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丧门星
太阳渐渐西沉,湖面被染成一片橘红色,和那天傍晚她在菜市场看到的天空一样。周芸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走吧,该回去了。”
陈卫东也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往停车场走。
回去的车上,气氛和来时不太一样。来时车厢里热闹得像赶集,回去时大家都累了,孩子们东倒西歪地靠在大人怀里睡着了,大人们也大多闭着眼打盹,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沉闷的嗡嗡声和偶尔传来的鼾声。
周芸没有睡。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今天在湖边看到的那一幕。
不是陈卫东。是王春华和她的丈夫。
王春华是妇产科的护士,比周芸大两岁,圆脸,爱笑,嗓门大,是那种走到哪儿都能把气氛带热乎的人。她的丈夫张国强在县农机厂上班,是个钳工,个子不高,黑瘦黑瘦的,话也不多,但那双眼睛总是亮亮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今天在湖边,周芸无意间看到了他们。
当时她正拉着陈卫东在湖边散步,路过一片草地时,看见王春华和张国强坐在一块塑料布上,面前摆着吃食,两人正说着什么。王春华说得很起劲,手舞足蹈的,张国强就坐在旁边,一手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她,时不时插一句嘴,逗得王春华咯咯直笑。
后来王春华大概是说累了,往张国强肩膀上一靠,张国强顺势搂住她,另一只手递过去一个剥好的橘子。王春华张嘴接了,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张国强就笑了,笑得很深,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个画面,就那么毫无防备地撞进了周芸的眼睛里。
她站在那里,看了好几秒,直到陈卫东在前面喊她“走啊”,她才回过神,跟了上去。
可那个画面,她怎么也忘不掉。不是因为他们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剥橘子,靠肩膀,说笑——这些事哪对夫妻没做过?她和陈卫东也做过。刚结婚那两年,他也会给她剥橘子,她也会靠在他肩膀上看电视。那时候她觉得,这就是婚姻该有的样子,平淡,安稳,细水长流。
可从什么时候起,这些都没有了呢?她仔细想了想,好像也说不上一个具体的时间点。不是突然消失的,而是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粒一粒地漏,今天漏一点,明天漏一点,等到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漏得差不多了。
他不再给她剥橘子了。不是故意的,就是……不剥了。她也习惯了,想吃就自己剥。他也不再搂着她看电视了。不是不喜欢了,就是……不搂了。她也习惯了,各坐各的,各看各的。夫妻嘛,久了都这样,她想。
可今天看到王春华和张国强,她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不是久了都这样。是有些人的久了是这样,有些人的久了是那样。她和陈卫东的久了,是不剥橘子、不搂肩膀、不说话也能过。而王春华和张国强的久了,是还在剥橘子,还在搂肩膀,还在说话,还在笑。
区别在哪里呢?
她想来想去,觉得区别可能不在于时间,而在于——心。
王春华和张国强的心,还在一起。而她和陈卫东的心,好像已经分开了。不是彻底分开,是像两块原本贴在一起的磁铁,中间慢慢被塞进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隔开了,吸不紧了。
那层看不见的东西,是什么呢?
车子在暮色中缓缓驶入县城。街灯次第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水泥路面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和疲惫。车厢里的人陆续醒来,伸懒腰,打哈欠,小声说着话。
周芸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陈卫东。他靠着车窗,闭着眼,似乎睡着了。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落在他脸上,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觉得,他好像很远。
不是距离的远,是那种……你坐在他旁边,你知道他是你丈夫,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工作、喜欢吃什么菜、几点睡觉、几点起床,可你就是觉得,你不认识他了。
或者说,你认识的那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车子到了医院门口,大家纷纷下车,互相道别。周芸和陈卫东下了车,沿着马路往家走。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偶尔交叠,偶尔分开。
“今天累不累?”周芸问。
“还好。”陈卫东回答。
“明天你休息,想吃什么?我去买。”
“随便,你看着办。”
又是“随便”。周芸在心里苦笑了一下。以前她觉得“随便”是一种随和,现在她觉得“随便”是一种敷衍。不是故意敷衍,是心不在焉,是懒得想,是不在乎。
她想起王春华在湖边问她丈夫“明天想吃什么”时,张国强是怎么回答的。他说:“想吃你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多放点虾皮。”王春华就笑了,说:“行,明天给你包。”
一个说得具体,一个应得痛快。一来一回,有来有往,像打乒乓球,球在两个人之间来回飞,谁都不让球落地。
而她和陈卫东之间的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落地了,滚到角落里,沾满了灰。
回到家,周芸去厨房热饭。陈卫东在客厅坐着,拿起了那本群众文化理论的书。周芸从厨房门缝里看了他一眼,他翻开了书,可他的目光,好像并不在书上。
