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开铺子不易
第七十六章 开铺子不易
一、喘口气
送完白岩寺那单大活儿,丁冬九回到铺子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好半天没动弹。满银比他年轻几岁,精神头足一些,但也是一脑门子的汗,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
两人歇了一盏茶的工夫,丁冬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行了,歇够了,还得做一锅豆腐摆上。铺子里不能空着。”
满银也跟着站起来,一边挽袖子一边说:“舅,你歇着,我来做。”
“你一个人忙不过来,一起。”丁冬九已经走到了灶台前,开始往锅里添水。
两人又做了一锅豆腐,三十斤,点卤、压型、起锅,一气呵成。白嫩的豆腐在案板上冒着热气,散发着浓郁的豆香。丁冬九将它们整齐地码在铺子门口的案板上,又拿了一块干净的湿布盖在上面,既能保湿,又能防尘。
做完这些,已经过了晌午。丁冬九对满银说:“我回去睡一觉,你看铺子。有人来买就卖,没人来也别急,慢慢来。”
满银点了点头,搬了张小凳子坐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每一个路过的人,他都要目送出去好几步远,心里头盼着人家能停下来看一眼,问一句,买一块。有几个行人确实停下来看了看,但只是看了看,又走了。满银也不气馁,人家走了,他就继续等下一个。
丁冬九回到后面那间小卧室里,连衣裳都没脱,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等他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橙红色的光带。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听到前面铺子里传来满银和人说话的声音。
他走出去一看,案板上的豆腐已经卖完了,一块不剩。满银正弯着腰,把门口摆胰子皂的矮桌往回收,见他出来了,直起腰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舅!豆腐全卖完了!胰子皂也卖了十八块!”
丁冬九有些意外:“全卖完了?”
“全卖完了!后晌来了一拨人,说是云岩寺的香客,路过看到咱们的豆腐新鲜,一下子买了好几块。后来又来几个街坊,你一块我一块的,就卖完了。”满银说着,又有些懊恼地拍了拍大腿,“早知道多做一点了!做少了做少了!”
丁冬九笑了笑:“头一天,摸不准行情正常。明天多做些就是了。”
他让满银关了铺子,自己到后面的灶房里热了昨天剩下的葱油饼,又烧了一锅豆腐汤,炒了一盘韭菜鸡蛋。韭菜是昨天带来的,还算新鲜着,切成寸段,和鸡蛋一起下锅,滋啦一声,香味就窜起来了。豆腐汤是用早上剩下的边角料做的,加了点盐和葱花,清清淡淡的,正好解腻。
两人坐在灶房的小桌前,一人一碗豆腐汤,一人一张葱油饼,中间摆着一盘韭菜炒鸡蛋。满银饿坏了,抓起葱油饼咬了一大口,又夹了一筷子韭菜鸡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丁冬九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笑了笑,端起豆腐汤慢慢喝着。
吃完饭,丁冬九烧了一锅热水,让满银擦洗身子。“做吃食生意,干净是第一位的。身上有汗味,客人闻到了就不想买了。”他自己也洗了一把脸,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王一梅给做的新粗布上衣,和满仓满金那件是同款的,本白色,棉布质地,透气吸汗,穿在身上很舒服。
趁着天色还没黑,两人搬了两张小凳子,坐在院子里拣豆子。黄豆里难免混着一些小石子、土坷垃和瘪豆子,不拣干净,磨出来的豆浆会有渣滓,影响豆腐的口感。丁冬九拣得快,手指翻飞,一颗一颗地过;满银刚开始还有些生疏,拣了一会儿也熟练了,两人一边拣一边说话,不知不觉就拣了两大盆。
泡上豆子,天已经黑透了。
二、数钱
满银把铺子门关好,又检查了一遍门栓,才回到后面的小屋里。他点亮油灯,将今天卖货的钱全部倒出来,一枚一枚地数。
丁冬九早上送豆腐和豆干的钱已经给他了——豆腐钱四百文,豆干钱二百六十文,一共六百六十文。加上今天下午卖豆腐和胰子皂的收入,零零碎碎地加起来,总数让满银的眼睛都花了。
“舅舅!”满银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你猜今天一共多少钱?”
