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振作精神
第七十七章 振作精神
丁冬九回到牛尾村的时候,已经是晌午后了。日头偏西,院子里一片安静祥和的光景。
满仓和丁传根正扛着锄头要出门,趁着日头不大,去地里锄草。丁来娣在豆腐坊里压豆干,把包好的豆干一块块码在木板上,上面压着一块干净的石板,水一滴一滴地渗出来。王一梅挺着肚子站在院门口,正给一个邻村的婶子换豆腐——那婶子端着一碗黄豆,王一梅用木秤称了,又添了两块豆干进去,那婶子千恩万谢地走了。胡氏在灶房里煮猪食,热气腾腾的,飘着一股豆渣和糠皮混合的气味。大妞蹲在院子里,面前堆着一堆苦须菜,她正一根一根地挑拣,把草棍子和老叶子捡出来,嫩的就丢进一旁的盆里,准备剁碎了喂鸡。丁成蹲在鸡窝旁边,看见他爹回来了,跑过来:“爹!你回来了?咱家鸡啥时候能生蛋?”
丁冬九放下背篓,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问:“这几天在私塾咋样?”
他一进院子,大家就都围上来了。满仓放下锄头,先问了一句:“舅,白河镇那边咋样?铺子顺不顺?满银能不能担起来?”
丁冬九在堂屋门槛上坐下来,接过胡氏递过来的一碗水,喝了一大口,才把白河镇的情况一一说了——铺子这两天卖了多少钱,他和满银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可好歹撑住了。他说得平淡,可家里人听得眼睛发亮。
说完,他靠在门框上,捶捶腿,说了一句:“这两天累得很。晚上做点好吃的吧。”
胡氏一听,连忙转身进了灶房,系上围裙,开始忙活。王一梅也跟进去帮忙,丁来娣压完了豆干,洗了手,也进了灶房。三个女人在灶房里忙活开来,切菜的切菜,和面的和面,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很快就开了。
丁冬九歇了一会儿,起身去了仓房。他最放心不下的还是蘑菇。他推开门,一股潮湿的菌香扑面而来。他蹲下来,掀开那筐做过“手术”的蘑菇——第二茬已经长的差不多了,灰白色的菇伞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虽然不如第一茬那么壮实,可看着也有二十斤左右的收成。旁边那几筐新种的锯末包,菌丝爬得挺好,白茫茫的一片,没有杂色。前几天背回来的那袋子锯木屑,胡氏已经蒸好了,王一梅把发好的麦粒菌丝毛团种了进去,用湿布盖着,放在角落里发酵。丁冬九伸手摸了摸菌包的温度,又凑近了闻了闻气味,一切正常。他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放下了门口的透气帘子。
回到堂屋,丁来娣正搬腾那几坛子封好的豆腐乳。丁冬九走过去,拿起一坛掂了掂,又打开看了看成色,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数了一百文,放在丁来娣面前:“三姐,这是这批豆腐乳的两成分红。”
丁来娣看着桌上那一百文钱,抿嘴不好意思的笑一下,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伸手拿起那串铜钱,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揣进怀里,抬起头来,嘴角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豆腐乳我已经又做了几批,放着陈着,时间越长味道越醇厚。下一批也能接上。”
丁冬九点了点头,又出去问王一梅:“王三柱那边咋样?豆腐卖得顺不顺利?”
