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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八十章 上门提亲


第八十章  上门提亲

驴车进了县城,丁冬九让四姐夫把驴车停在城门口,自己先跳了下来。他转身对满金说:“你带你爹娘去置办东西,烟丝、酒、糖,再给姑娘扯块好料子。咱们在大十字街布行见面,我先走一步,去刘掌柜那边打个招呼。”

满金点了点头,扶着丁招娣和赵大夯下了车。进了城,丁招娣站在县城的街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两旁林立的店铺,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她一辈子没进过几回县城,每次来都是匆匆忙忙的,更别说像今天这样,穿戴一新地站在这里,准备去人家家里提亲。

丁冬九快步走到肉铺。刘掌柜正割肉挂钩子上,看见他来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丁掌柜,今天咋有空过来了?”

丁冬九也不绕弯子,拱了拱手:“刘掌柜,我今天来是跟你说一声——满金他爹娘上来了,想去家里定下娃娃的事。”

刘掌柜笑了:“我以为明天能来了?”

“嗨,老两口心急,坐不住,昨天晚上就到我家里来了,觉都睡不着了,”丁冬九笑着说,“我也是劝不住,看了日子,今天明天日子都好,你看,今天上门行不行?”

刘掌柜是个杀猪卖肉的爽快人,闻言也不扭捏,把烟袋锅往鞋底上一磕:“有啥不行,来了就来了,还挑啥日子。我这就回去让孩儿他娘收拾收拾,你们晌午过来就行。”他又补了一句,“琴儿我今天没让她来铺子,估摸着这几天你们该来了,让她在家等着呢。”

丁冬九心里有了底,问明了刘掌柜家在城北的具体位置,便告辞了。

他到大十字街,找到了满金一家三口。满金手里已经拎着几样东西了——烟丝一包,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的;酒一坛,不大,看着精致;糖一包,也是油纸包的,上面还压了一张红纸。满金正站在一个布行柜台前面,手里拿着一块花布,翻来覆去地看,拿不定主意。

丁冬九走过去,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块布——粉红色的底,上面印着淡白色的小花,料子不算贵重,可花色鲜亮,小姑娘家穿正合适。满金见他来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布举起来给他看:“舅,你看这块咋样?”

丁冬九看了看,点了点头:“挺好的,就这块吧。”

满金却没有立刻付钱,又站在柜台前犹豫了一会儿,放下那块布,指着旁边一匹更宽更好的同色花布,对摊主说:“这匹多少钱?”

摊主报了价,满金没有还价,从怀里掏出钱袋,数了钱,把那整匹花布买了下来。他把布捆好,小心地抱着,转过身来,对丁冬九说:“舅,琴儿看上了我,我啥也没有,我买匹好布表示一下心意。”

丁冬九笑了笑,点了点头,“心里有数就成!”

丁招娣站在旁边,看着儿子花那么多钱买了一整匹布,心疼得嘴角抽了一下,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拦。她心里想,儿子大了,能拿主意了。

离晌午还有一会儿,丁冬九带着大姐和姐夫去了县城北边的那片街区。他在一条僻静的巷子口停了下来,指了指巷子里一处处小院子:“我上次来看过,这里的院子不大,可有水井,正房两间,厢房一间,灶房在院子里搭个棚子就行。一年租钱得三四两也不贵,我打算在这弄了铺子,满金一个人卖卤煮,足够支应了。两个人成家了也有个扎脚的地方,不能媳妇娶了住在赵家洼。”

赵大夯站在巷子口,往里面张望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一辈子住在赵家洼那个穷山沟里,最大的想头就是能把家里的土坯房翻修一下,从来没想过儿子能在县城里租院子、开铺子。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只说出了一句:“他舅……这得花多少钱啊?”

丁冬九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钱的事我来安排。满金这孩子能吃苦,摊子撑起来了,租金不是问题。”

赵大夯不再说话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条巷子,看着那些个小院子,像是在努力消化眼前的一切。

丁招娣站在旁边,低着头,使劲眨着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怕把眼睛哭红了,一会儿去人家家里不好看。可她心里翻涌得厉害——这个弟弟,把什么都替外甥打算好了。从白河镇的铺子,到县城的住处,到盖房子的木料,到上门提亲的礼数,一件一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这个当娘的,都没想过这么周全。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抬起头来,对丁冬九说:“冬九,姐不知道咋谢你。”

“一家人,说啥谢不谢的。”丁冬九转身往外走,“走吧,该去刘掌柜家了。”

