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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石阶尽头的寒光


石门合拢的震动顺着背脊传进骨缝。

沉闷的撞击声在密闭的通道里来回冲撞。

初月背贴着冰冷的石板,喉咙里发出一声漏风的吞咽。

她没去管外面祝清时的声音。

那声音被厚重的断龙石彻底切断了。

周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混杂着某种肉类腐败的腥臭。

这气味顺着气管往下爬。

十年前。

也是这样沉闷的撞击声。

也是这样一扇推不开的暗门。

师父被关在门那头。

初月的后脑勺猛地磕在身后的石门上。

发出一声闷响。

她借着这股震荡的微痛,强行把脑子里翻涌的画面压了下去。

不用去想。

不用去听。

她把那只焦黑的右手往怀里缩了缩。

右眼眶里空荡荡的,魔化的黑纹在皮肉下缓慢地跳动。

视线里只有左眼能看见东西。

但那也是一片蒙着墨绿色重影的浑浊。

就在这时,前方的石壁上,幽蓝的光亮了起来。

不是照亮通道的那种光。

那光线像黏稠的浆糊,贴着石砖的缝隙一点点渗出来。

刺得她仅剩的左眼生疼。

初月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想要遮住右边那半张毁掉的脸。

手腕抬到一半,停住了。

那只手已经没有皮肉了,焦黑的骨节黏连在一起。

她放下了手。

没必要遮。

这里没有别人。

没有那个会用发抖的手抱住她的人。

她把手腕往下压,伸进怀里。

指头弯不了。

她只能用掌根和手腕的关节,笨拙地夹住那块太极扣残片。

一点一点往外拖。

布料摩擦着掌心二次崩裂的伤口。

温热的血渗出来,涂在了冰冷的残片上。

太极扣被夹了出来。

上面沾着她的本命精血。

按照常理,它应该亮起红光,指引地宫的阵眼。

但没有。

太极扣表面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红晕。

连一息都没撑到。

直接熄灭了。

变成了一块死寂的废铁。

初月盯着手里那块暗淡的残片。

周围石壁上的幽蓝符文,随着太极扣的熄灭,反而亮了几分。

蓝光里透着一股阴寒的嘲弄。

“连太极印也被压制了么……”

初月的声音沙哑得破碎。

声带在之前的嘶吼中已经受损。

她把太极扣重新塞回怀里。

绥远。

那个偷了师尊功法的东瀛术士。

他太了解玄武观的底细了。

这地宫里的阵法,根本不是为了防外人。

就是为了防她这种带着玄武观本源灵力的人。

在这里,她那点枯竭的灵力,连个火折子都不如。

初月站直了身子。

左半边身子完全是麻木的。

左肩胛骨里那把黑色匕首,死死卡在骨缝里。

她迈出第一步。

右腿发力,左腿只能勉强拖着跟上。

通道很窄。

右眼全盲,导致她根本判断不准右侧石壁的距离。

第二步刚迈出去。

砰。

右肩重重地撞在了刻满符文的石壁上。

巨大的反作用力传导至全身。

左肩的骨缝被猛地挤压。

那把黑色匕首在骨头里转了半寸。

剧烈的噬魂寒气顺着伤口直接冲进脑髓。

初月眼前一黑。

左眼的墨绿色重影瞬间炸开。

她死死咬住下唇。

没吭声。

只是靠着石壁,粗重地喘息。

昨天早上在炼丹院吃的那块冷腊肉的咸味,突然在舌根泛了上来。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干呕了两下。

