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开棺彻查当年事
“王明的案子跟刘德茂有关。刘德茂阻止他上报,刘德茂知道内情。刘德茂三年前暴病,暴病的原因没人查过。他的棺材里可能有证据。”
“开棺验尸要请示州府,要通知家属,要选日子,”周县令的声音发紧,末了又说,“王明在井里躺了五年了,刘德茂的坟在城外,挖开就知道里面有什么了。”
上官不畏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
“我开棺,你担着。”
周县令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萧浮云,呼出一口气。
“开。”
开棺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上官不畏没有闲着。
她把王明的骨架从头到脚又检查了三遍,每一块骨头都翻来覆去地看,不放过任何一条细纹、任何一处凹陷、任何一点变色。
她用银针在每一道骨缝里刮,刮出来的粉末放在白纸上,对着光看颜色,对着风闻气味,用舌尖尝。
这不是她第一次验白骨。
五年前的王明、七年前的沈玉、十一年前的刘伯,每一具白骨都有它自己的语言。
骨头的颜色、纹理、重量、密度,每一处细微的差别都在说话,问题是验骨的人能不能听懂。
贞观二十一年的案卷她也重新翻了一遍。
不是只看跟赵家有关的那几份,而是一口气把那一整年的案卷从头读到尾。
从正月初一到腊月三十,清河县一共报了四十七起案子,偷盗、斗殴、侵占、欺诈,大大小小什么都有。
王明经手了其中的三十九起,破案率七成,在当时的清河县已经算很高的了。
但她注意到一个规律——凡是涉及赵家的案子,王明都查得很深,深到已经拿到证据、锁定了人犯、只差最后一步上报州府了。
但就在这一步上,卡住了。
不是证人改口,就是证据丢失;不是上级压下来,就是当事人突然死了。
每一起都是这样,无一例外。
她把这几份案卷单独抽出来,在桌上一字排开,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每一条线索串起来。
走私案——赵德茂的商队从江南运回一批货物,王明在码头查获了违禁品,具体是什么案卷上没有写,但违禁品的数量不小,足够抄家灭族。
王明写了详细的查获报告,附了货物的清单、船工的证词、码头脚夫的目击证言。
但这份报告还没送到州府,就被压下来了。
压下来的人是当时的县令刘德茂。
刘德茂的理由是“证据不足”,要王明补充侦查。
王明补充侦查了半个月,查到了更多的证据,第二次上报,又被压下来了。
第三次上报的时候,案卷里多了一行红色的小字:“此案已由州府接管,县衙不得再查。”
伤人案——赵家的管家赵全用铁锹把一个佃农的腿打断了,佃农的老娘爬到县衙门口击鼓鸣冤。
王明去赵家拿人,赵德茂不让,说赵全不在,去外地了。
王明守了两个多月,才在城外的一个小镇上找到赵全,抓回县衙。
关了一天,赵家就来人要走了。
赵全走的时候还回头冲王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被差役看到了,也被差役记在了心里。
上官不畏在案卷的最后几页找到了那个差役的事后补充说明——“赵全走时面带笑意,似有恃恐。”
后来佃农撤诉了,撤诉的理由是“双方已达成和解”,和解的代价是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买断一条腿。
盗墓案——城外周朝古墓被盗,陪葬的玉器、铜器、金器丢了一大半。
王明查到了赵德茂的远亲孙二狗,是孙二狗带的头、孙二狗踩的点、孙二狗找的人。
王明抓到孙二狗的时候,从他家搜出了三件玉器,玉器的纹饰和墓中残留的陶片纹饰一致。
但孙二狗不认,他说玉器是在古玩市场上买的,花了二百两银子。
王明问他一个赌徒哪来的二百两银子,孙二狗说是借的,借据写的是赵德茂的名字。
王明拿着这张借据去找赵德茂核实,赵德茂说借据是他写的,银子是他借的,至于孙二狗拿这笔银子去买了什么,他不知道,也不关他的事。
案卷在这里又断掉了,最后一行写着“查无实据,不予追究”。
上官不畏把案卷合上,放回桌上,在椅子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她的影子,影子一动不动,像一尊塑像。
萧浮云推门进来,把一碗面放在她面前。
她低头看了看,面已经凉了,面条坨在一起,青菜蔫了贴在碗边上。
但她没有说什么,端起来吃了几口,放下碗,继续看案卷。
第三天,刘德茂的儿子来了。
刘德茂的儿子叫刘家栋,三十出头,在城外刘家村种地。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上打着补丁,裤腿卷到小腿肚,脚上是一双草鞋,草鞋烂了一只,用麻绳绑着勉强能穿。
他的脸晒得黑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站在县衙门口,看到上官不畏从里面走出来,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要开他父亲棺材的人是个这么年轻的女子。
“刘家栋?”上官不畏问。
“是。”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
“你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暴病。大夫说是心疾。”
“你亲眼看到你父亲死的吗?”
