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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人仰马翻


第七十五章  人仰马翻

一、头天夜里

丁冬九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明天要送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

县城仙客来和顺安居要的豆腐、豆干、卤下货,白岩寺要的豆腐乳,二十斤豆干不行就先做出来。还有明天王三柱卖的豆腐,家里留的豆腐。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胡氏和王一梅正在灯下收拾胰子皂,一块一块数好,拿油纸包好,码在竹篮里。丁来娣和大妞在灶房里烧水,准备明天路上喝的。满仓在收拾洗刷完猪下水的盆和脏东西。

“满金,下货卤上了没有?”丁冬九扬声问道。

“卤上了!刚下锅,得煮一个时辰才能入味。”满金的声音从灶房传来,伴随着锅盖掀动的声响和一股浓郁的卤料香气。

丁冬九点了点头,又去看那几板压好的豆干。白天做的卤豆干已经晾凉了,色泽酱红,表面泛着油润的光泽,散发着八角、桂皮和酱油混合的香气。他又去看了看那二十斤白豆干,用白布盖着,压得紧实,水分已经沥得差不多了。明天县城要送十五斤,这东西比豆腐能放,放个两三天没问题,但也不能久搁。

“满仓,豆子有泡好的?”

“有泡好的,舅,还有两大缸新泡的,明儿一早就能磨。”满仓去割韭菜了,明天带上,怕来早上不及。

丁冬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明天的流程——丑时起来做豆腐,给王三柱留的豆腐要单独装出来,县城的货要先送到,然后赶路去白河镇。晌午前必须到,铺子开张不能误了吉时。不能中午后。他越想越觉得时间紧,干脆一挽袖子:“今晚先把明天要送白岩寺的豆干全部做出来,明天早上只管做这边的豆腐,省得手忙脚乱。”

于是,一家人又忙活开了。

换着推磨,滤渣,烧豆浆  冲石膏水,满仓和丁冬九在院子里压豆干——木板上的石头要先轻后重,慢慢加压,把水分一点点挤出来。这东西急不得,压得太猛容易碎,压得太轻又不够紧实,得掌握好力道。丁成在一旁帮忙递木板和石块,跑前跑后,小腿肚跑得飞快。

胡氏和王一梅忙完,又开始准备明天路上的干粮——烙了几张葱油饼,又煮了一锅鸡蛋,用篮子装好,盖上干净的纱布。大妞蹲在灶房门口择明天要带的葱,择着择着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又继续择。

等所有豆干压好、卤货出锅、晾凉、装好,已经是半夜了。丁冬九看了看天色,估摸着再过两三个时辰天就该亮了。他让大家都去睡,自己往床上一倒,连衣裳都没来得及脱,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了大约两个时辰,鸡叫头遍,丁冬九又爬了起来。

二、清晨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满仓在磨豆腐,石磨吱呀吱呀地转着,乳白色的豆浆从磨缝中缓缓流出,散发出清新的豆香。满金在灶前烧火,火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映出一层跳跃的红光。丁冬九在院子里调配石膏水,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不停地搅拌,眼睛盯着碗里的比例,一丝不苟。

胡氏和一梅在灶房做早上饭,给丁传根把晌午的饭带出来。做完了,把猪食煮出来,丁来娣帮着做豆腐,丁传根转了一圈院子里外都看了。回来在猪圈旁边站着抽烟袋。

丁成是最兴奋的一个。他天没亮就起来了,挨个屋催了一遍:“满仓哥!满金哥!大姐!三姑!你们都好了没有?天亮了!该走了!”被丁来娣笑着弹了一下脑门:“就你急,天还没亮透呢。”

三、出门

一家人锁好院门,背的抱的,浩浩荡荡地往村口走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丁冬九,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色短褐,腰间扎着一条青布带,脚上是千层底的布鞋,步伐稳当,肩背挺直。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满仓和满金。满仓穿着一件白色的粗布外衫,里面还有一件白布背心,是舅妈给他们两个做的,黑色的裤子,裤脚扎进袜筒里,鞋袜收拾得利利索索,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精神。满金的打扮和满仓差不多,只是个头矮一些,但同样收拾得清清爽爽,一看就是两个体面的好小伙子。