什么都没吐出来。

只有满嘴的血腥味。

缓了片刻。

她离开石壁,继续往前走。

一步。

两步。

靴底在潮湿的青砖上踩出黏腻的声响。

幽蓝的符文一路向前延伸。

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的通道突然变宽。

幽蓝色的雾气从地砖的缝隙里升腾起来。

初月停下脚步。

左眼的视线被雾气切割得支离破碎。

前面出现了三条岔路。

一模一样的拱门。

一模一样的幽蓝符文。

连雾气流动的轨迹都分毫不差。

初月的呼吸变快了。

脑子里开始出现奇怪的声音。

那是师父的叹息。

是暗门合拢的巨响。

是那些被吊在神树上的孩子们的哭嚎。

阵法在侵蚀她的神魂。

视觉已经没用了。

在这片针对玄武观灵力的幻象里,眼睛看到的全是死路。

初月膝盖一弯。

扑通。

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昨晚在客栈盖的那床薄被子没挡住风,膝盖原本就酸痛。

这一下砸下去,骨头几乎要裂开。

但她没有停顿。

她俯下身子。

变成了一个匍匐的姿态。

右手焦黑的掌根贴住地面。

左臂完全使不上力,像断木般拖在身后。

衣袖在粗糙的石板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她开始往前爬。

每往前挪动一寸,左肩的匕首就会因为姿势的改变而往皮肉深处扎进一分。

冷汗混着血水流进眼睛里。

她猛地张开嘴。

牙齿狠狠咬在已经溃烂的舌尖上。

尖锐的剧痛瞬间撕裂了脑海里的幻象。

血腥味盖过了空气里的硫磺味。

她需要这种痛。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

右手在地面上摸索。

越过第一条岔路的边缘。

地砖严丝合缝,冰冷刺骨。

没有气流。

她拖着身子往中间那条路挪。

衣襟下摆已经被地上的积水浸透。

冷。

冷得骨髓都在打颤。

中间的岔路。

掌心贴上去。

依然是死寂的冰冷。

她咬着牙,继续往左侧最后一条岔路爬。

右手的掌根压过一道石缝。

停住了。

她把脸贴近地面。

左眼死死盯着那道缝隙。

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水汽的凉风,从缝隙深处吹了出来。

拂过了她掌心崩裂的伤口。

有风。

就有活水。

初月没有犹豫,拖着残躯,一点点爬进了左侧的通道。

通道里的幽蓝雾气越来越浓。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每天两个时辰的清醒时限,快要到了。

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

只知道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右膝往前顶。

右掌根往前推。

拖动左半边身子。

再顶。

再推。

直到右手的指节碰到了一块冰冷坚硬的金属。

初月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

左眼的重影中,出现了一扇巨大的青铜门。

门没有关严。

半掩着,留出了一道一掌宽的缝隙。

缝隙里,透出了一线光。

不是那种恶心的、黏稠的幽蓝。

而是温暖的、纯粹的金色微光。

初月靠着旁边的石壁,艰难地站了起来。

双腿抖得厉害。

她试着用右手去推门。

焦黑的掌心按在青铜门板上。

使不上一点力气。

门太重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身子侧过来。

用右侧的肩膀,死死抵住冰冷的青铜门板。

脚下的靴底踩住地砖缝隙里的青苔。

咬紧牙关。

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双腿拼命蹬地。

“嘎吱——”

沉重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青铜门被她硬生生挤开了一道足以容身的缝隙。

初月踉跄着跌了进去。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石室。

没有幽蓝的符文。

只有一片广阔的地下水域。

寒潭的水幽黑如墨,静谧得没有一丝波澜。

而在那片死寂的黑水正中心。

漂浮着一朵花。

七片叶子,托着一朵散发着柔和金光的花蕊。

那光芒把整个石室照得微亮。

初月胸口的衣襟里,那截沾着魔神金血的树根残片,突然剧烈地发烫。

它在和潭水中心的那朵花共鸣。

一种极其纯粹的、充满生机的力量,在空气中荡漾。

初月靠在青铜门框上。

身体顺着门板,一点点滑坐在地上。

太干净了。

那光芒太干净了。

干净到让她这具沾满黑血、散发着腐臭的残躯,产生了生理性的战栗。

她看着潭水中心。

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带着血泡碎裂的声音。

初月扶着青铜门框,看到寒潭中心漂浮的金光花朵,那是她唯一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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