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奋斗 买驴
第七十八章 奋斗 买驴
还有五六天就端午了。
这一个月,丁冬九像一只被鞭子抽着的陀螺,连轴转得没停过。白河镇这边,每隔一天早上就要做出七十斤豆腐——四十斤给郭家食铺送去,剩下三十斤放在自己铺子里零卖。下午关了铺门,还要再推两个时辰的磨,把豆干压出来,晾上,第二天卖。白天不忙的时候,他和满银两个人轮流歇息,一人歇一个时辰,另一个盯着铺子,两人都瘦了一圈,精神头也差了不少,可好歹配合出了默契——一伸手知道干啥,一个在前一个就在后面,轮着休息,谁也不用多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该干啥了。
吃食上丁冬九也不敢马虎。累的时候,就在街头买几个白面馒头,回来切两块豆腐,打两个鸡蛋,烧一锅汤,好歹对付一顿。隔一天就得吃一顿荤腥,不然体力撑不住。他算是明白了,这个时代干体力活的人,肚子里没有油水,再大的本事也使不出来。
发狠忙了这一气,眼瞅着端午就要到了,大姐和姐夫要上门来谈满金的亲事,赵家洼那边盖房子的事也得回去张罗。丁冬九在油灯下把账本翻了翻,自己先吓了一跳。
庙会那几天,光是豆腐和豆干就卖了小三千文。后面这些天,给郭家送豆腐、豆干,自己铺子里零卖,逢集的时候再卖几块胰子皂——还没有满整整一个月呢,入账已经有九千六百多文了。刨去豆子、房租分摊到每个月,这一个月下来,净挣了六七两银子。就算不算庙会那几天的暴利,平日里也能挣个五两左右。
这还只是刚开始。豆腐乳的生意还没完全铺开,豆浆和豆花也还没来得及做——等以后人手够了,这些都是能加上的进项。
丁冬九合上账本,心里有了底。他把满银叫过来,从钱袋里数出一千二百文铜钱,放在桌上,推到满银面前。
满银看着桌上那黄澄澄的铜钱,愣住了。
“舅,这是……”
“你的分红。”丁冬九说,“这一个月你辛苦了,拿着。”
满银伸手捧这些铜钱,掂了掂分量,听着声音,嘴角慢慢地咧开,露出了那颗小虎牙。他忽然把钱装到布口袋里,提着跑到院子里,恨不得翻两个跟头,一跳差点没站稳,踉跄了一下,又站稳了,哈哈大笑起来。
丁冬九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副孩子气的样子,嘴角也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满银高兴完,跑回屋里,把钱袋子放在桌上,又摸了一遍,才开始掰着指头算:“一千文给爹娘,给大哥二哥凑彩礼。二百文……给爹扯块布做件衣裳,再给娘买个簪子……”
丁冬九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算账,没说话。
满银算完了账,抬起头来,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尽,眼神忽然黯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钱,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舅,去年你到我们家的时候,我们家穷得叮当响。我哥说亲,二两银子的彩礼,我们家攒了一年都没攒够。我娘把嘴里的粮食省下来给我们吃,自己饿得腿都浮肿了,躺在床上起不来……”
他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发哑,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已经重新带上了笑,露出了那颗小虎牙,可眼眶还是红的。
丁冬九看着他——看着他笑时候露出的那颗虎牙,看着他眼角还没干的泪痕,觉得自己这一个月起早贪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的辛苦,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丁冬九和满银就把豆腐做好了。七十斤豆腐,四十斤装进大筐子里给郭家送,三十斤摆在铺子里的架板上。丁冬九把自己的换洗衣裳收拾好,又把铺子里这段时间攒的钱——除了留下买豆子的本钱和满银这几天的零花钱——全部装进一个布口袋里,扎紧了口子,塞进背篓最底下。
满银站在门口,看着丁冬九收拾东西,忽然转身跑进屋里,从铺盖卷底下掏出那个布袋子,跑出来,塞进丁冬九的背篓里。
丁冬九愣了一下:“你这是干啥?”
满银站在他面前,脸有些红,可眼神很坚定:“舅,这一千文你带回去,给大哥二哥盖房子凑彩礼都行。那二百文,麻烦你给我爹娘扯块布,让我三姨帮我爹娘做一身新衣裳。他们上门提亲,穿得体面点。”
丁冬九低头看着背篓里那个布包,又抬头看了看满银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
他背起背篓,走出了铺子。晨光从东边的屋顶上漫过来,照在白河镇的街道上,石板路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丁记豆腐的幌子在晨风中轻轻摆动,上面的字迹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到了县城,丁冬九没有直接回牛尾村,而是先去了布庄。他站在柜台前,挑了两块布料——一块靛蓝色的粗布,厚实耐磨,给大姐夫的;一块蓝绿色的细布,颜色鲜亮又不扎眼,给大姐的。大姐苦了一辈子,没穿过几件像样的衣裳,这回上门提亲,得让她穿得体体面面的。他又扯了几尺红布,怕上门包礼当用,布庄掌柜把布料叠好,用麻绳扎成四方四正的一个包袱,丁冬九接过来,放进背篓里。
从布庄出来,他才坐上了回牛尾村的驴车。
丁冬九进了院子,胡氏正蹲在灶房门口剥蒜,听见动静赶紧站起来:“冬九回来了?白河镇那边都好?”他弯腰把鞋底的泥在门槛上蹭了蹭。
“安顿好了。”丁冬九把背篓放到堂屋,在井边洗了把手,甩了甩水珠,“满银一个人能撑住了,我隔两天去一趟就成。”
王一梅出来拿布巾子给他擦手,一边上下打量了他:“瘦了。那边饭吃得不及时吧?”
