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听话
那天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傍晚。太阳西沉,将县城的屋顶染成一片暧昧的橘红色。菜市场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讨价还价声、摊贩的吆喝声、自行车铃铛声混在一起,蒸腾出一股浓郁的人间烟火气。
周芸提着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袋子,在摊位间不紧不慢地逛着,心里盘算着晚上的菜单。排骨要买肋排,莲藕要挑粉藕,炖出来汤才浓。她在肉摊前站定,仔细翻看着案板上码放整齐的排骨。摊主是个精壮的汉子,围裙上血迹斑斑,见她挑得仔细,笑着搭话:“周护士,今天下班早啊?这排骨好,早上刚杀的猪,你看这肉,新鲜着呢!”
“给我来两斤吧,肋排这部分。”周芸指了指。
“好嘞!”摊主手起刀落,利索地剁好、称好,用油纸包了递给她。
周芸付了钱,将排骨放进布袋,又往蔬菜区走。路过一个卖干货的摊位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摊位上摆着几罐包装简陋的蜂蜜,标签上印着“纯天然土蜂蜜”几个字。
她想起陈卫东最近嗓子总是不太舒服,夜里偶尔咳几声。以前她给他煮冰糖雪梨水,他都喝得挺开心,可最近几天,她端过去的时候,他总是说“放那儿吧,一会儿喝”,然后就忘了。她说了几次,他都说“知道了”,可第二天那碗水还是原封不动地放在那儿。不喝就不喝吧,蜂蜜水也润肺,换换口味也好。她买了一罐,放进布袋。
接下来是莲藕。她弯腰在一个老太太的摊位前,挑了几节又粗又壮、两头带节的新鲜莲藕,放进袋子。又顺手买了一把小葱,准备炖汤的时候放几根提味。
买完菜,她没急着回家,而是沿着菜市场旁边的巷子慢慢往回走。巷子里有几家卖熟食的铺子,卤猪蹄、酱牛肉的香味飘出来,勾得人馋虫直动。她想着明天是周末,可以买点卤味加菜,便在一家看起来比较干净的铺子前停下,让老板称了半斤酱牛肉。
就在她等着老板切肉的当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你个不要脸的东西!勾引别人老公,你还有脸了?!”
一个尖利的女声骤然炸开,带着撕裂般的愤怒。周芸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转过身,循声望去。
就在她身后不远处,一个穿着灰色涤卡外套的中年女人正死死拽着一个年轻女人的头发,表情狰狞,唾沫横飞。年轻女人被拽得踉跄,手里的菜篮子甩出去老远,西红柿、土豆滚了一地。旁边还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想拉架又不敢。
周围瞬间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周芸认出了那个中年女人——是县医院妇产科的王护士长。她以前在妇产科轮转过,虽然和王护士长不太熟,但脸是认得的。
“赵春花你疯了!放开我!”年轻女人尖叫着,拼命挣扎,眼泪糊了一脸。
“我疯了?我是疯了!我让你勾引我男人!我让你不要脸!”王护士长的手抓得更紧了,另一只手狠狠扇了年轻女人一巴掌,“啪”地一声脆响,周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年轻女人的脸上立刻浮起五个红印,嘴唇破了,血珠子渗出来。
“你干什么!”中年男人终于忍不住了,上前想拉开王护士长,“有什么事回家说,别在这儿闹!”
“回家说?回家你就护着她了是不是?!”王护士长瞪向那个男人,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史卫东你摸着良心说,我嫁给你这么多年,我哪里对不起你?!你在外面搞破鞋,你还有理了?!”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在周芸的耳膜上。
卫东?
她浑身一僵,手里的帆布袋差点掉在地上。切肉的老板喊了两声“同志,你的肉切好了”,她都没听见。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中年男人的脸上。国字脸,戴眼镜,身量中等,穿着深蓝色的干部服……不是她的卫东。完全不像。
那是另一个“陈卫东”。
周芸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剧烈地跳动了几下,然后慢慢平复下来。她接过老板递来的酱牛肉,付了钱,脚步却有些发软地往巷子外走。
身后,王护士长的骂声还在继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隔三差五往镇上跑,说是下乡调研,调研什么?!调研那个狐狸精?!”
