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转眼间车子便开到离姑姑家不远的地方，柳依依开始变得有些局促起来，手指轻颤，犹如一只贴在树干上瑟瑟发抖的秋蝉。
车子拐了个弯，她抬眼间看见姑姑家的门敞开着，而门口并没有人。
她昨天晚上有给姑姑打过电话，有跟她说过今天她要回来一趟，姑姑只是说要回来就直接回来呗，打什么电话。
柳依依应着她，解释说怕回去的时候姑姑和姑父都不在家。
隐约听见姑姑笑了，“什么不在家，都在家的呢。”
“那我明天争取早点回去。”
“嗯嗯，那就这样吧，电话费也挺贵的。”
其实电话接通不过一两分钟而已，谈话寥寥无几也寡淡。
电话挂断，柳依依像是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床上。
车子停住，柳依依下了车，往姑姑家走去。
进了屋子，见后门开着，就过了去。远远的便听见了姑姑响亮的声音，“依依昨天打电话过来说要回来，我看啊八成是她妈叫她回来一趟，要不然她怎么可能想到要回来她自己要是想回来的话早就回来过了，要等到现在我都养了她好几年了，看来是白养了。”
旁边有人在帮柳依依说好话，“你话不能这么说，孩子毕竟上了高中，学业比较紧张，没什么空闲的时间。再说了，她现在不是要回来了么，应该在路上了吧？”
柳依依认得帮她说话的人，是住在姑姑家隔壁的李婶，她是开小卖部的。
小的时候，柳依依放学回来姑姑还没回家，门是锁着的，她进不去只能蹲在门口眼巴巴地等着姑姑回家。小小的身板，看着怪可怜的。
后来是李婶觉得她老是在门口等也不是回事，于是让她在自己的小卖部里一边写作业一边等着姑姑回来。
从后院一直传来板刷摩擦衣服的声音，还有“哗哗”流淌的水声，柳依依的姑姑一边洗衣服一边跟邻居在唠嗑，讲些家长里短的话。
等她洗到一半的时候，忽地察觉眼角有一道人影闪过，还未等她抬眼看清楚时，柳依依已经喊了声:“姑姑，我回来了。”
她抬起头，看向柳依依，“回来了啊。”
“嗯。”柳依依轻声应道，眼帘低垂着，看不清她眼底里的情绪。
“天气这么冷，你怎么穿这么少，感冒了怎么办？”姑姑语带责备的说，赶忙叫她进屋子里待着，说屋子里暖和点。
柳依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一件长袖外套加牛仔裤，天气虽然转凉，但也足够应对，并不至于感冒。
“没事的，这么穿刚好。”她还想解释几句，却被姑姑的话所打断，想要说的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好什么好，要是真感冒了，你就不敢这么说了。”姑姑大声嚷嚷着。
最终她还是拗不过姑姑，只好答应着回屋子里去。转了个身，对着在一旁的人，低声喊了一句:“李婶好。”
李婶慈爱地看着她，柳依依走到她面前。
她的手落在柳依依的头顶上，轻轻抚摸了几下，像是无声的安慰，充满暖意。
有些浑浊的眼里似乎透着有几分关怀，看的柳依依心头一暖，鼻子竟有些发酸起来。
她强忍着涌上来的情绪，开口却有些哽咽，声音有些哑，她只能把声音压低，说:“那我先进去了，李婶。”
“去吧，外头冷，小心着凉，屋子里头比较暖和。”李婶收回手，朝她点点头。
柳依依在屋子里待了会，没过多久姑姑便两手端着堆满衣服的盆进了来，她急步上前去，“姑姑，你放着让我来吧。”
“没事，没几件衣服，我自己来就好。”
柳依依有些尴尬地收回伸在半空中的手，侧了个身，让姑姑过了去。
木质的楼梯，已经上了些年头，一脚踩上去咯吱作响，一声声落入耳廓里，尖锐而刺耳。
饭桌前。
柳依依一手端着碗，里头盛着满满当当的饭。米有些糙，颜色也并不是像雪一样的白色，而是有些黄，且颗粒分明。
这些米是粗米，姑姑和姑父两人因身体的原因吃不了那些市面上卖的精制米。
虽然粗米的营养价值远比精制米高，可味道却不如精制米来的香甜，稍稍有些硬，咽下喉的时候觉得有点干。
饭桌上沉寂一片，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还有一面挂在有些掉了漆的墙面上的钟，嘀嗒作响。
就在柳依依埋头吃饭的时候，有人推门而进。她闻声抬起头，看了眼，是熟人吴奶奶。
吴奶奶跟姑姑家都是同一排的，村子里的房子基本上都是落地房，家家户户大都认识，串门更是常有的事。
门刚被推开，就响起了吴奶奶的声音："你们这么早就吃饭了？”大约是瞧见了饭桌边的柳依依，她叫了句：“依依回来了啊。”
柳依依顺从地回了一声：“嗯，我上午刚回来，吴奶奶。”
姑姑嘴角微微向两边扯开，回答道：“不早了，你看现在都几点了。”
“我们家还没吃饭呢。”自从吴奶奶前两年失去老伴，她便跟儿子和儿媳同吃住。
“还没吃饭啊，那一起吃吧。”姑姑说着便起身去拿碗筷。
吴奶奶摆摆手，连声劝道：“不用，不用，我们家等会就吃饭了。”
