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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章 玄字牌对敌


陈谦死死贴在一棵三人合抱的冷杉树干后,冷汗早已将贴身的里衣浸透。
  他没有妄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被他强行压制到了最低。
  陷阱。
  从他们迈入这座深山的第一步起,所有人就已经踩进了一张大网。
  像牧羊犬驱赶羊群一般,把他们一步步逼入更深的密林。
  紧随其后的,是遮天蔽日的毒虫雾霭,以及那些早早守在必经之路上的鬼东西
  这一切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有人在做局……”陈谦在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可怕的结论,只觉得脊背发凉。
  这是要把天监司、敛尸房和巡天卫这三家衙门里最精锐的骨干,统统当成猪羊一样绞杀在这座大山里!
  可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纰漏?
  按天监司的铁律,任何一次任务,都会有相应的探子。
  “呼”
  一阵微不可察的气流波动,突然拂过了陈谦后颈的汗毛。
  脑海中千头万绪的推理在这一瞬间被粗暴地斩断。
  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淬炼出的直觉,越过了大脑的思考,直接向他的四肢百骸下达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陈谦猛地偏过头,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抹暗红色的反光。
  那是一柄巨镰。
  镰刃长达四尺,刃口布满了暗红色的锯齿状血痂,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悄无声息地切开了浓雾,距离他的咽喉已经不足半寸。
  那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杀气,带着犹如实质的寒意,像一条滑腻的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脖颈。
  躲不开。
  这三个字犹如一记重锤砸在陈谦的意识深处。
  对方出手的时机太绝,速度太快,完全超越了心火境武夫能够反应的极限。
  这是彻头彻尾的境界碾压!
  既然躲不开,那就不躲!
  生死一线的刹那,陈谦的眼底骤然爆发出野兽般的凶光。
  他猛地沉肩坠肘,双足如老树盘根般死死钉进泥土,体内那两盏在心窍中燃烧的本命心火轰然爆发,将所有的真炁毫无保留地倒灌向后背。
  一声撕裂耳膜的恐怖巨响在林间炸开。
  那不是金属切割皮肉的声音,而是犹如一柄攻城锤狠狠撞击在千年古钟之上。
  恐怖的音波在空气中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震得周围数丈内的树叶瞬间化为齑粉。
  陈谦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毁灭性力量,顺着后背毫无保留地撞进了他的体内。
  在这股绝对的力量面前,他的双腿根本无法抓住地面。
  整个人犹如一颗出膛的实心炮弹,带着凄厉的风声横飞而出。
  “咔嚓!咔嚓!”接连撞断了两棵粗如水桶的冷杉,直到整个人重重地嵌进第三棵树的树干里,那股狂暴的冲力才堪堪止住。
  烂泥混合着木屑扑面而来,陈谦狼狈地砸落在地。
  五脏六腑仿佛被人放在磨盘里狠狠碾过,喉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他死死咬紧牙关,牙龈渗出鲜血,硬生生将那口已经到了嘴边的淤血咽了回去。
  他很清楚,这口气一旦泄了,今天就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咦?”
  浓雾中,传来了一声极其意外的轻咦。
  那声音透着几分沙哑,带着一种孩童般发现新玩具的残忍好奇:“有趣,竟然没变成两截。看来你衣服底下,藏着个不错的乌龟壳啊。”
  伴随着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沉闷的脚步声响了起来。“沙……沙……”皮靴踩在腐叶上,不紧不慢。
  陈谦单手撑着泥泞的地面,剧烈地喘息着,冷汗大滴大滴地砸在泥土上。
  他的后背传来的剧痛,就像是有人用一根烧红的铁条,沿着他的脊椎骨从上到下狠狠烫了一遍。
  他艰难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外罩的青色劲装早已被凌厉的刀气震得粉碎,露出了贴身穿着的那件银白色内甲。
  这件明光铠能够正面硬撼神顶境武夫的全力一击。
  而现在,这件造价连城的宝甲中央,出现了一道深可见骨的恐怖裂痕。
  裂纹从左肩一直蔓延到右肋,边缘的金属卷曲外翻,内部的灵光正在飞速消散。
  脚步声停在了三丈之外。
  陈谦抬起头,死死盯着前方。
  浓雾散开了一角,那个险些一招秒杀他的存在,终于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个身形干瘦、披着破烂黑色斗篷的男人。
  男人歪着头,目光贪婪地扫过陈谦破碎的明光铠,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好东西。可惜,也只能替你死一次。”
  话音未落,他随意地拖着巨镰,向前迈出了一步。
  陈谦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对方的速度实在太恐怖了,快到了完全不符合常理的地步。
  他在脑海中疯狂计算着彼此的距离、风向、周围的地形,试图在这绝境中找出一丝破绽。
  可绝望的是,神顶境武夫的破绽,根本不是他这个心火境能够利用的。
  就像一只蝼蚁,即便发现了大象眼角的皱纹,也无法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男人又迈了一步。巨镰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沟壑。
  陈谦再退,后背已经抵住了一截倒伏的烂木头。
  退无可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嘶嘶!”
