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地宫入口的石门
夜风穿堂而过。
马匹粗重地喘着气。
谷青崖左手撑着膝盖,从马背上滑下来。
脚底接触地面的那一刻,他的腿弯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精血透支的后遗症让他浑身发冷。胃里一阵阵地往上泛酸,昨天早上在炼丹院吃的那块冷腊肉,这会儿好像还卡在喉咙管里,不上不下。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铁锈味。
混着木材燃烧的焦糊和一种说不清的甜腥。
他咽了口唾沫,强压下那股反胃的冲动。
右手颤抖着,把背篓里的风镜流云弓抽了出来。
弓身很沉。
他现在的握力,连拉开半寸弦都做不到,只能把它当根棍子拄着。
往前走了两步。
乱石堆里横着一具尸体。
谷青崖用弓梢拨开那人身上残破的甲胄。
甲胄底下,心口的位置,是一个拳头大的血洞。
边缘的皮肉呈现出诡异的焦灼状,没有一滴血流出来。
他盯着那个洞看了一会儿。
喉结滚了滚。
一股极其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恶臭钻进鼻腔。
那是西域黑牢里,那些被抽干了灵力的孩子尸体堆在一起沤出的味道。
胃部猛地一阵痉挛。
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眼冒金星,左手食指死死地抠进左臂内侧的旧伤疤里。
指甲陷进皮肉。
只有这种尖锐的疼,才能让他勉强维持站立,不至于立刻瘫倒在地上。
祝清时抱着初月,从马背上翻身下来。
动作很慢。
他胸腹间的旧伤已经彻底崩裂了。
温热的液体浸透了里衣,顺着腰带往下淌。湿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夜风一吹,冷得刺骨。
他左手揽着初月的腰,把她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
初月站不稳。
她左半边身子完全是瘫痪的。
左肩胛骨里那把黑色的匕首,随着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在骨缝里来回摩擦。
噬魂毒顺着经脉往上爬。
她的右眼被一块染血的白纱蒙着,底下的瞳孔漆黑一片,像一潭不透光的死水。
仅剩的左眼,看出去的世界蒙着一层浓重的墨绿色。
全是重影。
她没看地上的尸体。
视线死死盯着前方那扇巨大的石门。
石门没有完全合拢,中间留着一道不到两掌宽的缝隙。
浓稠的黑气正从那道缝隙里往外溢。
那些黑气贴着地面游走,接触到乱石堆里的尸体时,死人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残余的生气被啃食得干干净净。
脚下的地面突然震了一下。
很沉闷。
像是什么巨兽在地底跳动了一下心跳。
碎石子在地上蹦了两下。
祝清时闷哼了一声。
震动顺着脚心传上来,扯动了胸腹的伤口。
喉咙里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
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回去。右手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因为刚才勒着缰绳,现在完全麻木了,连痛觉都变得迟钝。
他只觉得右手的布条勒得太紧,指尖涨得发疼。
“全是生祭。”
谷青崖直起身,声音嘶哑得厉害。
他没有回头,眼睛盯着石门缝隙。
“方圆五里的暗哨,全被绥远杀了。他在用皇室的血脉和生灵,强行催化里面的阵法。”
初月没说话。
那股震动传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阵剧痛。
不是左肩的毒。
是心脉。
同源的拉扯感,扯得她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那是师尊华胥真人的心脏。
被钉在阵眼上,正被这地宫里的邪煞之气一点点侵蚀。
她闭了闭左眼。
睫毛上沾着凝固的血痂。
右手缓缓探入怀中。
动作极其僵硬。
右手的皮肉已经彻底焦黑,黏连在一起,根本无法弯曲。
她只能靠着掌根和手腕的关节,吃力地夹住一样东西。
一点点挪出来。
是那截焦黑碳化的无不为剑柄。
剑身已经碎了,只剩下这光秃秃的一截。
祝清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她的动作。
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松开揽着她腰的左手。
反手一把扣住她的右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
指甲直接掐进了初月手腕的皮肉里。
“你干什么?”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眼眶通红,死死盯着她那只焦黑的手。
初月被他抓得晃了一下。
右脚的鞋底好像薄了一块,踩在碎石上,硌得脚心生疼。
她没挣扎。
转过头,用那只蒙着墨绿色重影的左眼看着他。
“放手。”
声音沙哑,没有任何起伏。
“你连剑都拿不稳了!”
祝清时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吼。
“右手在抖,左手废了,你现在进去,就是送死!”
石门缝隙里喷出的黑气,忽然卷了过来。
像毒蛇一样,缠上了祝清时玄色披风的下摆。
布料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瞬间变得焦脆,化作黑灰簌簌往下掉。
他像是根本感觉不到危险。
左手死死扣着她,半步不退。
“要死,我陪你一起死。”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
初月看着他。
看清了他眼底那种病态的疯狂。
他不是在商量,他是在抢夺。他宁愿把她锁在这门外,看着她恨他,也绝不容许她一个人走进那片黑雾里。
初月右手掌心的伤口,因为他这不管不顾的抓握,再次崩裂。
暗红色的血顺着指缝溢出来。
滴在那截焦黑的剑柄上。
微弱的红光在碳化的木纹里闪烁了一下。
经脉里传来火烧般的灼痛。
那是灵力彻底透支后的枯竭感。
她知道,这地宫里的煞气,凡人沾之即死。
祝清时现在这副重伤的躯体,只要踏进石门半步,内脏就会被腐蚀成一滩血水。
她不能让他进去。
初月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带着土腥味的空气灌进残破的气管。
她强行催动体内续气丹刚生出的那一丝驳杂灵力。
右手猛地一震。
没有保留任何余地。
完全是自残式的挣脱。
祝清时的指甲硬生生从她手腕上撕下了一层皮肉。
血珠飞溅。
他猝不及防,被这股力道带得踉跄了一步。
初月借着这股反冲的力道,身体猛地向后仰去。
忍着左肩匕首在骨缝里剧烈摩擦的钝痛。
侧身。
狠狠挤进了那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石门缝隙。
肩膀擦过冰冷的石壁。
石头上有一块凸起,死死硌在她的锁骨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黑色的斗篷瞬间被浓稠的黑雾吞噬。
“初月!”
祝清时目眦欲裂。
他猛地扑向石门。
胸腹间的伤势在这一刻彻底崩盘。
脚下一软。
双膝重重地砸在碎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用那只废掉的右手去抠石缝。
指甲在坚硬的石壁上抓出刺耳的刮擦声。
伤口彻底崩裂。
鲜血涂满了冰冷的石头,留下一道道惊心的红痕。
谷青崖从后面扑了上来。
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从背后死死抱住祝清时的腰。
“别去!进不去的!那是死阵!”
谷青崖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地宫里传出的气味,让他脑子里全是黑牢的幻觉,那要命的窒息感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是在拦祝清时,他只是本能地抓住了眼前唯一活着的物体。
石门内部。
初月的声音隔着厚重的石壁和黑气传出来。
冷得彻骨。
“祝清时。”
外面的疯狂挣扎停滞了一瞬。
“若我回不来,替我护好沈家。”
那声音没有丝毫留恋。
“这是你欠我的。”
轰——
巨大的机关声在地底响起。
两扇沉重的石门开始缓缓合拢。
齿轮摩擦的声音大得震耳欲聋。
地面的尘土被震得飞扬起来,落了门外两人满身。
初月的背影消失在浓稠的黑气中,石门发出沉重的摩擦声,祝清时的指尖只抓到了一缕冰冷的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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