“不就是添双碗筷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用跟我这么客气。”姑姑边说着边从筷子筒里抽了双筷子。
吴奶奶一把夺过姑姑手里的筷子，又放了回去，“还真不是跟你客气，再说了，都这么多年的老邻居了，要是真想在你家吃饭的话我还跟你客气什么呀，是吧。”
姑姑又坐回了饭桌前，开着玩笑，“你要是不吃的话我又没办法，反正我又不是不让你吃。”
吴奶奶探身把饭桌上的菜巡了个来回，紧接着听见她低低笑着，“再说了，就这些菜我也吃不下饭啊。”
她把目光转向柳依依，似是心疼，又像夹杂着讥讽，“依依，你吃得下么？”
柳依依点了点头。
她见柳依依点头，又接着把目光转向柳依依的姑姑：“你们呐，平常吃这些菜就算了，怎么依依回来都没买些好一点的菜呢？”
姑姑拿着筷子的手不可察觉地停顿了下，她迎上吴奶奶投掷过来的目光，一边夹菜，一边回答着吴奶奶的问话：“这些菜就够了，买了的话又吃不完，扔掉又可惜。”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吴奶奶的儿子过了来，说饭做好了，让吴奶奶回去吃。
吴奶奶前脚刚走，姑姑的头便偏向姑父那，有些忿忿地说：“还嫌弃我们家饭菜不好，她们家又好到哪里去，我听说她儿媳都不想跟她同吃住了，想分家。自己家里的事情都忙不过来了，还有精力管别人家......”
吃完午饭后，柳依依把碗筷放进洗碗池里，背对着姑姑，冷不防在她身后的姑姑问了句：“依依，你明天回去么？”
柳依依背后一僵，过了会回答：“下午回去。”
姑姑的声音明显起了变化，“明天不是星期天么，怎么你们星期天一大早还上课啊？”
“明天上午没上课，只不过晚上有晚自习。”
“如果这样的话，那不急的吧你明天下午再回去也可以的啊。”
“嗯，不过我作业没有带过来，作业挺多的，还没写完。”
姑姑的声音低沉了下来，“那你下午就回去吧，你要是真不想留下来，我也不勉强你。你长大了，我是管不了你了。”
姑姑撂下这句话后，便从后门离了开，可能是上哪户人家串门去了。
整个房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仍旧站在洗碗池前，低着头，像一株沉甸甸的被压弯了腰的稻穗，腰杆纤细，柔弱无骨的，让人心生错觉，似乎下一秒就会倒伏于地。
后门半敞开着，有风从外头呼啸着闯进屋子里头，有些冷冽。
柳依依却并未觉得有多冷，她的脸颊隐隐有些发红发烫，整个人静默着。
恍惚间她想起那个时候，她也是像现在这样站着，站在这间屋子里，脚像是粘在了地面上，怎么也迈不开来。
只要往前踏出一步，就会跌入不见底的深渊。
那时候的她又被父母带到姑姑家，即便她一次又一次的跟父母说她不想来，她不愿来。可事实是她又再一次来到这个她待了好几年可依旧觉得陌生的地方。
父母两人临走的时候，简单地交代了几句，无非是些琐事，比如要按时吃饭、晚上早点睡、要认真学习等等。
父亲正跟柳依依说着话，忽地听见她开了口，有些委屈的说：“我不想呆在姑姑家，我不能呆在自己家么？”
柳依依的父亲稍稍有些怔楞了下，旋即对着柳依依说：“别闹小孩子脾气了，你好好呆在姑姑家，要听姑姑的话。”
他见柳依依还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便有些加重了语气：“听见没。”
柳依依不说话，只是小幅度的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父母很快就走了，姑姑家也没有一个人，整个房子空荡荡的。
柳依依就这么站着，孤零零的，直到姑姑和姑父回了来。
柳依依的父母提前跟姑姑说过，今天会把她送过来，所以姑姑看见她一点也不觉得惊讶，反倒是一脸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熟稔的。
也是，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姑姑一进门，看见柳依依，说：“来了啊。”
柳依依转过身，闷声回了个“嗯”。
像是看出柳依依有些情绪低落，姑姑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怎么，住姑姑这委屈你了？”
柳依依轻轻地摇了摇头。
“好了，知道你不愿意来姑姑这，可你爸妈把你送过来，你能不来么？”姑姑拍拍柳依依瘦弱的肩膀，让她上楼整理下东西。
柳依依顺从地上了楼，在楼梯口那正换着拖鞋。姑姑叫了她一声，柳依依抬眼望下楼下姑姑所在的地方。
“你房间在三楼，我和你姑父把三楼整理出来了。你以后就住在三楼，你一个人一个房间。”
柳依依反应有些迟钝，过了会才回答道：“哦，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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