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大姐家的大事
第七十九章 大姐家的大事
驴车沿着村道,一路颠簸着进了牛尾村。
白耳朵驴走得不快,挺稳当,马蹄般的蹄子踩在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嘚嘚”声。车板虽然七成新,铺了一层干草,坐着不硌屁股。丁冬九坐在车辕上,马德胜在旁边赶着驴,两人一路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丁家门口。
“吁——”马德胜轻轻一收缰绳,白耳朵驴稳稳地停了下来。
丁冬九跳下车,还没来得及开口,院子里就传来了丁成的喊声:“爹回来了!爹买驴回来了!”
这一嗓子把全家人都喊出来了。王一梅挺着肚子第一个走到院门口,她一脸惊喜的看那头白耳朵驴,又看了看那辆配好的板车,问了一句:“这驴多少钱?”
“驴八两,车四两五,一共十二两五。”丁冬九拍了拍驴背,“四姐夫帮着挑的,牙口好,四岁口,正当壮年。”
王一梅绕着驴走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看着不大,挺精神的。”
丁来娣也从灶房里出来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凑过来看了看:“这驴耳朵白的,好看。看着就机灵,干活肯定不偷懒。”
丁传根本来蹲在院子里磨镰刀,听见动静,放下手里的活计,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他没有说话,先围着驴转了一圈,又伸手摸了摸驴的脊背,从脖子一直摸到屁股,又蹲下去看了看蹄子,最后站起来,在驴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说了一句:“好驴。”
胡氏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喂鸡的野菜,看着那头驴,绕着驴看了又看,嘴咧开了,笑着说:“咱家也有驴了……咱家也有驴了。”她念叨了几遍,声音有些发颤。
丁成早就按捺不住了,跑到驴车旁边,踮着脚往车上爬。他腿短,爬了两下没爬上去,满仓笑着走过来,双手卡住他的腋窝,一把把他举上了车板。丁成站在车板上,抓着车辕,兴奋得脸都红了:“爹!咱家以后能坐驴车去赶集了!”
满仓站在车旁边,围着驴看了又看,伸手摸了摸驴的耳朵,那驴甩了甩脑袋,打了个响鼻,喷了他一脸热气。他也不恼,嘿嘿地笑着,用手背擦了擦脸,又伸手去摸。
村里人听见动静,陆续围了过来。先是福婶,端着饭碗就出来了,一边扒饭一边看:“哟,冬九家买驴了?这驴看着不赖!”接着是丁三爷,拄着拐棍慢悠悠地踱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点了点头:“好驴,四岁口,正是好使唤的时候。”然后是丁老四、刘瘸子、丁有田,几个在村口闲聊的妇人,不一会儿,丁家门口就围了十几个人。
有人羡慕:“啧啧,丁冬九是真能挣,这才多久,驴都买上了。”
有人眼热:“这得不少钱吧?少说也得十几两银子,一个庄户人家,哪来的这么多钱?”
有人好奇:“冬九,你这是发了啥财了?给大伙儿说道说道呗。”
连村长丁庆祥都惊动了,背着手从村东头走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丁庆祥围着驴看了一圈,又看了看那辆板车,摸了摸下巴,对丁冬九说:“冬九,你这买卖做得不小啊。驴都置上了,下一步是不是该买马了?”
丁冬九笑了笑,不慌不忙地说:“村长说笑了。这驴不是我一家买的,是跟我四姐夫几家合买的。他家也要拉货,我家也要送货,一家买一头养不起,合买一头,轮着用,进出也方便。”
这话一说,围观的人群里那些羡慕嫉妒的眼神顿时消退了不少。几家合买的,那就说得通了。一家拿出几两银子来,虽然也不少,可总比一家掏出十几两银子听起来合理得多。有人点了点头:“合买好,合买划算,一家养驴太费草料了。”有人附和道:“就是就是,几家轮着用,也不耽误事。”
丁庆祥也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又夸了几句驴好,便背着手走了。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马德胜倒了一桶清水。白耳朵驴低下头,喝了几口水,便开始安安静静地吃草,不吵不闹,稳当得很。一家子围着驴,丁冬九把四姐夫家搭的驴棚,买驴的过程,买驴的契给大家耐心讲。这年代买头驴和现代买私家车一样,真是大事。
晚上,马德胜赶着驴车,拉了半车晒的豆渣回了牛脖拐村。驴车进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可还是有眼尖的邻居看见了,隔着院墙喊了一句:“德胜,哪儿来的驴车?”