“多少?”
满银将那一堆铜钱拢了拢,又数了一遍,抬起头来,脸上放着光:“九百六十文!舅舅!一天!快一千文了!”
他说着,恨不得在地上翻个跟头。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在自己手里过。从前在家里种地,一年到头全家也攒不下一两银子;跟着丁冬九做豆腐之后,虽然每天都能见到现钱,但那都是小钱,几十文、上百文,像今天这样一天就进账一千多文的,还是头一回。
“舅舅,咱们发财了!”满银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丁冬九靠在床头,看着他兴奋的样子,笑了笑,又摇了摇头:“赶上有庙会,人才多。过了这几天,就没这么热闹了。平常日子能卖个二三百文就算不错了。”
“那也很多了!”满银根本不介意,“三百文一天,一个月就是小十两银子!一年下来——哎呀,我不敢算了!”
他将那些铜钱一枚一枚地串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小背篓里,油塞到床底下。
“存着,给大哥盖房子,给二哥说媳妇。”满银拍了拍床板,说得认真。
丁冬九看着他,心里头忽然有些感慨。这孩子,十六岁,干活累的脸发白,就已经想着要给哥哥盖房子、给二哥娶媳妇了。穷人家的孩子,懂事早,肩膀上扛的东西也比别人重。
“满银,”丁冬九开口道,“等你们哥几个将来都成了家,过上好日子了,别忘了这时候。这时候虽然苦,但咱们一家人齐心协力,劲儿往一处使,这样的日子,以后想起来,也是甜的。”
满银点了点头,认真地说:“舅舅,我记住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便吹灯睡了。明天还要早起做豆腐,能多睡一会儿是一会儿。
三、顺手了
子时过了,两人又摸黑起来了。
有了前两天的经验,今天做起来顺手多了。满银添豆,丁冬九磨浆,两人配合默契,流水线上的每一个环节都衔接得严丝合缝。磨浆、滤浆、煮浆、点卤、压型——一道道工序下来,顺利得很。
丁冬九白天睡了一觉,精神恢复了不少,手脚也比昨天利索。满银年轻,恢复得快,虽然也累,但一想到昨天那一千多文的收入,浑身上下就又有了使不完的劲儿。
“舅,今天多做一点吧?”满银一边推磨一边说,“昨天三十斤不够卖,今天做五十斤?”
丁冬九想了想:“先做四十斤吧,等摸准了行情再加量。”
两人一口气做了三批豆腐,不到一百三十斤,累得够呛,但看着案板上那一排排白嫩嫩的豆腐,心里头又觉得踏实。
四、日常
送完郭记的豆腐,两人在回来的路上买了几个炸油旋,配着铺子里剩下的豆浆吃了。油旋炸得酥脆,咬一口直掉渣,配上一碗热豆浆,又香又暖和,整个人都舒坦了。
吃完早饭,满银看铺子 丁冬九又去了一趟肉铺,买了二斤五花肉,又找着买了几副猪胰脏。猪胰脏这东西,一般人不太吃,价格便宜,就是一个铺子只能买到一两个。肉铺老板见他买猪胰脏,有些好奇,问他买这玩意儿干啥。丁冬九只说是做药用,没有多解释。再买上些调料。做肉没有调料不行。
回到铺子里,满银已经把豆腐摆上了案板,正在门口招呼客人。铺子刚开张,街坊邻居们新鲜劲儿还没过,时不时有人过来看看、问问、买一块两块的。满银站在门口,见人就笑,见人就打招呼,嘴甜得很,叔叔婶子大哥大姐叫得顺溜,倒也拉了不少生意。
丁冬九把猪胰脏泡上水,这东西不占什么地方,就是费人工——捣胰子泥、过滤草木灰水、搅拌、入模、晾干,每一道工序都得花时间和力气。但卖得好,再费人也值得。
满银在前面卖了一会儿货,晌午人少了,又跑回来磨豆腐。他到底年轻,精力旺盛,闲不住。丁冬九说了他几次,让他歇一歇,他不听,说“不累不累”,又推起磨来。丁冬九看着他汗流浃背的样子,摇了摇头,也不再劝了。
“舅,你放下,后晌我洗。”满银一边推磨一边说,朝那几副泡着的猪胰脏努了努嘴,“现在这些东西在我眼里都是钱,可不能浪费了。”
丁冬九忍不住笑了:“慢慢来,人不是铁打的,别把自己累垮了。”
