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沉井五年冤骨出
周县令问要不要多叫几个人来帮忙,上官不畏说不用,人多了反而碍事。
她接过差役递来的粗麻绳,麻绳是棕黄色的,手指头粗,有几十丈长,她先把绳子在腰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死结,又在肩膀上绕了一圈,在腋下又绕了一圈。
她拽了拽绳子,绳结不松,绕的位置也正好,既不勒脖子也不磨腋下。
这是她跟师父学的,用全身的重量分担绳子的压力,不然绳子勒在腰上,下去一半就喘不上气了。
萧浮云走过来检查了绳结,又拽了拽,确认系紧了才松手。
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在井沿边上,火光把她的脸的轮廓照得很清楚,眉骨的弧度,颧骨的高度,下颌骨的线条,在跳动的火光中忽明忽暗。
她踩着井壁往下爬。
井壁上的青苔很厚,墨绿色的,滑得像抹了油,脚一踩上去就打滑,根本踩不住。
她只能靠两只手的力量撑着身体,十根手指扣进青砖的缝隙里,砖缝很窄,只能塞进一个指节,青砖的边缘磨着她的指甲。
她扣得很紧,指甲扎进砖缝里的泥土中,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她把身体贴紧井壁,用膝盖顶着砖面,一点一点地往下挪。
绳子在井沿的青石板上磨来磨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越往下越黑,越往下越臭。
那股臭味已经不是单纯的腐烂味了,腐烂中带着甜,甜中带着腥,腥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刺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井底发酵了几千几万年,把所有能烂的东西都烂了一遍,剩下的就是这种味道。
井口的那一小片光亮在缩小。
从水桶大变成脸盆大,从脸盆大变成饭碗大,从饭碗大变成铜钱大,最后变成一颗白色的星星,悬在很高很高的地方。
她感觉自己像是在往地底下掉,掉进一个没有底的深渊里,四周全是黑暗,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绳子不走了。
她踩到了井底。
淤泥没过她的脚踝,凉凉的,软软的,冰凉刺骨的泥水从靴筒的缝隙里渗进去,从脚趾缝里钻过去,冻得她脚趾蜷起来。
她蹲下来,从袖中取出火折子,拔掉盖子,对着风头吹了两下,火光亮了。
微弱的橘黄色火光照亮了井底的一小片空间,她看到了散落在淤泥中的白骨,有的半截埋在泥里,只露出一截白花花的骨头顶端,有的完全露在外面,骨头表面有一层暗灰色的覆盖物,是用石灰烧过的痕迹。
她的脚边有一根骨头,是股骨,大腿上最长最粗的那根。
她伸手捡起来,淤泥顺着骨头往下淌,滴在她的手背上,她用袖子擦了一下,把骨头放在身后的干地上。
手在摸索的过程中碰到了另一根骨头,是胫骨,小腿上靠内侧的那根。
她捡起来也放在身后。
髋骨、骶骨、腰椎、胸椎、颈椎、头骨。
她一块一块地挖出来。
头骨被埋在淤泥的最深处,她挖了很久才挖出来。
淤泥紧紧地裹着头骨,像是在拼命留住什么不该被带走的东西。
她用双手捧着,轻轻摇了摇,淤泥松动了,水从指缝间漏出去。
她把头骨举到火折子前,火光从眼窝里穿过去,在另一侧的眼窝边缘投下一个弧形的光影。
额骨完整,眉弓突出,鼻骨高挺,颧骨略微外扩,男性,成年人。
她用拇指摸了摸牙齿的边缘,三十二颗,一颗不缺,臼齿上有个小洞,她用指甲尖探进去,洞很深,是龋齿,爱吃甜食的人才会有的。
她找到了官印。
官印握在白骨的右手里,铜制的,上面绿锈一蹭一手绿。
她用手抠了好几下才抠出来,印面上刻着“清河县尉”四个字,篆书,笔画清晰。
这是王明的官印。
王明没有辞官。
他死在这里了。
她把所有能挖出来的骨头都挖出来了,装进布袋里。
布袋是她从长安带来的,粗麻布的,耐磨,厚实,装了三袋,每一袋都塞得满满当当。
她用绳子把布袋系在腰间,拽了拽垂在井口的那根粗麻绳,萧浮云开始往上拉。
第一袋升上去。
第二袋升上去。
第三袋升上去。
她把火折子塞进袖子里,抓住绳子,蹬着井壁往上爬。
上来比下去更难。
下去的时候重力帮着你往下坠,上来的时候你得跟重力对着干,手臂用力、腰用力、腿也用力,浑身上下的每一条肌肉都在使劲。
她爬到一半的时候手臂酸了,换成腿用力,膝盖顶着砖面往上蹭,靴底的纹路都磨平了,青砖面上留下一道一道的擦痕。
绳子勒进她的肩膀里,疼得她龇牙咧嘴,她咬了咬牙,继续往上爬。
霍无恙趴在井沿上,把手伸下来。
她的手够不着,还差好几尺。
她又爬了几步,使劲往上够,霍无恙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往上拽,萧浮云抓住她的另一只手腕,两个人一起把她从井口拽了出来。
上官不畏趴在井沿上,浑身都是淤泥,头发散着,脸上全是黑泥,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她喘了好一阵子,才坐起来。
萧浮云蹲下来,看着她。
她低着头,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朵后面,露出半张脸,脸上全是黑泥,只有眼睛是亮的。