丁来娣也和大妞从磨坊出来了,丁来娣说:“确实累瘦了!”
满仓正好挑着两捆柴进门,一看丁冬九赶紧喊:“舅舅回来了!” 丁传根收拾草叶子去了,还没回来。
丁冬九一边搭话一边在桌边坐下来 歇歇。大妞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绿豆汤,放在丁冬九面前:“舅,喝碗绿豆汤,我娘说天热,煮了一大锅。”
丁冬九端起碗,绿豆汤还是温的,不烫嘴,甜度刚好。他喝了一口,看了一眼大妞——这丫头比一个月前大方多了,说话也不低着头了。
丁传根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在门口磕了磕鞋上的土,把锄头靠在墙边。他看了一眼丁冬九,问了一句:“买卖要紧 ,人也要紧。”
丁冬九放下碗,大家都把手里活安顿下了,到屋子围着他跟前了。
丁冬九把背篓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那个沉甸甸的布口袋,放在桌子中间,解开扎口,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铜钱。他又把满银托他带回来的那个布包也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千文钱。
“铺子这一个月挣的,刨去本钱分红,都在这里了。”丁冬九把钱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五千多文。”
屋里安静了一瞬。一家子人眼睛都瞪着钱,再看看丁冬九累的没有了模样。心里都不是滋味。
丁冬九又把满银那个布包往前推了推:“这一千文是满银的分成,他说了,给大哥二哥盖房子凑彩礼用。”满仓喉咙一动,用力眨下眼睛。不敢看满银带来的钱。
他掏出绑好的那块靛蓝布和蓝绿布料,放在桌上,对丁来娣和胡氏说:“娘,三姐,这是满银给他爹娘扯的布。他特意嘱咐了,让三姐帮他爹娘做一身新衣裳,上门提亲的时候穿,体面些。”
丁来娣走过来,拿起那块蓝绿布料抖开,在手里捻了捻料子的厚薄,又在身上比了比:“这颜色好,大姐穿显年轻。你放心,我和娘贪点黑,一梅也能帮忙,两天准能赶出来。”胡氏也凑过来,摸了摸那块靛蓝布,点了点头:“这布厚实,耐穿,这娃都大了,你大姐没有白拉扯。”
胡氏把布料叠好,收进自己屋里的针线筐里,又出来对丁冬九说:“你大姐这些年不容易,这回上门提亲,是该穿得体面些。”
丁冬九又转向满仓:“满仓,你明天回一趟赵家洼,跟你爹娘说,日子差不多了,咱们就端午前一天去,让他们准备一下,五月初三到我家,咱们商量买啥礼当,媒人看咋请?”
满仓听见这话,点了点头:“舅,我明天一早就回去。我爹前两天还托人带话,说土坯都准备差不多了,就差上梁的木头还没备齐,他这阵子正转着找合适的。”
“木头的事不急,我这两天也给他找,得买晒好的。”丁冬九说,“你跟你爹娘说,满银在白河镇干得好,这月挣了工钱,还惦记着给大哥二哥攒彩礼。让他们别操心,孩子们都长大了。”
满仓听了这话,他眼睛早热的受不住,低头“嗯”了一声。
丁冬九没有让大家沉浸在情绪里太久,他拍了拍手,把话题转到正事上:“行了,钱有了,该办的事就得办了。大姐和大姐夫端午前来,也就这几天了。
丁成站在旁边,看着大人们说话,忽然插了一句嘴:“爹,那驴啥时候买?”