“……我给过你机会,你不珍惜,就别怪我不客气!”
“……我要去你们单位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史卫东是个什么东西!”
那些话像冰雹一样砸过来,砸在周芸的耳朵里,砸在她的心上。
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一般地走出了那条巷子。
回到家时,陈卫东还没回来。她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手,坐在沙发上,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寒意。
她不认识那个“卫东”。那个男人跟她没有任何关系。王护士长的遭遇,也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可那些话——“隔三差五往镇上跑”、“下乡调研”、“狐狸精”——每一个字都像专门为她量身定做的针,精准地扎进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隔三差五往镇上跑。
自己老公这几个月,确实也往镇上跑得比以前勤了。有时候是“调研”,有时候是“送书”,有时候是“开会”。理由都很正当,她也从没多想过。可此刻,那些正当的理由,在王护士长的骂声里,忽然变得不那么正当了。
“念儿好点了吗……那就好,你自己也注意身体,别熬坏了……”
那个温柔得像水一样的声音,又在她耳边响起来。她记起来了,那天陈卫东在电话里,叫的是“念儿”。不是“小念”,不是“念念”,是“念儿”——一个亲昵得有些过分的称呼。
她当时没多想。她以为那是文化馆哪个同事的孩子,或者是他哪个亲戚家的晚辈。可现在,“念儿”这两个字,和“镇上”、“下乡调研”、“狐狸精”这些词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缠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站起身,走到厨房,把那罐蜂蜜拿出来,放在灶台上。她的目光落在蜂蜜罐上,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王护士长扇那个年轻女人巴掌的画面。
如果有一天,她也要面对那样的场面呢?
如果有一天,她也要像王护士长那样,在菜市场里,拽着另一个女人的头发,歇斯底里地骂她“不要脸”呢?
她不敢想。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菜、切菜、炖汤。排骨焯水,莲藕去皮切块,姜切片,葱打结。锅里的水开了,她把排骨放进去,盖上盖子,转小火慢炖。
厨房里渐渐弥漫开排骨汤的香气。她站在灶台前,握着锅铲,目光盯着那锅翻滚的汤,心里却翻涌着另一锅更烫的东西。
陈卫东回来的时候,排骨汤已经炖好了。他换了鞋,走进厨房,从背后轻轻搂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上,声音带着疲惫:“今天炖排骨了?真香。”
温热的呼吸喷在她颈侧,是熟悉的、属于丈夫的温度。她没有躲,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笑着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继续搅动锅里的汤。
陈卫东察觉到了她的沉默,松开手,绕到她面前,看着她:“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今天手术累了?”
“有点。”她说,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汤好了,先吃饭吧。”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陈卫东几次想找话题,周芸都只是简短地回应。他给她夹菜,她说谢谢;他问她汤咸不咸,她说刚好。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想了想,觉得自己最近表现应该没什么破绽,便也没再多问。
吃完饭,陈卫东主动收拾碗筷去洗。周芸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摊开的《群众文化工作XXXX》上。那是陈卫东昨晚看的,书页间夹着一支铅笔,铅笔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他思考时习惯咬笔。
她伸手拿起那本书,翻开目录。目录页的空白处,有几行他随手写的字:“送文化下乡活动计划”、“乡镇文化站调研安排”、“书籍清单——镇中心小学”。
镇中心小学。
又是镇中心小学。
她盯着那行字,脑海里浮现出王护士长拽着那个年轻女人的画面,又浮现出陈卫东那天在里屋打电话的背影。两个画面重叠在一起,压得她胸口发闷。
“看什么呢?”陈卫东洗完碗,擦着手走出来。
“没什么,你的书。”她把书放回茶几,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看到了他眼里一闪而过的——不是心虚,但也不是坦然。那是一种很复杂的、她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警惕,又像是试探。
“卫东,”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你们文化馆,最近跟镇上的学校有合作?”
