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扑向灯焰的飞蛾
药畅山顶,风硬。
赵广蹲在一块青石后,正用炭条在羊皮纸上勾画。赵统站在他身后半步,手按刀柄,目光始终扫着山下那片密林。
“大哥,鹿角栏第三重加了倒刺,削尖的枣木棍底下埋了绊索。”赵广头也不抬,“鲜卑人马快,可山路窄,前队一绊,后队就得踩着自己人往上爬。”
赵统嗯了一声,指着山腰一处断崖:“那边留了三人小队,专扔滚木。等他们挤在谷口抬头找路,石头就砸下去。”
赵广终于抬头,笑了笑:“我刚让伙夫蒸了两筐黍米糕,说是给守山兄弟垫肚子——其实,是让香气顺着风往下飘。”
赵统一怔,随即低笑:“……引他们急?”
“对。”赵广吹掉炭灰,“饿着肚子打仗的兵,眼里只有吃的。闻见甜香,腿就往山上拐。”
山风掠过,吹得旌旗猎猎。远处,隐约传来沉闷的蹄声,像远雷,正慢慢滚近。
暮色渐沉,西天最后一道金光斜斜铺在药畅山的嶙峋山脊上,把嶙峋的岩石、歪斜的鹿角、未干的泥印都染成一片暖而凝重的锈红。
赵统收起最后一面令旗,指尖还沾着未擦净的朱砂。他抬眼望向山下——远处林线晃动,黑压压的人影正从谷口漫出来,像一洼被惊扰的浊水,无声却汹涌。
马蹄声由远及近,密如骤雨;夹杂其间的是短促、粗粝的呼喝,喉音重、齿音碎,一听便是鲜卑人的号令。再细听,还有人用皮鞭抽打坐骑时发出的“嗬!嗬!”声,混着牲口急喘的嘶鸣,活脱脱一群被驱赶的野畜。
“大哥,该动了。”
赵广将青锋剑横于臂前,剑鞘轻磕鹿角木桩,发出“笃”的一声脆响。他没抬头,只把目光钉在山道拐弯处——那里,第一支敌军的矛尖已刺破树影。
“嗯。”
赵统没多言,只伸手抚过银龙长枪的枪杆。冰凉的精钢覆着一层薄汗,枪缨微颤,像条蓄势待发的白蛇。这枪是父亲赵云当年托匠人淬炼三月、百锻成形的,枪尖开刃处泛着幽蓝冷光,专破重甲,更专破蛮力。
“杀——!!!”
山脚爆开一阵杂乱嘶吼,语调扭曲,字不成句,只余一股子扑面而来的腥气。
赵统双腿一夹马腹,银龙枪倏然前指,胯下战马长嘶跃出。身后数十骑紧随而动,铁蹄踏得碎石迸溅,马鬃与枪缨齐扬,如一道劈开暮色的银线。
赵广未动,只立于鹿角栏后半尺处,左手按剑柄,右手缓缓举起又落下——三次。每落一次,弓手便拉满一分;第三下劈落,箭雨应声腾空,钉入山道坡面,密如松针。
山下人潮愈涌愈急。慕容云海麾下那支敢死队已冲至半山腰:全是膀阔腰圆的鲜卑壮汉,赤膊袒胸,肩扛粗如檩条的攻城撞木,木头两端还裹着浸油麻布,一路奔来,火星子噼啪乱迸。
他们不喊号子,只咬牙闷吼,喉咙里滚着野兽般的低呜,仿佛不是去攻山,而是去赴一场血宴。
“给我破——!”
赵统人枪合一,直撞入敌阵最前端。银龙枪自左下斜挑而起,枪尖划出一道雪亮弧光,“噗”地贯入为首壮汉小腹,去势不减,竟将他整个人挑离地面半尺,又狠狠掼向身后第二人胸口。两具躯体叠作一团滚下山坡。
骑兵如楔,凿进敌阵。刀光翻飞,马蹄践踏,断木横飞。
“嗤!嗤!嗤!”
不是刀砍进肉的声音,是枪尖撕裂皮肉、搅断筋骨的闷响。那支不可一世的敢死队,眨眼间只剩零星几个踉跄后退的背影,衣甲上全糊着自己人的血与肠脂,在斜阳下泛着油亮亮的暗光。
山下中军阵中,慕容云海猛地攥紧缰绳,指节泛白。他下颌胡须剧烈抖动,像被风刮乱的枯草——这哪是打仗?分明是送肉上砧板!他堂堂大鲜卑左贤王,带出来的儿郎,竟被几个汉家小子当猪羊宰?
