说要买驴,驴棚都让他四姐夫在搭了。”
他顿了顿,最后说了一句:“姐夫家,现在是真过起来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张氏手里的布巾子停在半空中,忘了扎下去。王老栓叼着烟袋锅,烟早就灭了,可他忘了重新点上。王大柱搓绳子的手停了下来,王二柱端着那碗水,端了半天,忘了喝。
最后还是张氏先回过神来。她把布巾子放在膝盖上,出一口气:“哎呦,这…这齐整的,这日子齐整的!”“一梅,这下好了,这下掉到福窝里了。”
王老栓重新点了一锅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冒出来,在昏黄的油灯光线中缓缓上升。他没说话,可脸上的皱纹比平时舒展了一些。
张氏站起身,接过王三柱带回来的那半桶豆渣,揭开布看了看,又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豆渣新鲜,明天早上掺点粗面,烙几个豆渣饼子吃。”她又拿起那几包菜籽,在手里掂了掂,“明天一早,我去菜地里再补些种子下去,菠菜芫荽,长得快,上秋咱们也留些籽。”
王三柱忽然想起什么,又说:“娘,丁大爹,今天在菜地里干活的时候,我跟他说了几句话。他教我一个法子,说在院子角落里挖个坑,把树叶子、野菜、野草啥的都扔进去,再浇点水沤着,过段时间就是好肥。他说豆渣要是放坏了也别扔,也能沤肥,肥地特别好。”
王老栓听到这话,眼睛亮了一下。他种了一辈子地,最知道肥的重要性。他磕了磕烟袋锅,站起身来说了一句:“这法子能行?明儿个我也在茅房旁边挖个坑,把那些烂草烂叶子都沤上,试下。”
张氏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可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老头子这辈子,除了种地啥也不关心,一听挖坑沤肥 最积极。
王三柱坐在凳子上,看着爹娘忙活起来的身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今天在姐夫家看到的那些东西——豆腐坊、蘑菇房、菜园子、肥坑——像是一粒种子,悄悄地埋进了他的心里。他感觉有奔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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