“啊,对。”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语气自然,“就是送文化下乡,给农村学校捐点书,搞搞文艺辅导什么的。我跟你说过。”
“哦。”她点点头,“那你去过那个镇上吗?”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只有一瞬间,然后继续从茶几上拿起那本书,翻开:“去过几次,送书、调研什么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起来了。”她没再追问,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周芸的疑心就像春天屋檐下悄然滋生的青苔,起初只是一小片不起眼的湿痕,可等到她注意到的时候,已经蔓延得满墙都是,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那天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傍晚。她下班比平时早了些,顺路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莲藕,想着这几天陈卫东脸色不好,给他炖个汤补补。回到家,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听见他在里屋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念儿好点了吗……那就好,你自己也注意身体,别熬坏了……”
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温柔。
不是对领导汇报工作的恭敬,不是跟同事聊天的随意,更不是和她说话时的平淡温吞。那种温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几乎要把人捧在手心里呵护的珍重。她站在门口,握着排骨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塑料袋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电话那头是谁?她认识的人里,好像没有叫“念儿”的。
陈卫东挂了电话,从里屋出来,看到她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虽然那僵硬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惯常的温和笑容取代,但周芸捕捉到了。
“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他走过来,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菜。
“手术取消了,就早点回来。”周芸换着鞋,目光没离开他的脸,“你刚才跟谁打电话?声音怪低的,我没听清。”
“哦,文化馆的事,一个同事请假了,交代一下工作。”他转身往厨房走,背对着她,语气随意得有些不自然。
周芸“嗯”了一声,没再追问,换好鞋跟进了厨房。她看着他洗藕、切排骨的背影,动作依旧熟练,肩膀依旧宽厚,可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觉得……
那一刻的他,离她很远。
晚饭时,陈卫东依旧给她夹菜,依旧说“多吃点”。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周芸吃着碗里的排骨,却觉得今天的肉没什么味道。她在心里告诉自己,是自己想多了。文化馆最近忙,他压力大,偶尔对同事温柔些也没什么。她不该这么疑神疑鬼的。
可是,疑心这种东西,一旦生了根,就会自己长。
接下来的日子里,周芸发现自己开始不由自主地留意起陈卫东的一举一动。她以前从不翻他的东西,现在却会在收拾屋子时,偷偷看一眼他的公文包。里面没什么特别的,只有文件、笔记本、一支钢笔。她也从不看他的信件,现在却会在收信时多问一句:“谁的信?”
“文化馆的,工作上的事。”他总是这样说。
信不多,隔一阵才来一封,信封上写的都是县文化馆的地址,落款是“陈卫东收”,寄件人一栏有时空白,有时写着“镇中心小学”。镇中心小学?她记得那是镇上唯一的小学,他什么时候和镇上小学有了工作往来?
她没问。她怕自己一问就显得太敏感,太不信任他。可她心里的那颗疑心的种子,又长大了一点。
周芸决定不再被动地胡思乱想。她开始用一种更巧妙的方式——盯紧他。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监视,而是润物细无声地、把他在家的每一分钟都填满。
以前她下班回家,会先歇一会儿再做晚饭。现在她一下班就往家赶,把饭菜做得更丰盛,让他没有借口在外面吃。以前吃完晚饭,他喜欢在阳台抽根烟,看看报纸,她就端杯茶过去,坐在旁边陪他说话。以前周末他有事要出去,她从不拦着,现在她会问:“去哪儿?和谁?什么时候回来?”
