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当朕的常山是纸糊的?
这一仗,从午时打到申末,尸横遍野。
鲜卑丢下两万余具躯体撤退,晋阳城头,也少了八千多副熟悉的面孔。
四万守军,剩三万二千余。
可城中炊烟未断,更鼓照敲。
郝昭与高柔登楼抚慰伤卒,有人缺了左臂,仍用右手端碗喝粥;有人裹着渗血的布条,还在帮新兵校准弩机。
士气未坠,反似淬过火的刀,更亮、更韧。
……
当夜,拓跋力微与宇文昊申在营中枯坐。
油灯噼啪,映着两张疲惫的脸。
“难道……真要等轲比能到了再说?”宇文昊申搓着发烫的额头。
二十万精锐,就在百里之外。
可谁也不敢说,那二十万人来了,就能叩开这扇门。
更不敢想——四十万铁骑围一孤城,四万汉卒死守不退,这脸面,往后十年,够不够鲜卑人在草原上抬得起头?
正僵着,帐外亲兵快步进来,呈上一支雕翎急信。
拓跋力微拆开,只扫一眼,紧锁的眉头便舒展开来。
信是轲比能亲笔,字迹粗犷有力:
“勿躁。围而不攻,困其粮,疲其卒。城中一日未乱,我一日不到。其余事,交我。”
宇文昊申长长吁出一口气,竟笑出了声。
这才是大单于的手腕。
……
此时,邺城往晋阳的官道上,尘土轻扬。
云凡斜倚龙驾软榻,膝上摊着一张羊皮地图,指尖正停在晋阳一点。
张飞、马超的六万铁骑,已如利刃直插鲜卑王庭腹地——那是釜底抽薪。
可光断其根,未必能止其焰。
四十万鲜卑铁骑,不是羊群,也不是待宰的牛马。
那是四十万匹嚼着草根、瞪着血眼、随时准备咬断人喉的狼。
“陛下。”
密探掀帘入内,单膝点地,声音压得极低:
“轲比能遣拓跋力微、宇文昊申合围晋阳,自率主力缓行——似在等什么。”
十
云凡早年便在草原各部安插细作,专事打探虚实。
这些年,人没白派,钱没白花,如今正用得上。
密报传回:轲比能二十万鲜卑铁骑,一夜之间踪迹全无……
“呵。”
云凡嘴角微扬,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踪迹全无?那倒省得猜了。”
他眸光一凛,心里已有了定数——若没估错,轲比能必是弃了并州不取,绕道常山郡,直扑冀州腹地。
啧,真不愧是鲜卑第一等的谋主。
连宇文昊申、拓跋力微都咬定他会倾四十万之众强攻晋阳,偏他调转马头,奔着常山去了。
更巧的是,常山真定县,正是赵云故里。
“哼,当朕的常山是纸糊的?”
他眉梢一挑,毫不掩饰讥诮。
三日前,他便把舆图铺开,逐条推演鲜卑南下的可能路径。
表面看,走雁门、过太原,兵临晋阳,最顺;
可谁又想到,从阴山北麓斜插东南,经代郡东口翻越恒岭,竟有一条少人知的旧道——不走并州,反直抵真定城下。
于是,赵云已率两万羽林精锐星夜兼程,先一步驻进真定。
马超去了河东策应,张飞镇守壶关,眼下云凡身边,只剩五万大楚中军。
可在他眼里,这五万人,加上晋阳城里郝昭、王平、苏则一干老将,收拾宇文昊申和拓跋力微这两个莽撞货,绰绰有余。
唯独轲比能这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倒是出乎意料。
“陛下,鲜卑大营距晋阳,不足百里。”
庞德与张辽并肩入帐,甲胄未卸,声音压得极低。
“嗯。”
云凡起身,袍角轻扫案沿,“那就今夜动手。”
他早把行军动静捂得严严实实。
拓跋力微与宇文昊申至今还蒙在鼓里,只当大楚主力仍在洛阳整备,哪晓得,刀锋已抵后颈。
白天他们还在晋阳城下擂鼓呐喊,箭矢如雨,叫嚣着要活捉郝昭;
夜里,便要被自家后院烧起来的火光映亮脸上的惊惶。
庞德迟疑片刻,低声问:“要不要遣快马知会郝昭将军一声?好让他内外夹击?”
“不必。”云凡朗声一笑,眼底尽是笃定,“烽火一起,他自会开门。”
郝昭不是愣头青,是打过十年仗的老将。上回宇文昊申溃退三十里,他追出十里不收兵,靠的不是蛮勇,是眼力——烽燧升烟,便是号令;烟色三叠,即为合围。这点默契,何须多言?
大军悄然拔营,衔枚疾进。月光被云层吞去大半,黑甲裹身的士卒如墨水渗入大地,无声漫向敌营。
营中篝火噼啪作响,酒肉香气混着粗嗓吆喝,在夜风里飘荡。
宇文昊申正拍案大笑,拓跋力微举碗豪饮,帐外胡笳悠扬,一派胜券在握的酣畅。
没人抬头看天——那一片浓墨似的云层背后,正有无数双眼睛,冷冷俯视。
庞德领左军,自东侧缓步压近;张辽率右军,由西翼悄然合围。
就在拓跋力微酒意微醺、抬手抹嘴的刹那,脊背忽地一凉。
他猛地扭头——营地边缘,黑影幢幢,如潮水般无声漫来。
“杀——!”