王一梅正在灶房门口择葱,听见问话,抬起头来,脸上带着笑意:“顺当着呢。三柱那孩子,看着闷,可嘴不笨,有人来问,他也敢搭话了。一天二十多斤豆腐,卖得完。胰子皂也带了几块,卖了一块。回来跟我说,还有人问他明天还来不来,他说天天都来。”
丁冬九嗯了一声,心里踏实了一些。
他又看了看灶台上——满金带回来的猪下水和猪胰脏已经洗好了,还有几只猪蹄膀和肘子,白白净净地码在盆里。以前做肴肉都是丁冬九亲自动手,或者他在旁边盯着指导,如今王一梅和丁来娣已经能自己上手了。丁冬九走过去,洗干净手,有经验了,他捏了一小撮硝均匀地抹在蹄膀和肘子上,又用手揉搓了一遍,让火硝渗进肉里,然后对王一梅说:“晚上洗掉,多洗几遍,洗干净了再煮。”
王一梅应了一声,记下了。
晚饭是肉臊子豆腐面条。胡氏用五花肉丁炒了臊子,加了酱油和葱花,油汪汪的,香得能飘到村口。豆腐是今天新做的嫩豆腐,切成小丁,在臊子汤里滚了一滚,吸饱了汤汁。面条是手擀的,筋道滑溜,捞进碗里,浇上一大勺臊子豆腐汤,再撒上一把碧绿的葱花。丁冬九端着碗,低头吃了一大口,面条筋道,臊子咸香,豆腐嫩滑,热乎乎的一碗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他吃了一碗,又添了半碗。
吃完饭,他烧了一锅热水,烫了烫脚,整个人松弛下来,骨头缝里的疲惫像是被热水泡开了一样。他倒在炕上,本想跟王一梅说几句话,可脑袋一挨枕头,眼皮就沉得抬不起来了。王一梅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王一梅看着他瞬间入睡的样子,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中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她伸手把他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开,又拉了拉被子角,盖住他的肩膀,然后吹了灯,在他身边轻轻躺下来。
第二天早上,丁冬九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翻身坐起来,愣了一下——今天居然睡到了这个时候。他揉了揉脸,穿好衣裳出了堂屋,胡氏已经给他留好了早饭——一碗稠粥,一个粗麦馒头,一碟拌野菜。
他洗完脸,吃完着饭,跟老爹丁传根把镇子上的事说一说,丁传根一辈子老实,没有啥说的,还是那句:“:不要贪大,慢慢做!”儿子出息,做的事他一辈子没敢想,现在只有给儿子把这个家守好!
丁冬九吃完饭 把碗拿进去,和胡氏去仓房把第二茬蘑菇采了,过了秤,二十斤出头。他看看胡氏说:“娘,你 伺候蘑菇有一手,真得给你发奖金!”胡氏笑得眼睛一圈皱纹。他把蘑菇装进一个背篓里,又把豆腐、豆干、下货一样一样装进另大背篓里。装好后,他想想,站在院子里,对大妞说:“大妞,今天你跟我进城。”
大妞正在喂鸡,听见这话,愣了一下,抬起头来:“舅,我也去?”
“去。你帮舅舅背蘑菇筐,二十斤,能不能背动?”
大妞看了看那个装满蘑菇的竹筐,又看了看丁冬九,用力点了点头:“能。”
丁来娣从灶房里出来,有些担心地说:“冬九,她一个小姑娘家,走那么远的路,能行吗?要不我去送吧。”
丁冬九摆了摆手:“让她去。以后咱家的女人都要能独当一面,不能老躲在屋里。她也不小了,该出去见见世面了。”
丁来娣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可目光一直跟着大妞,看着自己那个俊秀的姑娘把蘑菇筐背起来,又帮她把筐绳调整好,嘴里低声嘱咐着:“路上别乱跑,跟着你舅,别走丢了。”
大妞点了点头,把筐绳在肩上紧了紧,站到了丁冬九身边。
丁冬九又回屋收拾了两件换洗衣裳和一双布袜,用一块旧布包好,塞进背篓最底下。他走出来,对王一梅说:“家里都好,我也放心了。卖完货,东西让大妞和满金带回来。有顺车我就直接去白河镇了,在那边扎住脚,多待几天,把生意捋顺了再回来。胰子皂接着做,那边用量大。”
王一梅一一听了,点了点头,又嘱咐了一句:“你一个人在那边,别凑合,该吃吃该喝喝。”
丁冬九嗯了一声,又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你肚子大了,自己注意安顿好,重活别干。”
王一梅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些日子看着他一天到晚在外面跑,回来倒头就睡,她才真正体会到——做生意,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丁冬九又走到满金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满金,舅知道你最累。家里这一摊子,交给你了。咱们爷们儿这一个月,挺出去,起房子的钱就挣出来了。”