问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带着妻子惯常的关心,但他若回答得含糊,她就会多问一句:“那我能跟你一起去吗?好久没出去转转了。”
他通常会说“公事,你去不方便”,她就不再追问,可下次类似的对话,又会重演一次。
陈卫东自然也察觉到了妻子的变化。他说不清具体是哪里变了,但就是觉得家里的空气变得不一样了。周芸依旧是那个温顺体贴的妻子,可她的眼睛,好像比以前更亮,亮得让他有些不敢直视。
她开始在他下班后拉着他做各种事。一会儿是“卫东,帮我看看这个柜子是不是有点歪”,一会儿是“卫东,阳台的花该浇水了,你帮我浇一下”,一会儿是“卫东,好久没看电影了,这周末咱俩去看一场吧”。
她把这些年攒下的、以前不好意思或没时间提的“愿望清单”,一股脑儿地翻了出来,像贴年画一样,把他们的时间贴得满满当当。
陈卫东没法拒绝。每一个理由听起来都那么正当——夫妻一起做家务、一起看电影、一起逛街,这不是很正常吗?他若拒绝,反倒显得他心里有鬼。
可他的时间被填得越满,心里就越焦躁。他没有时间给秦雪写信,没有时间独处,没有时间去想那些——让他心潮澎湃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念想。
有一回,他趁着午休时间,躲在办公室里偷偷给秦雪写信。刚写了一半,周芸的电话打到单位来,说下午调休,让他陪她去百货大楼买件毛衣。他握着话筒,看着桌上那半封没写完的信,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不甘和烦躁,可嘴上还是答应得干脆:“好,几点?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他对着那半封信愣了很久,最终将它折好,锁进了抽屉。他知道,这封信,可能要好几天才能寄出去。
还有一回,周末,他本想找个借口去镇上“办事”,周芸却提前说好了要回娘家。他陪着她回了娘家,周芸的父母对他一如既往地客气和热络。岳父拉着他喝酒,岳母忙着张罗饭菜,周芸坐在他旁边,给他夹菜,给他倒酒,笑得温婉。
他笑着应酬着,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今天是周三,秦雪的信应该快到了。明天,他得找个时间去传达室看看。
这种分裂感,让他越来越疲惫。他像走钢丝的人,一边是安稳的家庭,一边是让他心跳加速的“另一个人生”。他不想失去任何一个,却又无法兼顾。
可他知道,他必须更加小心。周芸的眼睛,越来越亮了。
那天晚上,秦念又咳嗽了。秦雪打电话来,声音带着哭腔:“卫东,念儿又咳得厉害,我……”陈卫东心里一紧,刚要说什么,身后传来周芸的声音:“卫东,谁的电话?”
他转过身,看见周芸穿着睡衣,站在卧室门口,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睡意。可她的眼睛,清明得像一汪深潭,毫无困意。
“文化馆的,一个同事请假。”他说,声音平静,手心却在冒汗。
“这么晚还请假?”周芸走过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电话上。
“嗯,明天要开会,临时通知。”他挂了电话,走向她,伸手揽住她的肩,“吵醒你了?回去睡吧。”
周芸没有动,而是仰头看着他。卧室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卫东,”她轻声说,语气平静得有些异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陈卫东心脏猛地一跳。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不安,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倔强的认真。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那个词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不能承认。一旦承认,天就塌了。
可他也无法像以前那样,轻轻松松说出“没有”两个字。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他正在失去一样东西——不是家庭,不是爱情,而是面对妻子时,那种坦荡的、问心无愧的勇气。
“没有。”他终于说出了口,声音却比他预想的要轻得多,“你想多了。”
周芸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垂下眼,转过身,走回了卧室。
她没再说什么,可她那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像一根刺,扎进了陈卫东的心里,再也没能拔出来。
那一夜,两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陈卫东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听着身旁周芸均匀的呼吸——他知道她没睡着,她的呼吸太规律了,规律得像刻意装出来的。
窗外,夜色沉沉,没有月亮。
陈卫东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小块水渍,像一朵枯萎的花。他盯着那朵“花”,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件事: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可他也不知道,除了“这样”,他还能怎样。
出轨的列车一旦启动,惯性大得惊人。他想停下来,可窗外的风景太迷人,他舍不得。
而周芸,就站在铁轨不远处,手里没有信号灯,只有越来越亮的一双眼睛。
她还没找到证据,但她在等。
就像一只耐心的猫,蹲在老鼠洞口,一动不动。她不知道老鼠什么时候会出来,但她知道,它一定会出来。
而她,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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