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东郊残月
“备马。”
这两个字夹着血沫,从初月喉咙里挤出来。
偏殿的青砖地上,郁汌的残肢散发着刺鼻的腥臭。
黑色的血顺着地砖缝隙往下渗。
沈御站在角落里,没说话。
他抬起手,打了几个手势。
外头的影卫悄无声息地滑进来,抖开黑布袋,把地上的碎肉和血污兜进去。
动作极快,布料摩擦的声音很轻。
五殿下的死讯是个炸弹,必须死死压住。
沈御转过头,看了初月一眼。
那一眼极沉,带着压不住的血丝。
他没劝。
他知道劝不住。
“暗道在枯井底下。”沈御说,声音有点干,“马在城郊义庄后头。”
祝清时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大氅捡起来。
大氅上沾了灰,边缘还浸着几滴发黑的血。
他没去拍那些灰,直接抖开,把初月裹了进去。
初月没动。
她左半边身子完全瘫着。
左肩胛骨里那把黑色匕首还死死嵌在骨缝里。
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
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右眼蒙上了一层染血的白纱。
纱布底下的魔纹还在缓慢地律动。
祝清时避开她的左肩,右手穿过她的膝弯,左手揽住她的后背。
刚一发力,胸腹间的旧伤猛地撕裂。
温热的血涌出来,贴着里衣往下流,很快就冷了。
他咬紧了后槽牙,一声没吭,把她抱了起来。
谷青崖扶着圆桌站直。
他刚才透支了精血,这会儿两腿直打晃,膝盖骨软得撑不住重量。
胃里一阵阵往上泛酸水。
他咽了口唾沫,强行把那股恶心压下去。
手指哆嗦着,抓起地上的风镜流云弓。
弓身很凉。
三人顺着偏殿的枯井下到暗道。
暗道里极黑,伸手不见五指。
泥土的腥气混着初月身上那股淡淡的焦糊味,直往鼻子里钻。
祝清时走得很稳。
他把所有的内息都压在双腿上,尽量不让上半身晃动。
每走一步,右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就跟着抽痛。
初月靠在他胸口。
隔着几层衣料,她听得见他紊乱的心跳。
跳得很快,毫无章法。
出了暗道,外头是城郊。
丑时。
夜风极冷,带着点霜气,刀子似的刮在脸上。
三匹马拴在义庄后头的歪脖子树上。
马打着响鼻,不安地刨着地。
祝清时把初月抱上马背。
他跟着翻上去,坐在她身后。
左手攥紧了缰绳。
右手缠着渗血的布条,死死圈住她的腰。
他不敢用力,怕碰到她肩上的匕首。
又不敢松,怕她那半边瘫痪的身子稳不住滑下去。
谷青崖爬上另一匹马。
马蹄声碎在冻硬的官道上,惊起一阵夜雾。
雾气开始漫上来。
灰白色的雾,贴着地面滚,越聚越浓。
官道两旁的树影扭曲着往后退。
初月靠在祝清时怀里。
风吹得她右眼的白纱微微发抖。
仅剩的左眼半眯着。
视线里全是墨绿色的重影。
那是噬魂毒在侵蚀视神经。
她觉得有点渴。
喉咙里干得难受。
她右手焦黑,皮肉黏连在一起,早就没了知觉。
这会儿,那只废手吃力地抬起来,揪住了祝清时的衣襟。
指节僵硬,只靠着手腕的力气挂在那儿。
“东北方。”她声音哑得厉害。
祝清时没答话,只是把缰绳往左偏了偏。
马跑得很快。
颠簸让祝清时胸口的血流得更凶了。
他觉得腰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湿冷湿冷的,贴在皮肤上很难受。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不相干的念头——这马鞍上的皮子有点硬,不知道会不会磨破她的衣服。
他摇了摇脑袋,把这破想法甩开。
前方出现了一个废弃的茶亭。
孤零零地立在官道旁。
雾太浓,看不清茶亭的轮廓,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
初月突然浑身一僵。
左眼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闻到了一股极淡的甜腥味。
不是花香,是淬了毒的铁器味。
“低头!左侧三十步!”
她急促出声,右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襟。
祝清时猛地一压身子。
几乎是在同时,破空声从左侧林子里炸响。
密密麻麻。
不是普通的弓箭。
机括弹射的声音极其沉闷。
是连弩。
“别停!”初月喊,“冲过去,那是针对马腿的连弩!”