马德胜不善言辞,只回了一句:“我姐夫的。”便赶着车进了自家院子。
丁迎娣早就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看见丈夫赶着一辆驴车进了院子,看见车板上那满满一车豆渣,更是又惊又喜:“这驴车到底是买回来了,哪来这么多豆渣?”
马德胜把驴拴好,一边卸车一边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丁迎娣边倒腾那些豆渣,边听,看着那头白耳朵驴,自家兄弟冬九,真的买驴了,她男人以前挑货郎担子,一天挣十来文,如今给小舅子赶车,一个月三百文的工钱,还能用驴车捎带卖自己的货。这真能成了。
两个儿子马子明和马子强围着驴打转,想摸又不敢摸,伸一下手又缩回去,兴奋得不行。叽叽喳喳一连声的问马德胜。
第二天一早,丁冬九忙完豆腐坊的活儿,让马德胜赶着驴车,带着他和满仓,直奔赵家洼。
驴车比牛车快得多,半个多时辰就到了。丁冬九坐在车辕上,看着路两边飞快后退的田野,心里盘算着——有了驴车,以后来回赵家洼就方便多了。
到了赵家洼,驴车在村口停下来的时候,几个在地里干活的村民都直起腰来看。赵家洼穷,整个村子也没几辆驴车,谁家来了驴车,一眼就能看见。
丁招娣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听见驴车的声音,抬头一看,看见丁冬九从车上跳下来,又看见满仓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豆腐和卤下货,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了笑,快步迎了出来:“冬九来了!快进屋!”她又看见马德胜从车辕上跳下来,愣了一下,“这是……他四姨夫?”
“四姐夫马德胜,帮我们赶车。”丁冬九介绍道。
丁招娣连忙招呼:“他四姨夫也来了,快进屋坐!”赵大夯也赶紧出来招呼。
丁冬九没有急着进屋,先在院子里外转了一圈。几个月前他来的时候,大姐家还是一片破败景象——土坯墙开裂了,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的,如今再看,院子收拾得利利索索的,那几间老房子虽然还是旧,院子里外,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好几垛新打的土坯,用干草苫得严严实实的,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丁招娣跟在他身后,见他看那些土坯,连忙说:“你姐夫这一个月,一有空就打土坯,找村里劳力,天不亮就起来和泥,天黑透了才收工。总算打出这些来了。都晾干了收好了。”
丁冬九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心里是满意的。
丁招娣把他们让进屋里,忙着去灶房做饭。丁冬九坐在灶房门口,端着一碗水,一边喝一边跟她说话。
丁招娣一边切菜一边说:“冬九,这房子的事,我跟你说说。咱家现在住的这两间正房,其实是一间半。当年满仓他爷爷奶奶分家的时候,把三间老房子一分为二,咱家分了一间半,那边半间是赵家老二的。后来赵家老二搬走了,那半间一直空着,也不怎么住。我原想着,跟赵老夯商量商量,把那半间院子买下来,这样咱家就能凑成一个整院,少盖一边房。可人家不愿意卖。”
丁冬九喝着水,听着。赵大夯低着脑袋没言传。满仓皱了下眉头。
“后来我就找了村长,说孩子要娶媳妇,家里地方不够,想在村里再要块地盖房子。村长也答应了,说咱村别的没有,荒地不缺。他给我指了两块地,让我自己挑。”丁招娣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块在老宅那边,夹在几户人家中间,地方不大,在村里。另一块在村子边上,挨着咱家那五亩地,地方宽敞,就是偏了点。”
丁冬九放下碗,站起身:“走,带我去看看。”
丁招娣和赵大夯领着他出了门,先去了老宅那边那块地。地在村子中间,夹在两户人家的院子之间,窄长的一条,盖三间房子勉强够,可院子太小,连个驴车都转不开身。丁冬九站在那块地中间,四下看了看——左边是赵老夯家的院墙,右边是另一户人家的猪圈,气味不太好。他摇了摇头,没说话。
丁招娣和赵大夯领着他去了村边那块地。这块地在村子最东头,紧挨着丁招娣家那五亩地,地势平坦,视野开阔,旁边就是一条土路,直通村外。地虽然偏了一点,可地方宽敞,盖一个小四合院都绰绰有余。最重要的是,驴车可以直接赶到门口,不用穿过村里那些巷子。
