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槐下立誓讨公道
那一年库房亏空了一千三百两银子,王明发现了,刘德茂压下来了。
第二年亏空了两千一百两,王明又发现了,刘德茂又压下来了。
第三年亏空了三千两,王明再次发现,刘德茂再次压下来。
然后王明就失踪了。
账本上每一笔亏空都有刘德茂的签字,字迹潦草,像是在敷衍谁,但签了就是签了,赖不掉。
刘德茂签字的地方,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王明的笔迹:“此账目存疑,待查。”
待查。
王明待查了一辈子,字写上去,墨干了,人没了。
刘家栋跪在那堆账本面前,拿起一本翻了翻,又放下,手在抖。
他说他知道父亲收过赵家的银子,知道的。
他见过赵德茂来家里送礼,绸缎、茶叶、首饰,一次比一次贵重。
他也见过父亲在灯下数银子,把银子码得整整齐齐,一排一排的,然后装进匣子里,锁起来。
匣子的钥匙父亲随身带着,从不离身。
父亲死的那天晚上,钥匙不见了,匣子也空了,里面的银子不翼而飞。
他翻找了很久很久,以为是被盗了,报了官,县衙的人来看了一眼,说没有撬痕,不是盗,是自己人拿的,就没下文了。
萧浮云问他匣子里有多少银子。
刘家栋摇了摇头,他从没打开看过,不知道数目,只知道很重,每次父亲打开匣子,银子的反光能照亮整个房间。
赵全翻供之后,县城里的风向变了。
之前提起王明,百姓们都摇头,说好官没好报。
现在提起王明,有些人开始犹豫了,说王县尉是不是查案得罪了人,得罪谁了,不一定是赵家吧。
刘德茂的儿子在村里抬不起头,邻居们见了他绕道走,好像他爹贪污的银子分了他一份似的。
赵家在城东的铺子照常开门,赵德茂每天坐着轿子从家里到铺子,从铺子到家里,偶尔在酒楼门口停一下,下来吃顿饭,喝壶茶,谈笑风生。
上官不畏把从刘德茂肋骨上刮下来的暗绿色粉末包在白纸里,骑马去了州府。
州府在清河县北边,骑马大半天就到。
她没有带萧浮云,一个人骑那匹白马,沿着官道一直往北走。
路两边的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干枯的手。
她在太医院找到了柳也。
柳也刚从太医院的药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包药,看到上官不畏,愣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来了?什么事这么急?脸色怎么这么差?骑马骑了多久?”
上官不畏把纸包递给她,里面是那暗绿色的粉末。
“帮我验一下,这是什么毒,用了多长时间,有没有解药。”
柳也接过纸包,打开看了一眼,凑得很近,几乎贴在鼻子上,又闻了闻,用手指沾了一点,捻了捻,然后脸色就变了。
“这是铜盐。铜盐是从铜器上刮下来的铜绿,混在食物里,慢性中毒。毒发时间一年到三年,看剂量。解药是有的,但吃了也不一定能活,毒已经伤了五脏六腑,药只能救还没坏的那部分。”
上官不畏问她在太医院能不能验出具体的铜含量。
柳也说能,需要几天,过几天来拿结果。
上官不畏骑马回了清河县,这一来一回,一天一夜没合眼。
刘德茂的骨头还摆在停尸房的木台上,白布盖着,只露出那根右边第七根肋骨。
上官不畏站在木台前,把那根肋骨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
暗绿色的凹陷在阳光下显得更深了,像一个小小的陨石坑,边缘圆润,底部粗糙,铜盐渗透的痕迹从这里延伸到骨质的深层,用手刮不掉了,渗进去了,永远留在那里了。
刘德茂死之前一年多的时间里,每天都在吃毒。
不知道是谁把铜绿放进他的饭里、汤里、茶里。
也许是他信任的人,也许是他的亲戚,也许是他的属下,也许是赵家派去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每天吃的每一口饭都可能把自己往死路上推,他可能以为是胃不好,是肝火旺,是年纪大了。
他吃了饭肚子疼,喝了汤反胃,睡不着觉,一天比一天瘦,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指甲发黑,皮肤发黄。
大夫说他是心疾,开了安神的药,他吃了,没用。
又开了补气的药,他吃了,还是没用。
他觉得是自己命不久矣了,没有人觉得是中毒。
萧浮云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倦意。
“赵德茂昨晚出城了,往南边去了。跟谁去的,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他的铺子今天没开门,宅子的大门锁着。”
“跑了?”
“跑了。可能听到风声了,也可能是去搬救兵了。不管怎样,王明的案子不能等了。”
上官不畏点了点头,拿起桌上那些案卷,走到县衙大堂。
周县令在,县丞在,主簿在,几个差役也在。
她把案卷摊开在桌上,一份一份地指着。
这是走私案,这是伤人案,这是盗墓案,这是刘德茂签字的账本,这是刘德茂的验骨记录,这是赵全的翻供。
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了没有说结论。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王明是被人杀的。
刘德茂是被人毒死的。
赵德茂跑了。
赵全在说谎。
案子查到这里,不用再说了。
周县令沉默了一盏茶的工夫,然后拍了一下惊堂木,声音不大,“啪”的一声,但整个大堂都安静了。
“发海捕文书,捉拿赵德茂。赵全收监,等秋后问斩。王明的案子,结案。”
上官不畏走出大堂,站在院子里。
那棵老槐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没有发芽的迹象,也许春天还没到,也许永远不会到了。
她站在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粗糙,凉凉的,她的手从树干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萧浮云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赵德茂跑了,没抓到。他的家产抄没了一半,另一半被他带走了。赵全被判了秋后问斩。王明的案子结了,刘德茂的案子也结了。王明的家人从徐州赶来,把王明的尸骨领走了。”
上官不畏没有答话。
“阿畏,你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得罪了整个赵家。赵德茂跑了,他的同伙还在,赵家的人还在。值得吗?”
上官不畏转过身,看着萧浮云的脸。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但眼睛是亮的。
“值不值得,不是用利益来衡量的。”
萧浮云静静地看着她。
“王明在井里躺了五年,刘德茂的骨头上长满了铜绿。一个是被冤死的,一个是被毒死的。没人替他们说话,没人替他们查案,没人替他们收尸。如果我不查,他们就在井底一直躺着,在棺材里一直烂着,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没有人知道是被谁害死的。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王明,也有很多刘德茂。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不知道他们死了多久了。但我认识的王明,我认识的刘德茂,我查了。这就够了。”
萧浮云不再问了。
两个人站在槐树下,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北边刮过来,吹得他们的衣角猎猎作响。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由慢到快,是一匹快马,从南边来的。
马上的人穿着官服,是州府的信差。
他在县衙门口勒住马,跳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萧浮云。
萧浮云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递给上官不畏。
“柳也寄来的。铜盐的检验结果。”
上官不畏接过信,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铜盐,累计摄入量约三钱,中毒时间一年半以上。铜盐来源为铜器表面的铜绿,非提纯毒物。下毒者必为能长期接触死者饮食之人。”
她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萧浮云看着她的动作,伸出手,在袖口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的手指触到了一块硬物,是那枚玉扳指,她母亲的遗物。
她没有躲开那只手,也没有说话。
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站在槐树下,像一棵树。
(https://www.uuubqg.cc/59226_59226247/88465407.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uuubq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bq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