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鬼迷心窍
县医院的春游通知,是在四月中旬的一个下午贴出来的。
周芸从手术室出来,路过走廊尽头的公告栏,看见那张用红纸写的通知:“为丰富职工业余生活,院工会定于本月二十日组织全院职工前往青山湖春游,可携带家属,当日往返。”落款是院工会,盖着红彤彤的章。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春游。带家属。青山湖离县城不算远,坐车一个多小时,湖光山色,据说风景不错。她以前去过一次,还是刚参加工作那年,和几个同事骑车去的,那时候她还没认识陈卫东。一晃好几年了,她再也没有去过。
如果陈卫东能一起去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觉得是个好主意。不是因为他会喜欢——她知道他大概率不会喜欢。他这个人,骨子里是有些闷的,不爱凑热闹,不爱人多的地方,春游这种事,他十有八九会找借口推掉。
但她就是想让他去。
不是因为春游有多好玩,而是因为她想让他陪着她。想在同事面前,有一个体体面面的丈夫陪在身边。想看看他站在阳光下、山水间,会不会比在家里那张书桌前,更鲜活一些。更想——在那些她看不见的时间里,把他拴在自己眼皮底下。
她知道这个想法有些自私,也知道他可能会不高兴。可她顾不了那么多了。疑心像一株疯长的藤蔓,缠得她喘不过气,她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把他带出去,放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
那天晚上,陈卫东照例在书房里。周芸端着一杯热茶推门进去,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迅速合上笔记本或把信纸翻过去——他今晚在看一本群众文化理论的书。周芸把茶放在桌上,挨着他坐下。
“卫东,我跟你说个事。”
“嗯?”他没抬头,目光还在书上。
“我们医院月底组织春游,去青山湖,可以带家属。”她看着他,语气尽量轻快,“你陪我一起去吧。”
陈卫东翻书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周芸脸上。她的表情很平常,甚至带着点期待的笑意,可陈卫东知道,她这个“邀请”,不是随便说说的。
“春游?”他放下书,靠在椅背上,推了推眼镜,“什么时候?我看看有没有安排。”
“二十号,星期天。你们文化馆周末应该没事吧?”
二十号。陈卫东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日期。星期天,确实没什么公事。可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上个星期秦雪来信说,二十号前后镇上有个集市,她想带秦念来县城买些换季的衣服,问他要不要见一面。
他已经答应了。
“那天可能不行。”他说,语气尽量自然,“我答应了帮一个同事看稿子,他赶着要,时间有点紧。”
“什么稿子不能平时看?周末放松一下嘛。”周芸的声音还是温和的,可陈卫东听出了那层温和底下的坚持。
“公家的活,不好推。”
“那你就推我的?”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投进了陈卫东心里那片已经开始不太平静的湖面。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四目相对,周芸的眼睛依旧清亮,可那亮光里,多了一些他看不太懂的东西。不是质问,不是怀疑,更像是一种……试探。
他心里莫名地虚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移开目光,重新拿起书,“行吧,我去。你把时间地点告诉我,我安排一下。”
周芸脸上浮起一个笑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就知道你最好了。放心吧,不会耽误你多少时间,就一天,当天就回来了。”
陈卫东“嗯”了一声,继续看书。可书上的字,他一个也看不进去了。
二十号那天,天气出奇地好。
天蓝得像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医院租了两辆大巴车,一大早就停在医院门口,车身还贴着“县医院职工春游”的红色横幅。护士们叽叽喳喳地上了车,有些带了孩子,有些带了丈夫,车厢里热闹得像赶集。
周芸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扎成了马尾,显得比平时年轻了几岁。她拉着陈卫东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双人座坐下。陈卫东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干部服,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可周芸知道,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他不想来。
从答应那天起,他就一直在找借口。先是说“看稿子”,被她说服了;又说“可能有事”,她追问他什么事,他又说不上来;最后干脆不找借口了,只是沉默地答应了。可那种沉默里,没有顺从,只有一种无可奈何的妥协。
周芸当做没看见。她给他准备了一壶茶水,用保温杯装好;给他带了一件薄外套,怕山上风大;还特意去副食店买了些饼干、水果,装在帆布袋里。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仿佛在用自己的细致,对抗他那颗渐行渐远的心。
车子发动了。陈卫东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一言不发。周芸和坐在前面的同事李梅聊着天,聊科室里的八卦,聊新来的实习生,聊得热闹。她时不时扭头看陈卫东一眼,他总是那副表情——不冷也不热,不远也不近。
“你家老陈真安静。”李梅回头看了一眼,笑着对周芸说,“我们家那个,一上车就开始吹牛,烦死了。”
“他就那样,不爱说话。”周芸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陈卫东的膝盖,“对吧?”
