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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毒骨藏痕指赵家


“中毒。慢性中毒。毒是从胃里渗出来的,胃靠近右边第七根肋骨。毒腐蚀了胃壁,渗到肋骨上,把肋骨的表面腐蚀出了一个凹陷。”
“什么毒?”
“不知道。慢性毒药有很多种,汞、铅、砷、乌头、钩吻、雷公藤,每一种在骨头上留下的痕迹都不一样。这根肋骨的凹陷表面有一层暗绿色的覆盖物,像是铜盐的颜色。铜盐不是毒药,是毒药里的杂质。下毒的人用的不是纯毒,是掺了杂质的劣毒。”
刘家栋的脸白了,白得像纸,嘴唇上的干裂处渗出一丝血。
“有人给我爹下毒?下了多久?”
“至少一年。慢性毒药的毒发时间很长,短则半年,长则两三年。从骨头上腐蚀的程度来看,刘德茂至少服了一年多的毒。”
“谁下的?”
“能接触到刘德茂饮食的人,能长期在他身边下毒而不被发现的人,跟刘德茂有仇的人,或者跟刘德茂有利益冲突的人。”
上官不畏没有继续说下去,拿起那根肋骨,用银针在暗绿色的凹陷处刮了几下,刮下来的粉末放在白纸上,凑上去闻了一下,有一股淡淡的金属味,像铜钱含在嘴里的那种味道。
她把粉末包好,塞进袖子里。
刘家栋跪在地上,朝着那堆骨头的方向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泥土里,泥水溅在脸上。
他没有起来,跪在那里哭了很久,哭声不大,肩膀一耸一耸的,把脸埋在泥土里。
萧浮云走到上官不畏身边,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赵家。”
“赵家。”上官不畏点了点头,声音也压得很低。
“王明查赵家,死了。刘德茂替赵家压案,也死了。王明的骨头在井里,刘德茂的骨头在棺材里,一个死于非命,一个死于慢性毒药。毒杀刘德茂的人,跟杀害王明的人,可能是同一个人。不是赵德茂亲自下的手,就是他派人下的手。”
霍无恙把棺材重新盖上,把土填回去,一锹一锹地铲,铲了很久才填平。
上官不畏把刘德茂的骨头一块一块地装进布袋里,她要带回县衙再检查一次。
刘德茂的骨头被带回县衙的那天下午,上官不畏在停尸房里待了整整三个时辰。
她把那根右边第七根肋骨反复查验了不下二十遍,用银针刮、用清水洗、用布擦、放在油灯下烤、凑到窗前对着天光看,每一种方法都用上了。
那层暗绿色的覆盖物在油灯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深秋池塘水面上结的那层绿膜。
她用银针的针尖挑下来一小块碎片,放在白纸上,又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她验王明骨头时从井底石灰中提取的几块石灰碎块。
她把石灰碎块放在那层绿色碎片旁边,对比了颜色、质地和气味。
不一样。
石灰是灰白色的,粗糙,没有光泽,烧过的味道。
绿色碎片是暗绿色的,细腻,有光泽,金属的味道。
她从架子上取下一本《杨氏毒经》,翻开杨禾写的那几页。
母亲的字迹娟秀,每一笔都压得很轻,纸薄得像蝉翼,透光能看到对面的空白。
她找到“铜盐”两个字,下方有一行小字:“铜盐者,铜器久置醋中而生,色绿,味涩,有毒。服之者腹痛、呕吐、腹泻、四肢厥冷,反复发作,日渐消瘦,经年而亡。”
她把书合上,放回架子上,站在木台前,看着刘德茂那根发暗的肋骨。
铜盐不是毒药,是毒药里的杂质。
下毒的人用的不是纯毒,是从铜器上刮下来的铜绿。
铜绿混在食物里,一点一点地吃进去,在体内慢慢积累,一年、两年、三年,直到五脏六腑都被侵蚀殆尽。
萧浮云敲门进来,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他知道她在做事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
“周县令来了,在大堂等你。”
“让他等着。”
“还有一个人也来了,赵德茂,他听说你在查王明的案子,自己找上门来了。”
上官不畏放下肋骨,摘下手套,走出停尸房。
院子里阳光很烈,晒得她眯起眼睛。
她穿过回廊,走进大堂。
周县令坐在左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碗,茶早就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
右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缎衣裳,料子是好料子,针脚是上好的针脚,但穿在他身上,怎么看都不对劲,像是借来的。
他的脸圆而白净,没有胡子,眉毛剃得细细的,嘴巴很小,嘴唇很薄,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但那双眼睛不对。
眼睛是圆的,瞳孔是黑的,眼白是白的,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但上官不畏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个人她见过太多次了——那些杀了人还能笑着来县衙喝茶的人,都是这种眼睛。
眼白太白了,白得不正常,不是干净的白,是死白,像瓷器,像骨头,像棺材里面刷的那层白漆。
“上官姑娘,久仰久仰,”赵德茂站起来,拱了拱手,笑容在脸上铺展开来,把五官挤得变了形,“王明的案子在清河县悬了好几年了,一直没人能破。你一来就有了眉目,不愧是刑部的人。”
上官不畏没有还礼,也没有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
“赵员外,王明在查你的案子。走私、伤人、盗墓,他查了三件,三件都跟你有关。他失踪了。刘德茂替你把这三件案子都压下来了,他也死了。你来找我,是想打听什么?”