刘家栋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看了许久。
“没有。那天我不在家。我去邻村帮人盖房子,走了三天。回来的时候,我爹已经死了,棺材都钉上了。”
“谁钉的棺材?”
“赵家的人。赵德茂派人来帮忙料理后事,说刘大人是清河县的父母官,不能走得冷冷清清。棺材是他们带来的,寿衣是他们买的,墓地是他们选的,连抬棺的都是他们的人。”
“你父亲生前跟赵德茂来往多吗?”
刘家栋抬起头,看着上官不畏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恨,又像是怕。
“多。赵德茂每个月都来我家,每次来都带东西。酒、茶、绸缎、银子。我爹不收,他就硬塞,塞完就走。我爹说赵德茂是个商人,商人给官送银子,不是敬重你,是想买你。但银子收了,事办了。我爹替赵德茂办了很多事。压案卷、改口供、放人、删证、调走证人,什么都能办,只要你银子给够。”
“你恨你父亲?”
“不恨。他是我爹。他做的事不对,但他是我爹。”
上官不畏沉默了很久。
“刘家栋,我要开你父亲的棺。你同意吗?”
刘家栋没有马上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县衙门口那两棵老槐树,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中摇来摇去。
他看了许久,然后低下头。
“开吧。我也想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
开棺的地方在城外刘家村的祖坟地里,离村子不远,走路一盏茶的工夫。
祖坟地在村北的一座小山包上,正中间是刘德茂的坟,坟堆不大,土已经塌了,上面长满了荒草,草枯了,黄黄的,风一吹就倒。
坟前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刘公德茂之墓”六个字,字迹工整,是赵家请人刻的。
石碑下面压着几沓纸钱,纸钱被雨水泡烂了,烂成一团一团的纸浆,粘在青石板上,像一摊一摊的白色脓液。
霍无恙拿着铁锹开始挖土。
土很硬,冬天冻了一整个季节,春天化冻后还没有彻底干透,又黏又重,他一锹挖下去只铲起来薄薄一层。
他一锹一锹地挖,不急不慢,干了半个多时辰,挖到棺材板了。
棺材是柏木的,很厚,赵德茂派人送来的那口,木料确实上乘。
但再好的东西也扛不住三年的潮湿。
棺材板已经烂了,木头的纹理被水泡得膨胀翘起,缝隙里塞满了泥土和虫子幼虫。
霍无恙用铁锹撬开棺盖,发出一声闷响,“咔”的一下,像是什么东西断裂了。
一股气味从棺材里冲出来。
不是恶臭,是腐烂了多年的尸骨被突然翻动时发出的那种沉渣泛起的陈腐气,像打开了一间关了十年的旧屋。
刘家栋往后退了好几步,用袖子捂住鼻子,但没有走远。
他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看着那口被撬开的棺材,眼睛红了。
上官不畏走过去,往棺材里看了一眼。
刘德茂的尸骨躺在棺材里,身上的寿衣已经烂成碎片了,碎片粘在骨头上,辨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的骨头比王明的保存得差,柏木棺材虽然厚,但密封不好,泥土里的水分渗进去了,骨头被泡得发黄发软,有些地方起了皮,用手一碰就掉渣。
但大致的形状还在。
上官不畏戴上手套,把尸骨一块一块地从棺材里取出来。
她先取头骨。
头骨完整,没有裂痕,没有破洞,她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用银针去探每一道骨缝,没有异常。
她把头骨放在白布上,取颈椎。
颈椎七块,完整,没有骨折。
取脊柱。
脊柱二十四块,椎体完整,没有损伤。
取肋骨。
左边十二根,右边十二根。
她取出右边第七根,举到光下,看到一道不规则的凹陷。
不是裂痕,不是骨折,是腐蚀性的凹陷。
凹陷的表面有一层暗绿色的覆盖物,不是泥土的颜色,不是骨头本身该有的颜色,那是铜锈的颜色。
铜锈在骨头上渗透,腐蚀骨质,留下这层暗绿色的印记。
上官不畏把那根肋骨对着天光看了许久,然后小心地放下,继续取尸骨。
上肢、下肢、骨盆,全部取出来摆在白布上。
她一块一块地检查,每一根骨头都看过,每一处关节都摸过,每一条缝隙都用银针探过。
除了右边第七根肋骨上的那道腐蚀性凹陷,没有发现任何外伤。
她把所有骨头在白布上拼成一副完整的骨架,站起来,看着拼好的骨架,安静了片刻。
“刘德茂不是暴病死的。”
刘家栋往前走了两步,嘴唇在发抖,牙齿在打架,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他是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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