  四周半人高的灌木丛中,突然传出诡异声响。
  紧接着,数十道漆黑如墨的虚影,如同沸腾的沥青一般从腐叶层下、树干的阴影里疯狂涌出。
  这些没有固定形态的怪物,散发着浓烈的墨汁腥气,犹如决堤的黑色洪流,毫无惧色地扑向了那个扛镰刀的疯子。
  是墨灵!
  “跑!”
  几十步外的浓雾深处,传来了李博君声嘶力竭的吼叫。
  他显然是拼了老命在催动术法,声音嘶哑得厉害。
  几十只墨灵瞬间淹没了那个疯子。
  它们疯狂地撕咬着男人的大腿、手臂、甚至是咽喉。
  然而,墨灵那足以咬碎精铁的利齿,啃在男人皮肤上,除了留下一道道极浅的白印外,连一滴血都没能咬出来。
  “碍事的虫子!”
  疯子眼中闪过一丝暴戾的厌烦。
  巨镰猛地在周身画出一个半圆,狂暴的罡气瞬间将十几只墨灵拦腰斩断,化作一滩滩黑水。
  但他这一挥刀的功夫,更多的墨灵又前赴后继地扑了上来,像一层层厚重的黑色蛛网,死死拖住了他的步伐。
  杀不死他,但足够恶心他。
  陈谦没有半分犹豫,他深知这是李博君换来的机会。
  他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犹如一头猎豹,转身扎进了更深的密林。
  狂奔之际,陈谦的双手在袖口中闪电般结印。他连头都没回,两指猛地一弹。
  两只栩栩如生的巴掌大纸雀,悄无声息地从他的袖中振翅滑出。
  纸雀贴着地面,灵活地穿过乱作一团的墨灵,一左一右,精准地扑向了疯子的面门和脚踝。
  “爆!”陈谦在心底冷喝一声。
  “轰!轰!”
  两团赤红色的火云轰然炸开。
  这东西炸开的威力不足以开山裂石,但那刺目的强光和浓烈的纯阳之气,却能在一瞬间对邪修的感官造成极大的干扰。
  火光和浓烟瞬间吞没了疯子的上半身。
  陈谦没有去看战果,他将轻功催动到了极致。
  他不敢停,哪怕速度慢上一丝,那把暗红色的镰刀就会割下他的头颅。
  烟尘中,疯子随手拍灭了斗篷上燃烧的几缕火苗。
  他毫发无损地站在原地,看着陈谦逃窜的方向,那张犹如焦炭般的脸上,非但没有恼怒,反而绽放出一个极其扭曲、极其亢奋的笑容。
  “有意思……”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而愉悦,“这种知道挣扎的猎物,碾死的时候……骨头断裂的声音才会更好听啊。”
  他将巨镰重新扛回肩上,迈开长腿,朝着陈谦离开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追了上去。
  神顶境的看似闲庭信步,实则一步跨出便是数丈。
  陈谦拼了命跑出的上百步距离,在他脚下,不过是二十步的功夫。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死亡追逐。
  他的听觉已经被催动到了极限,方圆百丈内的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清晰捕捉。
  远处同僚的惨叫、兵刃相交的脆响、乃至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全都在他的脑海中构建出一副立体的地图。
  无论他如何利用地形变换方向,无论他布置多少个扰乱视听的假动作,那个疯子就像是开了天眼一样,死死咬在他的身后。
  那是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从容,对方明明可以一个冲刺结束战斗,却偏偏要用这种压迫感十足的步伐,一点点榨干陈谦的体力,击溃他的心理防线。
  就在陈谦准备停下脚步,转身做困兽之斗时,前方的树林突然变得稀疏起来。
  他猛地冲出一片半人高的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
  此刻,空地上竟然聚集了十四道身影。
  这些人穿着不同颜色的制服。
  天监司的云纹袍、敛尸房的灰黑皮甲、巡天卫的飞鱼服。
  他们显然都是在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分割包围中,侥幸杀出重围的幸存者。
  有几人身上都挂着彩。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绝望的情绪,在这片空地上空盘旋。
  当陈谦浑身是泥、带着满身煞气冲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如惊弓之鸟般举起了兵器。
  “后面有神顶境的老怪物!快走!!”陈谦没有停顿,一边继续狂奔,一边冲着人群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咆哮。
  听到“神顶境”三个字,原本就已成惊弓之鸟的幸存者们,瞬间炸开了锅。
  没有人去怀疑这个消息的真假,陈谦脸上已经说明了一切。
  人群开始像炸了窝的蚂蚁一样朝着北边涌去。
  因为整个猎场,只有北边的迷雾最为稀薄,似乎是唯一的生门。
  但在这混乱不堪、亡命奔逃的人中,有三个人,却犹如逆流中的礁石,屹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陈谦在越过人群的瞬间,目光死死锁定了这三人。
  那是两男一女,看面相都在四十岁上下。他们的步伐不急不缓,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
  最吸引陈谦的,是这三人头顶上空,肉眼可见地扭曲着一团炽热的气浪。
  那不是普通的真炁外放,而是武夫将一身气血打磨到极致,乃至产生“气血如炉、烘烤虚空”的异象。
  半步神顶!