陈卫东回过神,扯出一个笑:“你们聊你们的,不用管我。”
周芸没再说什么,继续和李梅说话。可她的手还搭在他膝盖上,没有收回来。那一点温度,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你在这儿,你是我丈夫,你在我的视线里。
车子出了县城,道路两旁的景色渐渐从房屋变成了田野。四月中旬,北方的春天来得晚,但终究是来了。田里的麦苗绿油油的,路边的杨树刚抽出嫩芽,远远近近的村庄被淡淡的绿色包围着,像是刚从冬天的灰褐色里挣扎出来。
陈卫东看着窗外,目光却没有落在任何一处具体的景物上。他在想秦雪。
今天是二十号。她应该还在镇上吧?也许正带着秦念在集市上逛。秦念喜欢红色的发卡,上次他路过百货大楼时看见有卖的,买了一对,还没来得及寄出去。那对发卡现在就躺在他办公室抽屉里,和一封没写完的信放在一起。
他会找机会寄出去的。也许等春游回来,也许等周芸上班的时候。
想到这儿,他心里一阵烦躁。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被一个人紧紧地盯着,连寄一封信都要偷偷摸摸,找时间,找时机,找借口。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以前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写信就写信,周芸从不多问。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想了想,好像是从那次他接电话,被她听见“念儿”这个名字之后。她没有追问,没有吵闹,可她看他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他不做贼心虚,根本不会察觉。可他做了贼,所以心虚。他察觉了,而且越来越清楚。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青山湖。
说是湖,其实是个水库,四周环山,水面碧绿,确实有些景致。湖边的空地上已经停了好几辆车,看样子其他单位也趁着好天气来春游。医院工会的人张罗着,在湖边的一片草地上铺开了几块塑料布,让大家自由活动,中午吃自带干粮,下午组织划船和爬山。
周芸拉着陈卫东下了车,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难得的轻松笑容:“空气真好!比县城强多了。”
陈卫东也跟着深吸了一口气,清新的空气灌进肺里,确实让人精神一振。湖面上吹来的风带着水草的气息,暖暖的,痒痒的,像是春天的手在脸上轻轻拂过。
几个年轻护士已经开始在草地上铺塑料布,摆吃食。周芸把带的东西也拿出来,放在他们占好的一块地方。她拉陈卫东坐下,递给他一个苹果:“先吃点东西,等会儿咱们去爬山。”
陈卫东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脆生生的。目光却越过湖面,落在对岸的山坡上。山坡上开着一丛丛不知名的野花,白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
他忽然想起秦雪信里写过的一句话:“春天来了,念儿看见野花高兴得不得了,采了一大把,说要送给陈叔叔。”
陈叔叔。秦念叫他陈叔叔。那个孩子瘦瘦小小的,不爱说话,但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他见过她一次,在医院那次,她发着烧,小脸烧得通红,可看见他来了,还是冲他笑了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那一笑,让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想什么呢?”周芸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没什么,看那边的花呢。”他指了指对岸,“挺好看的。”
周芸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点点头:“是不错。待会儿咱们过去看看。”
“嗯。”
午饭后,工会的人组织大家爬山。青山湖旁边的山不算高,但路有些陡,山上的树刚绿,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松针。护士们三五成群往上爬,叽叽喳喳的,孩子们跑在最前面,兴奋地尖叫。
周芸和陈卫东走在中间,不紧不慢。她走得有些喘,陈卫东便放慢了脚步,偶尔扶她一把。遇到陡的地方,他会先上去,再伸手拉她。这画面在外人看来,应该是恩爱的。丈夫体贴,妻子依赖,没有什么比这更正常的了。
可周芸知道,这份体贴,是习惯,不是心动。
他拉她的时候,手指是稳的,可那稳,就像他扶一个病人、搀一个老人,是出于责任和礼貌,而不是出于那种忍不住想靠近的冲动。她以前从不在意这些细节,可最近,她开始在意了。她在意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试图从中找到什么东西——好的、坏的、都行。可他给她的,永远是一张温和的脸,一个温和的背影,温和得像一面墙,推不倒,也翻不过。
到了山顶,视野豁然开朗。整个青山湖尽收眼底,像一块碧玉嵌在群山之间。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峦,近处是星星点点的村庄,炊烟袅袅,安详得像一幅画。
“真美啊。”周芸站在山顶,迎风感叹。
陈卫东站在她旁边,也在看风景。可他的心思,又一次飘远了。
他想起秦雪说过,她小时候在南方老家,也有一座山,山顶能看到一条河,河上总有人撑着竹筏。她说,她很久没有回去了,有时候做梦会梦见那条河,梦醒了,心里空落落的。
如果她在这儿,会喜欢吗?