满金站在院子里,听了这话,脸一下子涨红了,眼圈也有些发热。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哑:“舅,你放心,家里有我。”
丁冬九给丁传根,胡氏,打了招呼,背起大背篓,带着大妞出了院门。
到了村口,等驴车的时候,旁边已经站了几个等车的村民。一个老汉看见大妞背着个大竹筐,筐里上盖着布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笑着说:“哟,这是大妞吧?长这么大了?眉眼长得真好看,像她娘年轻的时候。”
旁边一个妇人插嘴道:“可不是嘛,她娘姑娘的时候就好看,这丫头随她娘了。”
大妞低着头,脸微微泛红,不说话,可嘴角带着一丝羞涩的笑意。丁冬九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晨光里,瘦瘦小小的,像一棵春天里刚冒出来的嫩柳,纤细,却又带着一股韧劲。她懂事,爱笑,干活从不偷懒。可这个世道,女人活得不容易。他希望她能刚强一点,再刚强一点。
驴车来了,丁冬九把背篓和蘑菇筐搬上车,又扶了大妞一把,让她先爬上去坐好,然后自己才跳上车。驴车沿着官道,往县城的方向驶去。
到了县城,丁冬九先带着大妞去了顺安居。他在门口停下来,对大妞说:“你在这儿等一下,舅进去送个货。”
大妞乖乖地站在门口,双手攥着衣角,有些紧张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丁冬九进去送了豆腐、豆干和卤货,邵掌柜在柜台后面算账,抬眼看了一眼门口,随口问了一句:“门口那丫头是谁?我看着面善。”
丁冬九点了点头:“是三姐的女儿,大妞。今天带她出来见见世面。”
邵掌柜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个瘦瘦小小的姑娘,点了点头:“是个俊丫头,眉眼像她娘。”他低下头,继续拨算盘,结清了货款。
从顺安居出来,丁冬九又带着大妞去了仙客来,卖了蘑菇和豆腐。两家铺子结算下来,接近一千文。丁冬九把钱收好,没有急着走,而是带着大妞去了杂货铺。
他站在杂货铺门口,从怀里掏出几十文钱,递给大妞:“大妞 你进去,买一沓油纸,一捆干荷叶,再扯一丈油布。跟掌柜的说清楚,别怕。”
大妞接过那几文钱,手心都出汗了。她站在杂货铺门口,看着里面黑洞洞的柜台和一个陌生的掌柜,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她回头看了丁冬九一眼,丁冬九站在她身后,没有要替她进去的意思,只是说了一句:“万事开头难。啥都有第一次。”
大妞咬了咬嘴唇,深吸了一口气,攥紧手里的钱,迈步走了进去。她的声音很小,小到掌柜的不得不弯下腰来听她说第二遍。可她还是把话说清楚了,把钱递了过去,把买好的东西抱在怀里,走出了杂货铺的门。她站在门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
丁冬九接过她怀里的东西,放进背篓里,没有多说什么,可心里是满意的。
他又带着大妞去了肉铺,买了明天的猪下水和猪胰脏,又多买了两副胰子脏。刘掌柜一边包货一边跟他搭话,丁冬九趁着这个机会,跟刘掌柜说了一句:“刘掌柜,满金的爹娘,端午前上门提亲,到时候咱们再细谈。”刘掌柜点了点头说好,没啥意见,把包好的下水递给他。
从肉铺出来,丁冬九带着大妞去了满金的骆驼担子那里。满金正在忙着招呼客人,看见他们来了,只来得及点了一下头。丁冬九也不急着走,把大妞往前一推,说:“你在这儿帮你满金哥招呼客人,收钱找钱。”
大妞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丁冬九已经转身走了。她站在骆驼担子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又看了看满金。满金冲她笑了一下,递给她几文钱:“有人给钱你就接着,找你钱,不会算的问我。”大妞攥着那几文钱,站在担子旁边,一开始只敢低着头站着,后来慢慢敢抬头看人了,再后来,有人递钱过来,她也敢伸手去接了。
丁冬九自己去了药铺。他先买了一包石膏,买了二两火硝,又换了一家药铺,买了二两火硝。这东西一家不给多卖,只能积少成多,多跑几家。硝土这东西,越多越好,他心里有数。
从药铺出来,他走在县城的街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街边林立的店铺,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这些天,他是不是把摊子铺得太大了?白河镇的铺子刚开张,县城的生意也不能断,蘑菇要管,豆腐乳要管,满仓的婚事要操办,满金的亲事也在谈,赵家洼那边还要盖房子……每一件事都要他操心,每一件事都要他安排。他觉得自己像一只陀螺,被人抽了一鞭子,就不得不一直转下去。