  距离那个传说中三灯聚顶、内息生生不息的境界,只差最后半张窗户纸的绝顶高手!
  站在左侧的高大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犹如一截铁塔般粗壮。
  他的腰间没有挂刀,而是用麻绳拴着一柄连剑鞘都没有的铁剑。
  剑身锈迹斑斑,钝得仿佛连一块豆腐都切不开,但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
  右侧是个瘦小枯干的老道士,穿着一身绣满繁杂符文的黑色道袍。
  他手里没拿任何兵器,只是在掌心把玩着一面巴掌大小的青铜镜。
  镜面暗淡无光,像是一潭浑浊的死水,但他那一双倒三角眼,却透着洞悉一切的冷厉。
  而居中的那个女人,容貌清冷至极。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月白色劲装,腰间横挎着一长一短两柄制式双刀。
  她的气血是三人中最旺盛的,站在她附近,甚至能感觉到周遭的空气在微微发烫。
  这股常年浸泡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冷酷杀意,即便是陈谦也感到暗暗心惊。
  最重要的是,这三人的腰间,都悬挂着一枚暗金色的令牌。
  玄字!
  敛尸房的腰牌分天地玄黄,能挂上暗金玄字牌的,全都是在阴曹地府里挂了号的高级收尸人!
  高大男人缓缓停下脚步,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越过狼狈逃窜的陈谦,望向了极远处的密林深处。
  “别慌。结阵。”
  男人一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就像是沉闷的滚雷在空地上碾过,瞬间压住了周遭嘈杂的奔逃声。
  他身旁的道士将手中的青铜镜翻转过来,暗黄的镜面对准了密林的方向。
  镜面上,原本浑浊的水波开始疯狂扭曲,隐隐倒映出一个扛着巨镰的模糊黑影。
  “来者不善呐。”老道士的声音尖细,“气机浑圆如一,不是那种刚破境的半吊子。这是个在神顶境浸淫了至少十年的老怪物。咱们三个加一块儿,怕是也只能勉强拔几根虎须。”
  “拖住一炷香,足够了。”
  清冷女人淡淡地开口,语气平缓得没有任何起伏。
  伴随着她的话音,“铮”的一声龙吟,那柄狭长的斩马刀已被她拔出握在手中。
  刀身震颤,发出清越的鸣叫,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寒霜顺着刀刃蔓延开来,竟然与她头顶炽热的气血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平衡。
  没有人质疑女人的决定。
  原本绝望的幸存者们,在看到这三尊煞神准备断后时,奔逃的步伐都变得有序了许多。
  陈谦在跑出十几丈后,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他强忍着后背撕裂般的剧痛,转过身,看向那三道挡在必死之路上的背影。
  三堵墙。
  这是陈谦此刻最直观的感受。
  那个披着破烂斗篷的疯子,倒提着巨镰,缓缓走入空地。
  斜阳透过树冠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脸颊和暗红的镰刀上,折射出一种妖异的血光。
  他停在距离三人五丈远的地方,兜帽微微扬起,嘴角咧到了耳根。
  “有意思。真有意思。”
  疯子沙哑地笑了起来,笑得双肩直颤,像是一个终于找到了心仪玩具的顽童:“三个半步神顶。敛尸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一口气送来三块这么上好的磨刀石。你们的心头血,一定会让我的宝贝很满意的……”
  高大男人没有废话。
  他一把扯断了腰间的麻绳,将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握入粗壮的手中。
  轰!
  就在他握住剑柄的刹那,一股狂暴无匹的赤红罡气从他的掌心喷涌而出,瞬间包裹住了整把铁剑。
  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剑身上的铁锈大片大片地剥落,化作齑粉飘散。
  隐藏在铁锈之下的,是一抹深沉到极点、仿佛饱饮了万人鲜血的暗红色剑锋。
  “敛尸房,费渔。”
  高大男人缓缓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这不仅是对强敌的宣战,更是给身后那些还在撤退的同袍吃下的一颗定心丸。
  老道士桀桀怪笑了一声,枯瘦的手指在青铜镜背面连点数下。
  镜面上猛地爆发出一阵刺目的强光,那个扛着巨镰的模糊人影在镜中瞬间变得清晰无比,甚至连疯子呼吸的节奏都被镜面上的水波纹精准地复刻了下来。
  “敛尸房,牧寒舟。”老道士的声音依旧刺耳,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强大的自信。
  清冷女人没有报名字。
  她只是将右手的长刀斜指地面,左手反握短刀,刀锋紧贴着小臂。她的站位极其考究,恰好卡在费渔和牧寒舟两人气机的交汇处,进可攻,退可守。
  “敛尸房,殷落霞。”
  当最后三个字落下的瞬间,空地上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费渔,牧寒舟,殷落霞……好,很好!”疯子将这三个名字在舌尖上反复咀嚼,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佳肴。
  下一秒。
  没有任何征兆,连地面都没有出现被踩踏的深坑,四人的身影已经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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