到了刘掌柜家门口,丁招娣又紧张起来了,下意识地整了整衣领,又摸了摸头发。赵大夯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那几样礼,手心全是汗。满金抱着那匹花布,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红色又泛了上来。

丁冬九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低声说了一句:“别慌,有我呢。要是人家娘问起你们的打算,就说家里在翻盖房子,秋后给老大办了事,就给满金在城里租个铺子,小两口一起忙活。要说得有底气。”

丁招娣听了这话,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腰板。

丁冬九上前叩了叩门环。

开门的是刘掌柜本人。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不像在肉铺里那副油渍麻花的样子了,看着倒也体面。他把一行人让进院子,高声朝屋里喊了一句:“琴儿她娘,来客了!”

刘掌柜家的院子挺宽敞,正房三间,青砖瓦片,看着就殷实。东西各有一间厢房,灶房比一般人家的都大,想来是因为家里做杀猪卖肉的营生,灶台要大才好操作。院子中间有一口水井,井台用青石铺的,干干净净的。只是院子里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腥味——毕竟是杀猪人家,这股味道怎么也去不掉。

刘掌柜的媳妇邵氏从屋里迎了出来。她是个胖墩墩的妇人,圆脸盘,看着富态,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可丁冬九一眼就看出来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审视和打量。

邵氏对这桩亲事,原本是不太满意的。她家虽说不是大富大贵,可在县城有房有铺子,女儿琴儿长得也不差,会算账能干活,什么样的婆家找不到?偏偏看中了一个从赵家洼出来的穷小子,给舅舅拉长工,家里兄弟三个挤在几间破土坯房里。

她私下里跟刘掌柜闹了好几回,可架不住女儿铁了心,从小惯坏了,说啥是啥,泼辣得很。她刚说不同意,琴儿就拿剪子剪头发,嘴里说:“不同意也行,那就不用给我看了,我也不嫁人了!”把她气的没办法。

刘掌柜也说那小伙子他常见,人踏实能干,舅舅也是个有本事的,这才勉强点了头。

可她心里终究是不放心的,今天借着这个机会,要亲眼看看这家人到底是什么成色。

她把一行人让进堂屋,上了茶,目光在丁招娣和赵大夯身上扫了几个来回。丁招娣穿着那件蓝绿色的新衣裳,虽然有些紧张,可衣裳整洁得体,看着就是个本分人。赵大夯穿着靛蓝布的新衣,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直直的,虽然不说话,可也不露怯。邵氏心里暗暗点了点头——至少不是那种邋里邋遢的人家。

看小伙子,她提前去铺子里打望着一次,这回细看,板板正正,长得眉浓眼黑的,就是晒黑了。也难怪女儿能看上。

正说着话,里屋的门帘一掀,两个高大的汉子走了出来。一个是刘掌柜的大儿子,一个是二儿子,都在肉铺里帮忙的,长得虎背熊腰的,一看就是杀猪卖肉出身。两人特意回来,换了干净衣裳在家里等着,就是为了给妹妹把关。两人往那儿一站,堂屋里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满金坐在椅子上,被那两个大舅哥盯着看,手心全是汗,可他硬是撑住了,没有躲闪目光,还站起来,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大哥,二哥。”

那两个大汉对视了一眼,没说什么,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里屋的门帘又动了一下,一个姑娘端着一托盘茶碗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衣裳,乌黑的头发编成一条大辫子,垂在胸前,圆脸盘,大眼睛,皮肤白净,虽然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可看着就让人觉得富态喜庆。她低着头,把茶碗一碗一碗地放在客人面前,放到满金面前的时候,飞快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了头,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满金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丁冬九看在眼里,心里有了底。

接下来的谈话进行得很顺利。丁冬九把满金的情况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帮舅舅做卤煮,一个月有多少工钱,以后有什么打算。他没有夸大,也没有隐瞒,实实在在的。邵氏问了几个问题,丁招娣一一回答了,虽然答得有些紧张,可句句实在。赵大夯虽然话少,可每次问到他的时候,他都能实实在在地答上来,不虚不飘。

当丁冬九说到“已经在县城看好了地方,准备租个小院子,让小两口在城里开个铺子”的时候,邵氏的脸色明显松动了一些。她又问了几个关于房子和生计的问题,丁冬九都对答如流,显然都是已经安排好了的。

两个大舅哥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可脸色比刚进来的时候缓和了不少。

刘掌柜最后拍了板:“行了,我看这门亲事挺好。满金这孩子我常见,踏实,能干,琴儿跟了他,吃不了亏。”