她那么瘦,爬得动这座山吗?秦念那么小,肯定要她抱着,她会不会累?
这些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长满了他的脑子,让他几乎忘了身边站着的,是他的妻子。
“卫东?”周芸叫了他一声。
“嗯?”
“你看那边,那个村子,好像是咱们上次路过的地方。”她指着远处一个若隐若现的村庄。
“哦,是吧。”他随口应了一句,目光却没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
周芸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下山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
他们走的一条小路比较陡,周芸在前面,陈卫东在后面。周芸脚下一滑,差点摔倒,陈卫东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他抓得很紧,稳住了她。
“小心点。”他说,语气里有关切。
周芸站稳了,回头看他。他的脸离她很近,她能看清他额角细细的汗珠,能看清他鼻梁上被阳光镀上的一层金色。可他的眼睛,在看她的脚,在看路,就是没有看她的眼睛。
“没事了,走吧。”他说,松开了她的胳膊。
那一瞬间,周芸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委屈。
她不是那种矫情的女人。她知道婚姻不是恋爱,激情会消退,日子会平淡。可平淡,不等于冷漠。他抓她的胳膊,是怕她摔倒;他松开她的胳膊,是觉得她已经安全。每一步都对,每一步都正确,可每一步,都没有温度。
她以前从不在意这些。可最近,她开始在意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从那个傍晚,从那个电话,从那声温柔的“念儿”。从那之后,她看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隔着一层纱,模模糊糊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她摇摇头,甩掉这些念头,继续往下走。
下山后,大家回到湖边,自由活动。有些人去划船,有些人去拍照,有些人坐在草地上打牌。周芸拉着陈卫东在湖边散步,沿着水边慢慢地走。
湖边有几棵老柳树,枝条垂在水面上,随风摇曳。柳树下坐着一个画画的年轻人,支着画板,用炭笔在纸上描着什么。周芸好奇地走过去看,是一幅青山湖的素描,画得很传神。
“画得真好。”她赞叹道。
年轻人抬头笑了笑:“随便画的。”
陈卫东也看了一眼那幅画,目光却很快移开了。他看着湖面上划船的人,看着对岸的山峦,看着天上飘过的云,就是不看她,也不看那个画板。
周芸站在他旁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她费了这么大的劲,把他拉出来,想让他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想让他陪着她,想在同事面前有体面的丈夫。现在他是在她身边,可他的人在这里,心不在这里。她看得见他的脸,却看不见他的心。这就叫“在身边”吗?
“卫东,你累不累?”她问。
“还好。”
“那咱们坐一会儿吧,那边有个亭子。”她指了指湖边的亭子。
“行。”
两人在亭子里坐下。亭子不大,四面通风,能看到整个湖面。阳光从亭子的檐角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菱形的光斑。周芸靠着柱子,陈卫东坐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
远处,几个护士在唱歌,歌声飘过来,是那个年代流行的《在希望的田野上》。欢快的旋律,明媚的歌词,和这春天的景色很配。周芸听着,轻轻地跟着哼了几句。陈卫东没哼,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湖面。
“卫东。”周芸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这个问题,她问过。在那个深夜,在卧室里,她问了同样的话。他没有回答,或者说,他回答了,但那个答案轻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没了。
陈卫东转过头,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可那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温顺,多了一些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倔强的东西。
“没有。”他说,声音还是轻的。
周芸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继续看湖面。
“那就好。”她说,声音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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