丁成走在满金旁边,穿着一件蓝色的布褂子,黑色的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脸上满是兴奋和期待。他今天格外高兴,一大早就起来挨个催大家,这会儿更是走几步就要小跑几步,又跑回来,像一只精力过剩的小狗。

胡氏走在队伍中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上衣和裤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髻上别着一支过年时丁冬九给大家买的木簪子,她的脸上带着喜色,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王一梅走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浅红色的上衣,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走路时微微挺着腰,一只手时不时扶一下后腰。丁来娣走在她另一边,随时准备搀她一把。丁来娣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上衣,头发盘的紧紧成成,气色红润,眼神明亮。她最近照镜子时,常常会多看自己几眼——气色好了,脸上有肉了,能挣钱了,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她有时候会想起从前那些日子,想起那个畜牲打她的巴掌,想起她那时候都不想活了,凭啥不想活?!

大妞走在最后面,穿着一件鹅黄色的上衣,头发梳成双丫髻,整个人比几个月前长高了一大截,也长肉了,终于有了一个十二三岁姑娘该有的模样。她像春天里新发的柳条,虽然还细,但已经有了韧劲和生机。她背上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脚步轻快,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一家人才出门不远,迎面碰上了福婶。福婶老远就打招呼:“哟,冬九!胡婶娘,你们这一大家子,大包小包的,这是要去哪儿啊?”

丁冬九笑着应道:“福婶早!今儿四月八,我们去云岩寺上香。”

“上香?”福婶的目光往他们身上扫了一圈,心里头合计:上香带这么多东西?怕不是去求儿子的吧?可丁成不就是儿子娃吗?那求什么呢?总归是羡慕又好奇,嘴里连声道:“哦哦,好,好,去吧去吧,路上小心!”

丁冬九没有多解释,笑着点了点头。

驴车也到了在村口等着,一家人忙活了一番,终于把所有的东西和人都安置到驴车上了,驴车不大,被塞得满满当当——豆腐坛子用稻草垫好,码在最下层;豆干和卤货用油纸包好,装在竹筐里,放在豆腐上面;胰子皂码在竹篮里,塞在车板的空隙处;干粮和水用包袱裹好,抱在怀里。加上这几个人  整个驴车像一只被填得满满当当的粽子,再无一丝多余的空间。

四、紧赶慢赶

驴车沿着黄土路,晃晃悠悠地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县城。给顺安居,仙客来送完货,都没来及闲话,赶紧就走。

紧赶慢赶,终于在晌午前赶到了白河镇。

今天的白河镇,比平日热闹了不知多少倍。云岩寺是方圆百里知名的古刹,每逢四月初八浴佛节,更是盛况空前。街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到处都是从四面八方赶来参加浴佛节的香客和游人。

街边的店铺和摊位明显比平时多了许多,卖香烛的、卖素斋的、卖乌米饭的、卖放生鱼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丁冬九看到有人在街边摆了个大木盆,盆里装着大大小小的鲫鱼和泥鳅,旁边立着一块牌子,写着“放生积德”四个字,不少人掏钱买了鱼,端着盆往河边走去。王一梅看到有妇人挎着竹篮,篮子里装着一团一团乌黑发亮的乌米饭,用荷叶包着,散发着特有的清香惊叹不已。还有僧人穿着袈裟,手持锡杖,沿街化缘,口中念诵着经文,神情庄严肃穆。

丁冬九前世今生都不信佛,对这些佛门仪轨一窍不通,但“浴佛节”这三个字落在他耳朵里时,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他心里盘算上了,后悔没有早点想到。身后的女人孩子,兴奋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五、丁记开张

丁冬九带着一大家子人,拐过两条街,在一间门面不大的铺子前停了下来。老远就能看到“丁记豆腐  ”新鲜的幌子。铺子的门板已经卸下来了,里头空空荡荡的,但打扫得干干净净。门口还没有挂牌匾,