他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在想的事,不在这个家里。
热好的饭菜端上桌,两人对坐着吃饭。周芸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陈卫东碗里:“多吃点,今天走那么多路,补补。”
“嗯。”陈卫东应了一声,吃了那块排骨,没有夹回来。
以前他会夹回来的。不是客气,是一种下意识的你来我往。她给他夹一块,他给她夹一块,好像这样才算是“一起”吃饭。现在不了。现在她夹给他,他就吃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周芸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
吃完饭,陈卫东去洗碗。周芸坐在沙发上,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一本杂志翻着。翻了几页,目光落在杂志的封底——是一幅广告,画着一对夫妻坐在沙发上,男人搂着女人,女人靠在男人肩上,两人看着同一个方向,笑得眉眼弯弯。
广告下面写着:“某某牌电视机,让家庭更温暖。”
周芸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温暖。什么是温暖?是两个人坐在一起看电视吗?可她和陈卫东也坐在一起看电视,她不觉得温暖。是他们坐在一起的方式不对吗?她坐这头,他坐那头,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谁也不会越界。
她想起王春华靠在张国强肩上的样子,那么自然,那么松弛,好像那是全世界最理所当然的事。而她靠在陈卫东肩上,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甚至不确定,如果她现在靠过去,他会是什么反应。也许不会推开她,但他的肩膀会僵一下,然后她会感觉到那一下僵硬,然后她就会知趣地离开,然后两人继续各坐各的。
她不想要那一下僵硬。
所以她不靠。
洗好碗,陈卫东从厨房出来,擦着手。他看见周芸坐在沙发上翻杂志,没有走过去,而是说了句“我去书房了”,就转身走了。
周芸“嗯”了一声,没有抬头。她知道他会去书房。他每天晚上都会去书房,说是看书、写材料,可她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以前她从不关心,现在她开始关心了,可她不知道怎么开口问。
问什么?问她能不能看看他写的材料?问他在书房里是不是在想别人?
她问不出口。
她怕一问,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夜深了,周芸躺在床上,陈卫东还没有回卧室。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听着书房里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翻纸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钢笔放在桌上的声音。每一种声音她都熟悉,可每一种声音,现在听起来都像是隔着一堵墙。
不是墙。是心。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小块水渍,像一朵枯萎的花。她盯着那朵“花”,脑子里又浮现出王春华靠在张国强肩上的画面。
她忽然很想问问王春华:你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做到让你们的感情还像刚结婚时那样?是有什么秘诀吗?还是只是运气好?
可她知道自己不会问。不是因为不好意思,而是因为她大概能猜到答案。秘诀不在王春华身上,在张国强身上。或者说,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是两个人都在努力,都还愿意靠近对方,都还没有……变。
而她呢?她还在努力吗?她还在努力。她还在给他炖汤,给他夹菜,给他倒茶,给他洗衣服,给他收拾书房。她做了所有妻子该做的事,甚至更多。可她知道,这些事,和“靠近”是两码事。
他呢?他还在努力吗?
她不知道。
她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曾经努力过。
她闭上眼,试图入睡。可脑海里,那个画面挥之不去——王春华笑着靠在张国强肩上,张国强搂着她,递过去一瓣橘子。
画面淡去,换成另一个画面——今天在山路上,她差点摔倒,陈卫东抓住她的胳膊,稳住她,然后松手,说“没事了,走吧”。
他抓得很紧。可他松得很快。
那个“很快”,才是让她心里发凉的东西。不是因为松手,而是因为他松手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好像抓住她是本能,松手也是本能。好像抓住了、松开了,就完成了任务,就可以继续往前走了。
她不想被当作任务。
可她不知道,怎么才能不被当作任务。
书房的门轻轻开了,陈卫东走了出来。他关了灯,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以为她睡着了。他躺下,背对着她,拉好被子,不动了。
周芸睁着眼,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
她知道他没睡着。他的呼吸太规律了,规律得像刻意装出来的。就像她一样,也在装着睡着。
两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树梢,冷冷地照着这座小城,照着千家万户的屋顶,也照着那些藏在屋檐下的、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她翻了个身,面朝他的背。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背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他的背很宽,以前她觉得这堵背很安全,靠上去就不怕了。现在她觉得,这堵背不是用来靠的,是用来挡的。挡着她的视线,不让她看到前面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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