双方交换了庚帖,又商量了定亲的流程——八月十五下定,腊月过礼。邵氏也表了态:“彩礼我们不要,全给孩子带回去。陪嫁我出四季衣裳,四铺四盖,不能让闺女在婆家受委屈。”

丁招娣坐在那里,听着这些话,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一样。她偷偷在桌子底下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是真的。

从刘掌柜家出来,丁招娣走在县城的街道上,脚步有些发飘。她回头看了一眼刘掌柜家的大门,又看了看走在前面的满金,忽然说了一句:“满金,你掐娘一把,娘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满金回过头来,有些哭笑不得:“娘,掐你干啥,是真的。”

丁招娣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她用袖子擦了一把,又笑了:“娘愁了你们哥仨多少年的婚事,愁的睡不着觉,你的这就成了?”

丁冬九走在前面,也很高兴,松口气。一家人出来还早,不急着回去。边走边说话,丁冬九寻思,婚事定了,事情一鼓作气接着往下办。

丁冬九回过头来,转向赵大夯,问了一句正事:“大姐夫,家里盖房子的匠人,请好了没有?”

赵大夯正蹲在路边,把烟袋锅掏出来装烟,听见问话,连忙站起来:“请好了请好了。瓦匠请的是咱村的老赵头,他带两个徒弟,大工小工都够了。木匠请的是我姐夫的本家兄弟,说好了等木料一到就开工。”

“工钱咋说的?”

赵大夯伸出烟袋锅比划了一下:“连大工带小工,加上木匠,一院子房子盖下来,工钱得七两半银子。我算了算,砖瓦木料那些材料钱还不算在内。”

丁冬九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你手里现在有多少?”

赵大夯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攒了差不多五两……盖这一院子房子,怕是不够。”

丁冬九没有犹豫,直接说:“满银这次带回来一两,满金和满仓这个月底还能挣个一两半左右。加在一起,七两半就够了。你回去就张罗开工,放心大胆地盖。”

赵大夯愣了一下:“那工钱……”

“盖完了才给工钱呢,你怕啥?”丁冬九说,“你只管把房子盖起来,别偷工减料,别省那几个钱。算账的时候差多少,我来补。”

赵大夯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根还没点燃的烟袋锅,下定决心一样,手一攥,“好!”

说办就办

丁冬九带着他们去了粮店,买了两袋子粗面、两袋子糙米,让店家送到城门外,驴车上。他又让满金去转了一圈,买了几副猪下水,又割了十斤肉,买了一些调料。路过杂货铺的时候,他又进去买了一挂鞭炮和几张红纸——盖房子开工的时候要用。

来到城门外,马德胜迎上来,一看大家满脸喜色,提的拿的,知道事情不差。

“大姐,大姐夫,提亲顺当?”

“顺当,顺当!”丁招娣满脸喜色给马德胜学了一遍经过。

赵大夯站在驴车旁边,看着车板上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活了半辈子,从来没有一次性买过这么多东西。

丁冬九把东西都安置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招呼大家上车往回走,他对赵大夯和丁招娣说:“大姐,大姐夫,你们今天就跟满金坐驴车回赵家洼。回去张罗开工,把匠人请好,该换工的换工,该开工开工。卤煮下水不贵满金会做,一顿饭一大碗,两个大馒头,吃好,有人干活。开工饭要正经猪肉,不能拿猪下货做。我明天去白河镇一趟,看看满银那边,然后让满银也回来,跟满仓一起回去帮忙。”

他又转头对满金说:“你回去之后,把鞭炮和红纸收好,盖房子是大事,别省那几个钱,该放鞭炮放鞭炮,该贴红纸贴红纸,图个吉利。”

满金用力点了点头。

丁冬九又补了一句:“盖房子不要节省,你们三兄弟成家都要住,盖结实,别怕没钱,差多少,有舅舅呢。”

赵大夯听了这句话,低头,抹一把脸,转过身去,假装看路旁麦子。

丁招娣听着弟弟在那里,一件一件地安排着,把所有的事情都替她想好了,连她没想到的也替她想好了,一时哭一时笑。这是她亲兄弟,  小时候背着抱着,没有白抱。

驴车沿着官道,到了牛角村,丁冬九下了车,马德胜继续赶车往赵家洼的方向驶去。车板上堆满了粮食和肉菜,满金坐在车辕上,丁招娣和赵大夯坐在车板上,抱着那几包东西,一路颠簸着,谁也没有说话。一家子商量开工说不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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