他站在街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
他在路边的杂货铺买了一斤糖,又买了两斤盐。家里的盐都是用草木灰过滤提纯过的,做菜味道好,做豆腐乳和肴肉更是必不可少。这算是一个小小的商业机密吧。
他拎着东西,走回满金的骆驼担子那里。远远地就看见大妞正站在担子旁边,手里攥着几文钱,正给一个客人找零。她的动作虽然还有些笨拙,可比刚才自然多了。满金在旁边忙着切卤煮,时不时看她一眼,嘴角带着笑。
丁冬九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力量。他看见外甥和外甥女都满脸笑意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信任,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依赖。他是他们的舅舅,是他们在这个世上的指望,他不能倒下,也不能退缩。
他走过去,把买好的东西交代清楚,又把今天卖货剩下的六百多文钱交给满金:“带回去给你舅母。”
然后他背起自己的背篓,里面装着换洗衣裳,转身往城门口走去。他要赶车去白河镇。
坐在驴车上,他靠着背篓,看着路两边飞速后退的田野,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白河镇的铺子开张才几天,就已经进了两三千文钱。这比种五亩地来钱快多了。这就是一条驴腿到手了,照这个势头下去,一头驴的钱很快就能挣回来。他这么一想,心里顿时敞亮了许多。
到了白河镇,已经是后晌饭的时间了。他快步走到西街口,远远地就看见自己那间铺子——门还开着,可门口的架子上只摆着一大块豆腐,孤零零的,旁边已经没有别的货了。满银坐在门槛上,低着头,双手撑着下巴,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鹌鹑。
听见脚步声,满银抬起头来,看见是丁冬九,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叫出一声:“舅……”后面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丁冬九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块豆腐——水汪汪的,表面有些发黏,显然做的水大了。他没有责备满银,只是蹲下来,用手指按了按那块豆腐,说了一句:“没事,水大了不怕,压成豆干就行了。头几天,难免的。”
他站起身,把背篓放下,挽起袖子,对满银说:“走,趁着铺子还没关,再买点东西回来。”
他带着满银去了粮店,买了几袋子黄豆,又买了糙米、粟米和粗面各十来斤,让伙计帮忙送到铺子里。回来的路上,看见一个菜贩子正在收摊,剩下几把下市的青菜,蔫蔫的,可还能吃。丁冬九花了两文钱全买了,拎回铺子。
晚上,他烧了一锅水,切了几把青菜,煮了一锅面疙瘩汤。汤里没有肉,可面疙瘩筋道,青菜清甜,热乎乎地喝下去,出了一层薄汗,整个人都舒坦了。
吃完饭,他没有歇着,而是带着满银又开始磨豆腐。石磨吱呀吱呀地转着,白花花的豆浆顺着磨槽流进桶里。丁冬九一边推磨,一边跟满银说着家里的事——端午前他爹娘要带媒人上人家门,给满金提亲;丁成在私塾学得不错,已经会写十几个字了;王三柱的豆腐担子也撑起来了,一天能卖二十多斤。
满银听着,手里的活儿不停,嘴角却带着笑。他忽然问了一句:“舅,我爹娘端午前真能来?”
“真能来。”丁冬九说,“到时候让你爹娘来看见你把铺子打理得这么好,不知道多高兴呢。”
满银低下头,用力推了几圈磨,忽然又说了一句:“舅,我想给我爹娘做一身新衣裳。”
丁冬九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行,给你把工钱算一下,你自己挣的钱,想给爹娘做啥都行。”
满银没再说话,可推磨的力气更大了。
丁冬九忽然问了一句:“满银,你想娶个啥样的媳妇?”
满银手里的磨把子差点脱手,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在昏黄的油灯光线下看得清清楚楚。他低着头,不敢看丁冬九,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丁冬九哈哈笑了几声,没再追问,继续推磨。
夜渐渐深了,白河镇的街道安静下来。丁记豆腐铺子的磨坊里,油灯还亮着,石磨吱呀吱呀地转着,两个身影在灯光下一前一后地忙碌着。
明天,又是送货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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