“没事。”她说。
她站起来,走到井边放骨头的地方,蹲下来,开始摆骨。
先把头骨放在最北边,面朝南。
颈椎七块,从头骨下方开始往下接,寰椎像一个圆环,枢椎有一个齿突,齿突插进寰椎的椎孔里,严丝合缝。
她接一块检查一块,用手摸一摸椎体之间的接触面,确认没有错位。
脊柱二十四块,胸椎十二块,每一块都比颈椎大,棘突又长又翘,朝后下方倾斜。
腰椎五块,椎体最大,棘突短而粗,朝正后方。
骶骨一块,三角形,背面有四个对孔,神经和血管从孔里穿过去。
尾骨一块,很小,像一粒花生米,可有可无似的。
她对得很准,每两块椎骨之间的缝隙都均匀,没有一点偏斜。
肋骨二十四根,左右各十二,从上到下依次排列。
她一根一根地放,左边第一根放在胸椎第一节的侧面,右边第一根放在对称的位置,左边第二根、右边第二根,一路放到第十二根。
每一根肋骨的弧度都不一样,上窄下宽,像一只倒扣的笼子,保护着胸腹腔里的所有脏器。
上肢骨五十四块,她一块一块地接。
肩胛骨贴在胸廓后面,锁骨架在胸廓前面,肱骨的上端插进肩胛骨的关节盂里。
尺骨和桡骨一粗一细,并排着从肘部通到腕部。
腕骨八块,很小,像碎石子一样,排成两排。
掌骨五根,每一根对应一根手指。
指骨十四节,拇指两节,其他的三节。
她接好一边,又接另一边。
下肢骨六十块,她一块一块地接。
髋骨由髂骨、坐骨、耻骨三块骨头愈合而成,中间有一个深窝叫髋臼,股骨头就插在髋臼里。
股骨是全身最长最粗的骨头,她从布袋里找出左右两根,比了比长度,一样长,放好。
胫骨比腓骨粗,在小腿的内侧,腓骨在小腿的外侧,比胫骨细得多。
髌骨是一块圆形的籽骨,放在股骨和胫骨之间。
跗骨七块,跖骨五根,趾骨十四节。
她接好了所有的骨头,站起来,退后好几步。
一副完整的骨架。
白森森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上官不畏指着骨架不同部位的特征,一一解释为什么能确定这就是王明。
“头骨的额骨饱满、眉弓突出、鼻骨高挺、颧骨略外扩,成年男性特征。耻骨联合面的横嵴已经完全磨平了,有轻微的凹陷和孔洞,三十五到四十岁。王明失踪那年三十八岁,对得上。右腿胫骨中段有一道凸起的棱,是骨折后愈合形成的骨痂,小时候右腿断过接好了,走路看不出瘸,但跑起来会不自然。这个特征王明的家人知道,可以找他们核实。”
她掰开下颌骨,指着臼齿。
“臼齿上有五个龋洞,大的绿豆大,小的芝麻大,爱吃甜食。王明爱吃甜食的事,他的家人和同僚都知道。”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官印,放在骨架的右手旁边。
“这是王明的官印,王明没有辞官,他死了。”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有人说王明是个好官,有人说早就知道他不是辞官,有人问是谁害了他,有人骂赵家不是东西,各种声音搅在一起,乱哄哄的一锅粥。
周县令抬起手压了压人群的嘈杂声。
“上官姑娘,王明是怎么死的?”
上官不畏摇了摇头。
“骨头上查不出死因。软组织烂了,全烂了,一片都不剩。中毒、闷死、勒死、溺死、掐死,都有可能,骨头上都看不出来。能确定的是他被人杀了,扔进井里,用石灰盖着。”
“谁扔的?谁盖的石灰?”
“五年前在清河县的人,能接触到石灰的人,知道这口井废弃不用的人,跟王明有仇的人,或者跟王明查的案子有关的人。”
她拿起头骨,翻过来看颅底的枕骨大孔,没有出血点。
她拿起颈椎,看椎弓和椎体之间的连接处,没有骨折。
她拿起肋骨,看内侧面和外侧面,没有骨折。
有四根肋骨的外侧面有浅浅的擦痕,她指着那些擦痕说这是死后在井壁上蹭的。
井壁粗糙,尸体被扔下去的时候,肋骨在井壁上刮了好几道,刮掉了骨表面的薄薄一层。
她又拿起四肢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检查,没有骨折。
“不是摔死的。从高处坠落,腿骨会断、骨盆会裂、脊柱会折,王明的骨头全是好的。他是被人杀了才扔下井的。”
周县令问她王明死之前跟谁吵过架。
上官不畏看向站在巷口的那个差役。
那个差役三十来岁,是清河县本地人,在县衙当了七八年差。
他看了看周围,走上来。
“王县尉失踪前几天,跟刘大人吵过架。那天晚上我在县衙值夜,听到正堂里有人在吵,声音很大。我趴在窗户上听,听到王县尉说‘你不报我报’,刘大人说‘你报了你全家都得死’。王县尉说‘死就死’。然后他就走了。”差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比划,“第二天他就没来当差,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也没来。刘大人说他是辞官了,回老家了。我们谁也没多想,当官的嘛,说走就走。”
周县令问刘大人是哪个刘大人。
“刘德茂,当时的县令,”差役的声音压低了好几度,“三年前死了,暴病。”
上官不畏问刘德茂的坟在哪里。
周县令的脸色变了好几轮,从白到青,从青到灰,嘴唇动了好几次才挤出声音。
“你要开棺验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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