满银已经等在门口了。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灰蓝色短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看到丁冬九他们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一把抱住丁冬九的胳膊:“舅舅!你们可算来了!我都等了一早上了!”又抱大哥二哥。

丁冬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耽搁了一会儿。铺子里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里头我都擦了三遍,案板也洗干净了,水缸也挑满了!”满银一边说,一边引着大家往里走。胡氏连声说:“好,好,好!”只会说好。王一梅和丁来娣上下打量  满眼欣喜,这是自家的铺子,丁成和大妞早都跑进去了。满金满仓拉着弟弟满银,问东问西。

丁冬九赶紧指挥大家挂红,放炮,“满银,鞭炮香烛买了没有?”

“买了买了!”满银从柜台后面拿出一挂用红纸包着的鞭炮,足有小臂粗细。

丁冬九看了看天色,已经快到晌午了。他不再耽搁,对着一张财神画像上香,拜了拜,让满银将鞭炮挂在门口的长竹竿上,自己拿着火折子,点燃了引信。

噼里啪啦——!

鞭炮声在狭窄的街道上炸响,硝烟弥漫,碎红满地。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观望,有好奇的凑过来看热闹,有街坊邻居站在门口朝这边张望。丁冬九站在铺子门口,朝四面拱了拱手,朗声道:“各位街坊邻居,丁记豆腐今日开张!本店专做南豆腐、豆干、豆腐乳,东西实在,价格公道!欢迎大家光顾!”

满银在一旁也跟着学着拱手,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嘴里不住地说着“多多关照”“多多关照”。满仓和满金站在铺子门口,虽然有些腼腆,但也跟着一起拱手,脸上带着朴实的笑。

丁记豆腐,就这么开张了。

鞭炮放完了,铺子前面摆了些胰子皂,还没有豆腐,按规矩就是拜了神放了炮新磨开工,磨头锅豆腐。铺子里暂时没有什么客人。丁冬九看了看两个孩子——丁成已经坐不住了,扒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外张望,大妞也一脸向往地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

丁冬九笑了笑,对丁来娣道:“来娣,你带娘、大嫂和几个孩子出去转转,看看庙会。难得来一趟,别让孩子们白跑一趟。把钱带够了,看到好吃的给孩子买点。”

丁来娣有些犹豫:“冬九,铺子里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有我和满银、满仓、满金呢。你们去吧,难得热闹一回。”丁冬九摆了摆手,又叮嘱了一句,“把两个小的带好,街上人多,别挤着碰着。大嫂身子重了,你多照看着点。”

丁来娣点了点头,便带着胡氏、王一梅和几个孩子出了门。丁成和大妞像两只出了笼的小鸟,一溜烟就跑到了前面,被丁来娣喊了回来,一人牵着一个,才肯好好走路。

六、灵光一闪

铺子里,丁冬九安排满仓满金开磨,他带着满银径直去了郭记饭店的后门,郭掌柜正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见他来了,匆匆打了个招呼,让伙计帮忙把货收了。豆腐乳、豆干、一一点清,郭掌柜连账都没来得及细算,只说了句“先记上,明天一并结”,又匆匆回前头招呼客人去了。丁冬九也着急,说好了明天一早送鲜豆腐来,便匆匆离开了。

丁冬九让满银回去帮忙做豆腐,自己去街上买了一张红纸,又找了一个在街角摆摊代写书信的穷秀才,请他写了两行字。那秀才听说他是新开张的豆腐店老板,倒也客气,提起笔来,问他写什么。丁冬九想了想,说了两句话——

一句是:“一洗尘劳,二净身心,洁净供奉,福慧双增。”

另一句是:“南豆腐——细嫩软滑。”

那秀才写完,多看了他两眼,大概觉得一个卖豆腐的居然能想出这样的词来,有些意外。丁冬九没有多解释,谢过秀才,付了润笔费,拿着两张红纸回了铺子。这就是他刚才路上想到的,这么热闹的法会,趁机宣传卖下皂,洗洗干净能是个好机会。卖泥鳅放生的都知道写两句呢。他把一张贴在门口,摆胰子皂这边,一张贴在豆腐案板前。