满银嘿嘿一笑,没有接话,继续推他的磨。
五、又一天
正说着,前面铺子里传来了说话声,有人在问价。丁冬九擦了擦手,走到前面去招呼客人。是一个中年妇人,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衣裳,手里挎着一个竹篮,正在看案板上的豆腐。
“这豆腐新鲜吗?”妇人问。
“今早刚做的,还温着呢。”丁冬九拿起一块豆腐,递到妇人面前,“您看这成色,白嫩嫩的,闻闻这豆香,新鲜不新鲜您一闻就知道。”
妇人接过豆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点了点头:“确实新鲜。给我来两块。”
丁冬九利落地给她包了两块豆腐,又顺手递了一块胰子皂:“这是我们自家做的胰子皂,干净去污,洗手洗脸都好使。您买豆腐,这块皂算您九文钱,试试?”
妇人接过胰子皂,看了看,又闻了闻,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丁冬九接过钱,笑着说了句“您慢走,好吃再来”,又回到后面继续忙活。
这一天,满银后做的豆腐到底没有昨天卖完,到了傍晚还剩了一半。丁冬九没有着急,将剩下的豆腐压成了豆腐干,这东西比豆腐能放,不愁卖不掉。
关了铺子,丁冬九系上围裙,开始做红烧肉。五花肉切成麻将大小的方块,焯水去腥,然后下锅煸炒出油,加入酱油、糖、桂皮,小火慢炖。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肉香和酱香混合在一起,飘满了整个院子。
满银蹲在院子里洗刷猪胰脏。他跟着满仓和满金洗了大半年的猪下水,洗这东西已经熟练得很了——先用清水冲洗几遍,然后用盐和醋反复搓洗,去掉黏液和腥味,再用清水漂洗干净,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异味。他一边洗一边哼着小调,显然心情很好。
红烧肉炖了将近半个时辰,肉已经炖得酥烂,色泽红亮,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丁冬九又去街头的馒头铺子买了几个热馒头,回来拌了一盘小葱拌豆腐——小葱是自己家里种的带来两天了有点打蔫,切成葱花,撒在豆腐上,淋上酱油,简简单单,清爽可口。
满银坐在桌前,夹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肥肉在舌尖上化开,酱香和肉香充满了整个口腔。他满足地眯起眼睛,又咬了一大口馒头,含糊不清地说:“舅,你这手艺,开个饭馆都够了。”
丁冬九笑了笑,没有接话,夹了一筷子小葱拌豆腐,慢慢地吃着。
满银吃得满嘴油光,又添了一碗饭。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拼命干活,拼命挣钱,使劲吃肉。一个十几岁的小伙子,还能有什么更高的追求呢?
吃完饭,满银照例去数钱。丁冬九没有等他数完,靠在被子上,眼睛一闭,就睡着了。他实在是太累了,连续几天高强度劳作,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喊着要休息。满银数完钱,回头看到他舅已经睡着了,便轻手轻脚地拿了一件外衣,披在他身上,又吹灭了灯,自己也躺下了。
六、做胰子皂
第二天不用送货,两人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早上起来,不紧不慢地做了五十斤豆腐。满银一个人守着铺子卖货,丁冬九则出了门,在白河镇的街上转了一圈,找到了一家木器行。
木器行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正在门口刨一块木板,见他来了,放下刨子,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客官要点什么?”