张辽一马当先,长枪斜指,战马长嘶破空。
蹄声如雷,轰然炸开!
鲜卑兵尚在划拳赌酒,听见异响才懵然回头。
刀光已至面门。
“嚓——!”
“噗嗤——!”
寒刃劈开皮甲,割断筋络,血雾腾起时,人还没站稳。
有人赤脚奔逃,有人伸手抓刀,更多人刚掀开帐帘,便被一矛贯胸钉在木桩上。
拓跋力微抄起弯刀跃上马背,嘶吼着命亲卫断后;宇文昊申跌撞翻身上鞍,连靴子都穿反了一只。
可退路早被掐死——东有张辽,西有庞德,南面火光骤亮,晋阳城门洞开,铁甲洪流奔涌而出!
郝昭亲自执旗,甲胄染尘未拭,长刀滴血不抖,身后将士踏着鼓点而来,每一步,都像踩在鲜卑人的喉骨上。
血浸透黄土,腥气呛鼻。
拓跋力微拨马欲冲,却被乱军裹挟着往北撞去——可北边,是张辽的枪阵;再折向东,庞德的大刀已在月下泛起青光。
就在这当口,宇文昊申胯下马忽地人立而起——庞德已至跟前。
“铛——!!!”
大刀劈落,正中宇文昊申横架的铁锏。
金铁交鸣震得人耳嗡鸣,火星四溅。
“呃啊——!”
他喉头一甜,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营帐木柱上,震得帐顶积灰簌簌落下。
他挣扎撑起,手刚摸到刀柄——
寒光一闪。
“噗!”
刀尖自腹入,穿背出,血线喷在焦黑的帐布上,像一道歪斜的朱砂印。
他睁着眼,嘴唇翕动,却再没吐出一个字。
“单于——!!!”
亲兵哭嚎未绝,已被刀光吞没。
没人信。
那个骑在黑鬃马上、连斩三员汉将的宇文昊申,就这么躺在泥里,胸口插着一把刀,血顺着刀槽汩汩淌进沙土,洇成一片暗红。
风卷着火苗舔上帐篷,噼啪爆响。
远处,晋阳城头的鼓声,正一下,又一下,沉稳如心跳。
十一
“贼酋授首!弟兄们,杀过去!”
庞德一刀劈落宇文昊申首级,左手攥住发辫,将那颗血淋淋的头颅高举过顶。
身后大楚士卒齐声呐喊,如潮水般涌上。刀出鞘、矛挺直、盾并排,人人踏着泥泞向前猛冲,脚底溅起的泥点混着雨星子,甩在脸上也顾不得擦。
天色骤变,大雨倾盆而至。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横七竖八的鲜卑尸身上,浸透皮甲,冲淡血迹,顺着脖颈流进泥土里。
若真有来生,这些人怕是再不敢勒马南望,更不会提刀叩关。
“宇文单于——!”
拓跋力微正策马狂奔,忽听身后一片惊呼,猛地勒缰回望——只见宇文昊申身形一晃,颈间喷血,人头已落于庞德手中。
他喉头一哽,没出声。
“单于!快走啊!”
左右亲兵扯着嗓子嘶吼,声音被雨声撕得断断续续。
话音未落,远处烟尘翻滚,郝昭与张辽率部衔尾追来。
张辽打胡人,早打出名堂了。当年乌桓闻其名,小儿夜啼都止得住。
如今对上鲜卑,他反倒越战越醒神,长刀挥处寒光四射,所领铁骑如一柄烧红的锥子,死死钉在拓跋力微后队的脊梁上。
“该死!”
拓跋力微被逼到绝处,咬牙翻身下马,与一名亲兵互换衣甲,裹着破毡混入溃兵堆里,才勉强脱身。
此役之后,鲜卑主力十去其五,战死者逾五万,散落荒野、失散无踪者更不可计数。
待拓跋力微喘息稍定,在一处干涸河滩重新聚拢残部,清点人马——只剩六万余人,个个带伤、缺甲、失马,连旗杆都歪斜着拖在泥里。
河滩边
“单于……咱们……”
几名拓跋部长老嘴唇发白,声音发颤,眼眶通红,话没说完便哽住。
十万精锐出草原,如今只剩这副模样,马瘦毛枯、弓折矢尽,连草场上的狼群见了都要绕道走。
往后如何立帐?如何收附部族?如何在各部面前抬起头?
“唉……眼下,只盼轲比能单于那边能打出个活路来。”
拓跋力微不敢多留,当日便拔营北返,带着这支残兵,灰头土脸地退回漠南草原。
而晋阳城外,云凡亲率中军与郝昭、高柔两部合兵一处。
“郝昭将军,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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