赵德茂的笑容僵在脸上,像面糊倒在案板上铺开了却忘了摊,干在那里,裂开一道道细纹。
过了几息,他才找回了声音。
“上官姑娘说笑了。王县尉查案是他的本分,我赵家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他失踪的事跟我没关系,刘大人的死也跟我没关系。”
“行得正坐得直?”上官不畏从袖中取出那几份案卷,放在桌上,一份一份地摊开。“贞观十九年走私案,你的商队从江南运回违禁品,王明查到了,刘德茂压下来了。贞观二十年伤人案,你的管家赵全打断佃农的腿,王明抓了人,你来要走了。贞观二十一年盗墓案,你的远亲孙二狗盗了周朝古墓,王明查到了证据,你不认。三件案子,每一件都写在这里,白纸黑字,你要不要看看?”
赵德茂的笑彻底收了,嘴角往下耷拉着,脸拉得很长。
“这些案卷都是旧的了,早就结案了。”
“结案了?走私案的违禁品查出来是什么了吗?伤人案的赵全判了吗?盗墓案的孙二狗抓了吗?”
上官不畏把案卷推到赵德茂面前,推得很近,纸的边缘几乎碰到了他的手指。
“没有,全都没有,王明查到了证据你就找人压,压不了就灭口,王明死了,刘德茂也死了,下一个是谁?”
赵德茂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撞在墙上,“哐当”一声,大堂里嗡嗡地响。
“上官姑娘,我是来送礼的,不是来受审的!”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是一张银票,三百两,“这是赵某的一点心意,给上官姑娘喝茶。王明的案子,该结就结了吧。人都死了这么多年了,查来查去有什么意思?”
萧浮云走过来,拿起那张银票,看了一眼,折好,塞进自己袖子里。
“赵员外,行贿刑部官员,加一条罪。”
赵德茂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嘴唇哆嗦了好一阵,一甩袖子,大步走了出去。
周县令从头到尾没说话,端着那碗凉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直到赵德茂的背影消失在县衙门口,他才放下茶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上官姑娘,赵家在清河县经营了几代人,县衙的人他们买通了,州府的人他们也能使上力气。你得罪了他,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上官不畏没有回答。
当天晚上,县衙大牢里的赵全突然翻供了。
赵全就是当年那个打断佃农腿的赵家管家。
五年前伤人案发生后,王明抓了他,关了七天,赵家就来人要走了。
他走的时候朝王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差役记了好几年。
赵全被抓回县衙是三天前的事。
上官不畏从古井回来之后,周县令派人去赵家拿人,赵德茂这次没有拦,可能是觉得拦不住了,也可能是在做别的打算。
赵全被关在大牢里,一直不开口,问他什么都说不知道,问他什么都说记不清了。
晚上,不知道是哪个差役送饭的时候给他带了一句话,他就开始翻供了。
他说王明不是赵家杀的,是刘德茂杀的。
刘德茂贪污了库银,王明查到了证据,刘德茂怕被揭发,就先下手为强,杀了王明,嫁祸给赵家。
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说是听刘德茂亲口说的。
问他刘德茂什么时候说的,他说记不清了。
问他还有谁知道这件事,他说没有了,就他一个人听到。
上官不畏站在大牢门口,听完差役的传话,看了一眼蹲在牢房角落里的赵全。
他五十来岁,胖墩墩的,脸上没有表情,目光呆滞,看人的时候眼睛不聚焦,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在看你。
这种人她见过,不是记不清了,是在背书,背别人教给他的一段话。
这段话是谁教给他的,赵德茂还是另有其人,不重要。
重要的是赵德茂开始行动了。
他知道王明的案子捂不住了,刘德茂的棺材也开了,他需要一个新的凶手来转移视线,刘德茂是现成的——死了,不会说话,不能反驳,所有的脏水都可以往他身上泼。
上官不畏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萧浮云去查刘德茂生前的账目。
刘德茂的家在城外刘家村,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在这个普通农户以土坯房为主的村子里显得格外气派。
房子是刘德茂当县令时盖的,用的什么钱,没人问,也没人敢问。
刘家栋站在门口,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睛肿得像桃。
萧浮云把县衙库房的账本往桌上一放,翻到贞观二十一年那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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