丁冬九站在地中间,转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决定:“就这块吧。偏一点不怕,清净。离地近,干活也方便。驴车直接赶到门口,拉粮食拉肥料都省事。”
丁招娣点了点头,她也中意这块地,只是怕丁冬九嫌偏,没好意思直接说。
丁冬九又去看了大姐家那五亩地。地里的高粱已经长到膝盖高了,绿油油的一片,长势不错。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沙土地,透气性好,可保水保肥差一些。这种地,在现代一般是种土豆或者红薯的,可这个时代似乎还没有大面积推广土豆和红薯。他倒是没见过有人种西瓜,可他在军队里听军官寒暄时说起过西瓜,说那东西金贵,一般人家吃不起。他心里暗暗记了一笔,想着以后有机会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弄到西瓜种子。
宅基地这事就算定了。
现在只剩下一件事——木料。
盖房子需要梁和椽子,赵大夯这两个月一直得空就收拾椽子砍树。就是太急了,木头得晒才行,至今还没备齐。丁冬九在大姐家附近转了一圈,路过一户人家的时候,看见那家院子里外挨着墙堆着东西,露出来的是木头,用草泥苫着,一看就是备着盖房子用的。
丁冬九停住了脚步,问丁招娣:“这是谁家?”
丁招娣看了一眼:“这就是娟子家。”
丁冬九心里一动。娟子就是满仓说亲的那个姑娘,两家已经定了亲,只差过礼了。他想了想,让赵大夯去敲了娟子家的门。
娟子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姓刘,跟赵大夯年纪差不多。两家定了亲,已经是准亲家了,说话也方便。丁冬九也不绕弯子,直接把来意说了:“刘大哥,你家这堆木料,是准备盖房子用的吧?”
刘老汉点了点头:“是啊,备了一年多了,打算明年开春把东厢房翻盖一下。”
丁冬九说:“刘大哥,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家这木料,先借给我姐夫家用,他家急着盖房子娶媳妇。他家木头湿点,搬回给你还上,等房子盖好了,我姐夫和外甥上山砍了树,还你同样尺寸的,再多还你一根梁或者两根椽子,算是利息。”
刘老汉没有立刻答话,蹲在门槛上抽了一锅烟,才开口。他看了看赵大夯,又看了看丁冬九,最后问了一句:“满仓他舅,你跟我说实话,这房子盖起来,是满仓他们兄弟几个娶媳妇住的不?”
丁冬九也蹲下来,跟他对面蹲着,语气很诚恳:“刘大哥,我不跟你说虚的。满仓他们兄弟三个,如今都在我那边干活,每个月有工钱。这房子盖起来,就是给他们成家立业用的。我不敢说大富大贵,可吃饱穿暖,日子有奔头,这一点我能保证。”
刘老汉又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来:“行。木料你们先拉走。等你们砍了树,还我一样的就行,多一根椽子就够了,不用多还。”
丁招娣站在旁边,听见这话,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假装去整理衣角。
木料的事,就这么解决了。
回到大姐家,丁招娣在灶房里忙活了一阵,端出饭来——高粱米粥,贴饼子,还有丁冬九带来的卤下货切了一盘。
丁冬九一边吃一边跟大姐和姐夫说给满金上门提亲的事。
一说起上门提亲的事,丁招娣又慌了,放下碗,在屋里转了两圈,又坐下来,又站起来,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她一会儿说“那我得换件衣裳”,一会儿说“上门拿啥礼当?”,一会儿又说“见了人家姑娘的爹娘该说啥”。赵大夯坐在旁边,被她转得眼晕,可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搓着手,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了好几遍:“他舅,你看着办就行,你看着办就行。”
丁冬九看着大姐那副心慌意乱的样子,放下碗,说了一句:“大姐,你坐下。”
丁招娣坐下了,可屁股只沾了半边凳子,随时准备再站起来的样子。
“大姐,你听我说。”丁冬九的语气很平静,“满金这孩子,你也看到了,能吃苦,有担当,在县城卖了这几个月的卤煮,从来没叫过一声苦。刘掌柜家的姑娘我也见过,圆脸盘,红扑扑的,能干,会算账。两个人般配得很。你明天去了,不用多说话,人家问啥你答啥,实实在在的就行。有我陪着,你怕啥?”