丁冬九蹲地下,画了几个木模子的尺寸和形状——长方形,深度约一寸,内壁要光滑,便于脱模。老板接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简单,板子现成的,一会儿就好。”
果然,老板挑了几块合适的木板,用锯子锯成需要的尺寸,又用刨子将表面刨平,再用凿子开出榫卯,叮叮当当一阵敲打,不到半个时辰,四个木模子就做好了。丁冬九试了试,尺寸合适,内壁光滑,满意地付了钱,又道:“老板手艺真好。”
老板笑了笑:“小活儿,不费事。以后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来。”
丁冬九抱着四个木模子,又去了城边一家石器行,花三十文买了一个大石臼和一根杵子。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很实在。这两样东西,是做胰子皂的关键工具——胰脏要捣成泥,草木灰要研磨细,都少不了它们。
回到铺子里,满银正在卖货,见他抱着一堆东西回来,好奇地问:“舅,你买这些干啥?”
“做胰子皂。”丁冬九将石臼和木模子放在院子角落里,“这几天胰子皂卖得好,多做些备着。”
他将猪胰脏从水里捞出来,清洗干净,切成小块,放进石臼里,开始一下一下地捣。这是个力气活——胰脏组织坚韧,要捣成细腻的泥状,需要不小的臂力和耐心。丁冬九捣了一会儿,胳膊就酸了,但他没有停下来,换了一只胳膊继续捣。
满银卖了一会儿货,又跑进来帮忙。他接过石杵,咚咚咚地捣了起来,年轻人力气大,不一会儿就将胰脏捣成了泥状。丁冬九将捣好的胰泥倒进一个陶盆里,又去处理草木灰。
草木灰是做胰子皂必不可少的原料。丁冬九在前几天就已经准备好了——将干净的草木灰用清水浸泡,搅拌均匀,静置沉淀,然后过滤出澄清的碱水。这个过程需要时间,急不得。他昨天就已经泡上了,今天正好可以用。
他将过滤好的草木灰碱水缓缓倒入胰泥中,一边倒一边搅拌。胰泥和碱水混合在一起,渐渐变成了一种浅黄色的糊状物,散发着一股特殊的、略带碱性的气味。丁冬九和满银轮流搅拌了将近半个时辰,胳膊都酸得抬不起来了,直到那糊状物变得均匀细腻,没有颗粒感,才算完成。
丁冬九在木模子内壁上抹了一层薄薄的豆粉——这是为了防止粘连,方便脱模。然后将搅拌好的胰子糊倒入模子中,用刮板刮平表面,放在阴凉通风处,让它自然凝固。
四个模子,能做四板胰子皂,晾干后切成小块,大约能出四十块。够卖一阵子了。
丁冬九洗了手,捶了捶酸痛的胳膊,看着那四板码得整整齐齐的胰子皂,心里头踏实了不少。
七、归家
这天早上,两人丑时起来做豆腐,天亮后给郭记送货,恢复常态供货四十斤豆腐,十斤豆干,满银这半年跟着大哥早已经基本掌握了做豆腐的全部流程——从泡豆、磨浆、滤浆、煮浆、点卤到压型,如今每一个环节其实都能独立操作了。丁冬九看着他那股认真劲儿,心里头也放心了不少。
丁冬九对满银说:“我回去一趟,看看家里。”
满银正在数钱,听到这话,抬起头来:“舅 ,你回去,豆腐咋办?”
“你一个人能行。”丁冬九说,“豆腐明天早上少做一些,你自己做,我明天晚上就回来。”
满银想了想,点了点头:“行,舅你放心回去看看吧。铺子交给我。”
丁冬九又叮嘱了几句——钱要收好,饭要吃饱,别太累着自己。丁冬九出门往镇子口走,白河镇到县城有驴车可以搭,往来的不少,丁冬九算了算时间,晌午后应该能到家。又感叹要是有驴车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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