丁冬九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明天就去买。”
晚上,丁冬九和王一梅坐在炕上,把家里这一个月挣的钱也拢了拢。豆腐、豆干、卤货、肴肉、蘑菇,几项加起来,这一个月也进了八两多银子。还有之前剩的五六两银子,丁冬九把钱数了一遍,那拿布袋子装好,放在炕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行了。”他说,“明天去找四姐夫,买驴。”
第二天一早,丁冬九忙完家里的活计,背起那个装满了银子的布口袋,直奔牛脖拐村四姐夫马德胜家。
他到的时候,马德胜正在院子里忙活。丁冬九站在院门口,一眼就看见了东墙边那个新搭好的驴棚——比他想象的还要结实。驴棚不大,可搭得很用心:四根粗木柱子埋进土里,夯得实实的,上面架着横梁,铺了厚厚的茅草,压了泥巴,雨水淋不透。三面墙是用新打的土坯垒起来的,缝隙里填了碎草和泥巴,严严实实的,不透风。地上垫了一层干爽的黄土,踩上去松松软软的。靠墙放着一个新做的驴槽,是用一整段木头挖出来的,打磨得光滑,没有毛刺。旁边还放着一个半截缸底子做成的水槽,洗得干干净净的,注满了清水。
丁冬九站在驴棚前,上下看了一圈,心里暗暗点头。马德胜这个人,话不多,可干活实在,交给他办的事,他一定会办得妥妥帖帖的。
马德胜从院子里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憨厚地笑了一下:“冬九来了。驴棚搭好了,你看看行不行。”
“确实没有挑拣的地方,四姐夫,我放心。”丁冬九说,“走,买驴去。”
两人直奔县城的牛马市。牛市在县城西门外的一大片空地上,远远就能闻到牲口气味和干草的味道。空地上拴着几十头牛、驴、骡子,还有几匹马,卖牲口的贩子们站在旁边,有的在吆喝,有的在跟买家讨价还价。地上到处都是牲口粪,踩上去软塌塌的,气味熏得人眼睛发涩。
丁冬九为了保险还掏了茶水钱,找了中人,这是大牲口大家当,不敢大意。
丁冬九和马德胜在牲口市里转了好几圈,看了七八头驴。有的驴太老,牙齿都磨平了;有的驴太瘦,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看着就不中用;有的驴脾气暴躁,人一靠近就尥蹶子。马德胜每看一头,都要凑过去仔细瞧瞧——掰开嘴看牙口,伸手摸摸脊背和肋骨,又蹲下来看看蹄子和腿骨,最后摇摇头,拉着丁冬九继续往前走。
转到市场最里面的一根木桩前,马德胜停下了脚步。
木桩上拴着一头灰驴,个头不算大,可骨架匀称,皮毛光滑,最显眼的是两只耳朵——白色的,在灰色的脑袋上格外醒目。那驴正低着头吃草料,听见有人走近,抬起头来,竖起两只白耳朵,看了看马德胜和丁冬九,又低下头继续吃,不惊不躁,稳稳当当的。
马德胜蹲下来,掰开驴嘴看了看牙口,又伸手顺着脊背摸了一遍,从脖子一直摸到屁股,又蹲下去看了看四条腿和蹄子,最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丁冬九说:“这头驴不错。四岁口,正当壮年,牙口好,脊背平,蹄子圆润,没有裂口。性情也温顺,你看它刚才看人的眼神,不惊不躲,是个稳当牲口。”
丁冬九不懂相驴,可他信马德胜的眼光。他点了点头,问那个牲口贩子:“这驴咋卖?”
贩子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油渍麻花的短褂,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他伸出两个手掌,交叉了一下:“九两。”
丁冬九还没说话,马德胜先开口了:“九两贵了。你这驴牙口是不错,可个头不算大,拉不了太重的东西。七两半最多。”
“七半两?你这不是砍价,你这是砍我的命!”贩子叫起屈来,“你看看这皮毛,这脊背,这蹄子,多好的驴!八两五,不能再少了。”
两人你来我往地讨价还价了好几个回合,最后以八两成交。马德胜又说要配一辆车,贩子指了指旁边一辆七成新的木板车,车板结实,轮毂完好,车辕也牢固,要四两五。又是一番讨价还价,最后连驴带车,一共十二两二钱银子。
找中人写了契书,到牛马市那个税监处,交了税钱,丁冬九从背篓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的布口袋,数了铜钱,半袋子钱,递给贩子。贩子挨个清点明白,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缰绳和车辕交到马德胜手里。
马德胜接过缰绳,那白耳朵驴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顺从地跟着他走了两步。马德胜把驴套上车,又检查了一遍车辕和绳索,确认都牢固了,才跳上车辕,抓起缰绳。
丁冬九也爬上车,坐在马德胜旁边。马德胜轻轻抖了一下缰绳,那白耳朵驴便迈开步子,稳稳当当地走了起来。车轮碾过黄土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丁冬九坐在车上,感受着车身平稳的晃动,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出的踏实。他侧头看了一眼马德胜——这个老实巴交的姐夫,正专注地操控着缰绳,嘴里不时发出“嘚嘚”的指令声,那白耳朵驴便听话地转弯、避让行人,走得稳稳当当的。
丁冬九在心里暗暗庆幸:幸亏找了马德胜来经管这头驴。不然就算他买了驴,也弄不回家。光是套车、赶车、认路这一套,就够他学好几个月的。
驴车沿着官道,在午后的阳光下稳稳地前行。丁冬九靠在车板上,看着路两边绿油油的麦田,心里盘算着——有了驴车,以后送货就方便多了。白河镇、县城、赵家洼,想去哪就去哪,再也不用等了。现代没有开上宝马,现在也是坐上“宝驴”了。想想自己都笑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头白耳朵驴的脊背,驴的皮毛温热光滑,肌肉结实有力。那驴回过头来,用一只大眼睛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稳稳地走着。
丁冬九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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