丁招娣坐在那里,听着弟弟的话,那颗怦怦乱跳的心,慢慢地稳了下来。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带着笑了:“行,姐听你的。”
丁冬九一看大姐,大姐夫没了主张,随性说:“干脆收拾和我们回牛角村吧,早点上门 不差这一天了!”丁招娣连声说:“能成能成!”
吃完饭,丁招娣和赵大夯两口子换上了过年做的八成新的蓝布衣服,拿个包袱不知道装啥,随性啥也不装了。
马德胜赶着驴车,把一大家子拉回了牛尾村。
到了丁冬九家,满金正在院子里收拾明天要用的东西。他听见驴车的声音,抬起头来,看见爹娘从车上下来,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比起过年,这家里又有了新的变化。那种变化不是房子大了、家具新了,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衣食无忧之后的从容,日子有奔头之后的踏实。猪在圈里哼唧,鸡在架上咕咕,狗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等着啃骨头,孩子们在大人腿边追逐打闹。王一梅挺着大肚子坐在炕沿上,脸色红润,气色比年前好了不知道多少。丁招娣看着这一切,看着弟弟家这副兴旺景象,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感慨。
丁冬九家最近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堂屋里挤满了人——丁传根和胡氏在上首,丁招娣和赵大夯坐在右侧,丁来娣、王一梅、满仓、满金、大妞、丁成,坐的站的,把一间堂屋挤得满满当当的。院子里飘着饭菜的香气和一家人的说笑声。
晚饭吃的是面条,浇头是卤肉丁和新鲜的园子菜——小白菜、菠菜、韭菜,都是从菜园子里现拔的,碧绿鲜嫩。卤肉丁肥瘦相间,在锅里炖得入味,浇在面条上,油亮亮的,香气扑鼻。一家人分了两波才吃完——先是男人和孩子们吃,然后是女人们吃。
饭后收拾完,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商量明天上门的事。丁来娣把那两件新衣裳拿了出来,递给丁招娣和赵大夯:“大姐,大姐夫,你们试试,看合不合身。满银特意嘱咐的,说要让你们穿得体体面面地去上门。”
丁招娣接过那件蓝绿色的衣裳,摸了摸料子,又看了看针脚——针脚走得又密又匀,一看就是用了心的。她捧着那件衣裳,忽然就掉了眼泪。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笑着说:“这衣裳真好看。这颜色新鲜的我都不好意思穿。”她心里想哪个都不白养活,这个最小的儿子,也知道疼人了。
四样礼很快就定下来了——烟丝一包,酒一坛,糖一包,给姑娘的一块布料。不多不少,不出错。媒人也不用另请了,丁冬九亲自当这个媒人。
晚上,丁招娣挤在丁来娣大妞她们娘两的屋子,她把明天要穿的衣裳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叠好,放在枕头边上。丁招娣和丁来娣说了半宿的话。赵大夯和满仓满银挤在西屋里,三个男人也说了半宿的话。
第二天一早,忙活完豆腐,丁家院子里就忙活开了。
满金穿上那件白布褂子,黑裤子,一双新布鞋,站在院子里,让丁来娣帮他整了整衣领,又让王一梅看了看,确认浑身上下都利索了。他站在晨光里,虽然脸晒得黑,可眉眼端正,身材匀称,看着就是一个精神利落的小伙子。只是那脸上的红色,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尖,怎么也藏不住。
马德胜赶着驴车来了。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丁迎娣,她坐在车板上,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花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带着笑。她听说大姐来了,今天要去县城上门提亲,娘家热闹的,哪里忍得住,一大早非要跟着驴车一起来,说要来热闹,见一见。
丁冬九、满仓,丁招娣、赵大夯,加上满金,一大家子人挤上了驴车。白耳朵驴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稳稳当当地走上了村道。
晨光从东边的山头上漫过来,照在驴车上,照在满金那张黑里透红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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