那“一洗尘劳,二净身心”的两句话,配上旁边摆着的胰子皂,正好应了浴佛节的景。胰子皂十文钱一块,不贵,跟赶集摆摊似的,谁都能买得起。有来上香的香客路过,看到那两句话,又看到那白白净净的胰子皂,觉得应景又吉利,便顺手买上一两块。就这么着,也开上张了。

七、逛庙会

这头王一梅挺着肚子,走在胡氏旁边,目光在街边的摊位上来回扫视,脸上带着新奇和欢喜。她嫁到丁家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赶上这么大的庙会。胡氏走在她另一边,手里紧紧攥着钱袋子,里面有丁冬九给的一百文钱,盘算着要给孩子们买点什么好吃的。

街上热闹极了。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上面插满了一串串红艳艳的山楂,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卖乌米饭的妇人坐在小凳上,面前摆着一桶乌黑发亮的米饭,用荷叶包成一个个小包,五文钱一包。还有卖泥人儿的、卖风车的、卖五彩丝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热闹的声浪。

丁成看中了一个泥人儿——一只彩绘的小老虎,憨态可掬,蹲在摊位上朝他瞪着眼睛。他拉着丁来娣的衣角,眼巴巴地看着那只小老虎,不说话,但眼神里的渴望都快溢出来了。丁来娣看了看价钱——三文钱,咬了咬牙,给他买了一只。丁成接过那只小老虎,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大妞看中了一根红头绳,上面缀着两颗小小的彩色琉璃珠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胡氏摸了摸她的头,掏钱给她买了。大妞将那根头绳攥在手心里,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胡氏又买了几个乌米饭包子,用荷叶包着,分给几个孩子。又在一家馄饨摊前停下来,给每人要了一碗馄饨。馄饨皮薄馅大,汤里撒着葱花和虾皮,热气腾腾的,一口下去,满嘴都是鲜香。几个孩子吃得头也不抬,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八、开张进钱

丁来娣她们逛了一圈回来时,铺子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胰子皂已经卖掉了五六块。

丁冬九站在门口,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新鲜豆腐赶着做出来了第一锅,热腾腾的端来了。丁冬九带着满银,街坊四邻挨家送一块  表示开张了。这是规矩。

这时候他正在跟一个中年妇人说话:“……这是南豆腐,细嫩软滑,回去拌个皮蛋、做个青菜豆腐汤,最合适不过了。”

那妇人看了看豆腐,又看了看胰子皂,犹豫了一下,买了一小块南豆腐和一块胰子皂,花了十二文钱。旁边一个老汉也凑过来,看了看那胰子皂,闻了闻,点了点头,满银给老汉讲  :“这胰子皂冬天洗手手还不皴”这老汉也买了一块。

丁冬九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在心里暗暗高兴。

王一梅听说卖了五六块胰子皂,又看到铺子门口围着几个人,心里又是高兴又是过意不去,拉着丁冬九的衣袖道:“冬九,我们不该去逛那么久的,把你一个人忙坏了。”

丁冬九笑着摆了摆手:“我也是临时想的点子,没想到效果这么好。你们逛得高兴就好,铺子里的事有我呢。”

王一梅还是觉得过意不去,便和胡氏丁来娣一起钻进灶房,手脚麻利地给丁冬九几个做了一顿热乎饭——一碗葱花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又切了一碟卤下货,丁冬九也确实饿了,端起碗来,狼吞虎咽地吃了个精光,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九、盘点

傍晚时分,庙会的人潮渐渐散去,街上的喧嚣也慢慢平息下来。

丁冬九将一大家子人送到镇口,看着他们坐上驴车,又叮嘱了满仓几句路上小心的话,才挥了挥手,目送驴车沿着来路慢慢远去,消失在暮色中。他今天不回去,这几天开业活儿忙。

丁冬九回到铺子里,和满银一起关了店门,插上门栓。铺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案板上那盏油灯在跳动着昏黄的光芒,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丁冬九在凳子上坐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的——肩膀酸,腰酸,腿也酸,脚底板像被火烧过一样,又胀又疼。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感觉自己像是被抽干了水的井,连动一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满银却精神得很。他坐在柜台后面,将今天一天的收入全部倒了出来,一枚一枚地数。铜钱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叮叮当当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好听。

“舅舅!”满银忽然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你猜今天卖了多少钱?”