祝清时左手猛拉缰绳,双腿死死夹住马腹。
马匹嘶鸣一声,斜着窜了出去。
他右手松开初月的腰,反手拔出腰间的长剑。
掌心的伤口瞬间崩裂。
血糊了满手,黏腻腻的。
他根本握不住剑柄。
但他还是挥了出去。
剑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叮!叮!叮!”
火星四溅。
几支淬毒的袖箭被剑刃磕飞。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剑身传到虎口。
祝清时闷哼一声。
一支漏网的袖箭擦过他的右手虎口。
皮肉瞬间翻卷,连着指缝间的筋膜都被撕裂。
血珠飞溅。
那支箭余势不减,“笃”地一声钉进了马鞍前头的木架里。
祝清时大口喘着气。
右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筋膜扯着骨头,一阵阵地抽。
握力几乎丧失殆尽,长剑在手里摇摇欲坠。
他低下头。
视线落在马鞍上那支箭上。
雾气被马匹带起的风吹散了一点。
箭尾的錾刻纹路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小小的“祝”字。
侯府亲兵的私印。
祝清时的呼吸停住了。
胸口骤地一紧,他没动,等那种感觉自己散掉。
周围的厮杀声、马蹄声,全都在这一瞬间远去。
他死死盯着那个字。
右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原本崩裂的伤口,血流得更欢了,顺着剑柄往下滴。
滴滴答答地砸在马背上。
“这是……”
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
像钝器刮过生锈的铁板。
“我父亲的亲兵印。”
他眨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眼底什么都没了。
变成了死灰。
“他竟选在此时,要你的命。”
祝清时咬着牙,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他知道祝北望通敌。
但他没想到,那个男人会用这种方式,向绥远纳投名状。
彻底斩断了最后一点血脉牵连。
后头传来弓弦的爆响。
谷青崖在马背上拉开了风镜流云弓。
他脸色惨白,毫无血色。
每拉一次弓,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
茶亭那边飘过来的甜腥味,混着袖箭擦伤皮肉的焦糊味。
让他想起了黑牢。
想起了那些被抽干灵力的孩子。
他不受控制地干呕了一声。
左手下意识地去抠右臂上的旧疤。
指甲陷进肉里。
疼。
只有疼能让他清醒。
灵力化作的光箭离弦而出,扎进左侧的林子里。
几声惨叫传来。
祝清时的剑垂了下去。
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右手脱力,剑尖几乎要在地上拖行。
就在这时,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右腕。
是初月。
那只焦黑的、皮肉黏连的右手。
没有温度。
冰冷得像死人的骨头。
她没有一点温柔的安抚。
食指和中指生生抠进了他虎口崩裂的血肉里。
剧痛。
祝清时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痉挛的右手瞬间僵住。
“别看。”
初月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很。
她没有回头,仅剩的左眼死死盯着前方的浓雾。
“祝家的小石头已经死在刚才那支箭下了。”
她掌心用力,死死抵住他的脉门。
“往前走,去拿我们要的答案。”
祝清时看着她焦黑的手背。
那上面沾着他的血。
红与黑,刺目得很。
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
他左手猛地扬起马鞭。
狠狠抽在马臀上。
马匹吃痛,狂奔而出。
身后,谷青崖扔出了一张明火符。
符纸落在废弃的茶亭上。
瞬间腾起冲天大火。
干枯的木材发出劈啪的爆响。
火光照亮了浓雾。
也照亮了地上几具伏击者的尸体。
马匹冲过茶亭的瞬间,热浪扑面而来。
祝清时没握剑。
他用那只废了一半的右手,反手拔出了马鞍上那支袖箭。
箭簇上还带着他的血。
他连看都没再看一眼。
手臂一挥。
那枚刻着“祝”字的箭簇,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直直地落进了熊熊燃烧的茶亭里。
被火舌瞬间吞没。
连一点声息都没留下。
他重新收紧了右臂,死死圈住初月的腰。
把她按在自己那满是血污的胸口。
官道上的雾越来越浓。
丑时四刻。
马蹄声渐渐慢了下来。
前方的雾气里,出现了一片巨大的阴影。
空气里的焦糊味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重的、让人窒息的土腥味。
还有隐隐的煞气。
京城东郊,地宫入口。
两人一马,停在了黑黢黢的洞口前。
谷青崖的马也跟了上来,停在旁边。
夜风穿堂而过。
除了马匹粗重的喘息,四周死一样的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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