丁冬九睁开一只眼睛:“多少?”

“豆腐加胰子皂,一共七十六文!”满银将那一小堆铜钱拢在一起,小心翼翼地用布袋子装好,脸上放着光,“七十六文!舅舅!咱们开张了!”

丁冬九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忍不住也笑了一下。七十六文,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对于一个刚开张、连招牌都还没挂起来的小豆腐铺子来说,这已经是一个不错的开始了。

“佛祖保佑。”满银将那包铜钱找了几处地方,不知道放哪里好。最后还是放到睡觉那屋,床板底下才算踏实。

丁冬九靠在墙上,望着跳动的灯火,心里头也在盘算着今天这一天的得失。开张有些仓促,很多东西都没准备好——时间太晚,货品准备也不及时。但总的来说,还算顺利。今天只是试水,等过了浴佛节,铺子正式运转起来,一切都会慢慢走上正轨的。

他打了个哈欠,对满银道:“满银烧水躺下脚,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做豆腐。郭掌柜那边要一百斤,够咱们忙活的了。”

满银应了一声,两人洗漱完,摸黑走到后面的小卧室里,倒头便睡。

十、子时

子时刚过,丁冬九就醒了。

他摸黑爬起来,点亮油灯,看到满银也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揉眼睛。两人没有说话,却默契地同时起身,披上外衣,走到前面的作坊里。

泡好的黄豆已经涨发了满满两小缸,颗颗饱满圆润,散发着清新的豆香。丁冬九挽起袖子,将第一瓢豆子舀进磨眼里,推动石磨,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石磨吱呀吱呀地转着,乳白色的豆浆从磨缝中缓缓流出,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满银在一旁烧水、准备滤浆的工具,动作比昨天熟练了许多。

一百斤豆腐,分两批做。从子时做到天亮,磨浆、滤浆、煮浆、点卤、压型——一道道工序下来,两个人的胳膊和腰都像不是自己的了。丁冬九坐在灶台前,端着一碗刚出锅的豆花,慢慢地喝着。他觉得自己的腿和胳膊都在微微发抖,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组装起来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

天下三大苦——撑船、打铁、做豆腐。这话真不假。

十一、送豆腐

天亮之后,丁冬九和满银将做好的豆腐小心地装好。一百斤豆腐,分作两大板,用白布盖好,抬上了租来的平板车。

两人一人拉车,一人推车,沿着清晨的街道,往郭记饭店走去。清晨的白河镇还很安静,只有几家早点铺子开了门,蒸汽从门缝中飘散出来,带着包子馒头的香气。偶尔有几个早起的行人,看到他们拉着满满一板车豆腐走过,投来好奇的目光。

到了郭记饭店,郭掌柜的弟弟已经在后门等着了。他看到那两大板豆腐,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好!这豆腐做得及时,一看就新鲜!”他让伙计帮忙将豆腐抬进后厨,又看了看那豆腐的成色,满意地拍了拍杜冬九的肩膀,“后天还要一百斤,过了正日子就差些了,到时候再看用量。”

丁冬九应了下来,接过郭掌柜递来的钱——连同昨天的豆干、豆腐乳和今天的一百斤豆腐,一共一千一百六十文。他数了一遍,确认无误,将钱揣进怀里,心里头终于踏实了。

他和满银拉着空车,沿着清晨的街道往回走。朝阳从东边的屋顶上升起来,将整条街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街边的铺子陆续开了门,有人正在往门口泼水扫地,有人正在摆出今天的货品,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丁冬九走在晨光中,觉得昨晚那种浑身散架的疲惫感,似乎也随着这温暖的阳光,消散了一些。一千一百六十文,这只是个开始。他有预感,这白河镇的铺子,会做得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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