“老子亲自去!”
话音未落,人已策马而出。
此时天色已暗,乌云压顶,山风卷着土腥味扑面而来。药畅山上下,尸横阶石,血浸黄土,断矛插在尸堆里,像一片片倒伏的枯苇。这儿不是战场,是修罗场;不是山岭,是鲜卑人的断魂坡。
“冲!冲!冲!”
鼓声又起,可那节奏已乱,鼓点拖沓,似垂死者的喘息。更多鲜卑士卒跌跌撞撞往上扑,却刚抵鹿角栏前,便被拦腰刺穿、钉在木刺上,哀嚎声卡在喉咙里,只余“呃…呃…”的抽气。
“啊——!!!”
惨叫此起彼伏。慕容云海亲率的十余员部将,已有七人伏尸山道,有的被箭贯喉,有的被马踩塌胸膛,连全尸都难凑齐。
没人想到,就这座连寨墙都没几块整砖的荒山,竟成了鲜卑人的坟头山。
就在此时——
一道银光撕裂昏暗,快得不见轨迹。
赵统人未至,枪先到。银龙枪挟风雷之势,直取慕容云海咽喉。
“常山赵广在此!”
赵广清喝一声,并非呐喊,却字字清晰,压过满山嘈杂。他未上前,只将青锋剑高举过顶,剑尖直指慕容云海面门——那剑光映着将坠的残阳,竟比枪芒更刺人眼。
慕容云海瞳孔骤缩。他想格挡,手臂却像灌了铅;想勒马后撤,胯下战马却因恐惧原地刨蹄。
那一枪来得太顺、太冷、太准,仿佛早等在他命门之上。
“嗤——”
枪尖入肉,毫无滞涩。
“噗!”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赵统银甲肩甲上,绽开一朵暗红的花。银龙枪从前胸贯入,后心透出,碗口大的创口边缘翻卷着焦黑的皮肉——枪尖淬过火,烫得能炙肉。
慕容云海双目暴突,嘴唇翕动,却再吐不出一个字。他身子一软,从马背上滑落,重重砸在泥里,溅起一片浑浊血水。
他身边亲卫呆若木鸡,有人手中的弯刀“当啷”落地,有人张着嘴,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怪响。
“鬼!是鬼将!”
不知谁先喊破,声音凄厉如夜枭。霎时间,溃兵四散,丢盔弃甲,撞作一团往山下狂奔,连滚带爬,连同伴的尸首都顾不上拖走。
赵统拨转马头,枪尖滴血未拭,只朝山下轻轻一点。
身后铁骑轰然响应,蹄声再起,追击如潮。
鲜卑军顷刻瓦解,溃不成军。
大楚之威,不在旌旗猎猎,而在寸土不让;不在鼓角震天,而在凡我疆界,寸步即死地。
这一仗,鲜卑人输得彻骨。
天光初透,东方微明。药畅山上,晨雾浮游于尸首之间,白茫茫一片,盖不住满山血色。横七竖八的尸身,大多面朝山下,像是至死还想爬回故土。
他们败了,败得干净利落。
赵统与赵广并肩立于山顶,未言胜,未言功,只默默解下水囊,轮流饮了一口——水已微温,带着铁锈味。
山风拂过,吹动两人袍角。
而就在药畅山血战正酣之时,真定城外,另一场风暴已然成型。
十五万鲜卑大军围城三匝,营帐连绵十里,炊烟如幕,战马嘶鸣震得城墙簌簌落灰。
轲比能亲立中军纛下,玄甲覆身,腰悬双刀,身后三千铁鹞子静默列阵,连马嚼子都裹着黑绒,不闻一丝杂响。
城楼上,赵云一袭素白战袍,甲胄未披,只系一条银鳞护肩。他手拄龙胆亮银枪,枪尖斜指地面,枪缨随风轻摆,像一枝不肯低头的白芦苇。
他望着城下浩荡敌阵,目光平静,无悲无喜,仿佛只是看见一群在田埂上乱窜的蝼蚁。
“赵将军!”
轲比能仰头高呼,声如裂帛,“你威名远播,塞北三族,谁见你不退避三舍?今日只要你点头,我入主中原之日,大将军印玺,已为你备好!”
他身后诸将纷纷附和,哄笑声浪般涌向城楼。
这话倒不虚。这些年赵云北征南讨,匈奴见其旗则焚帐遁走,乌桓闻其名则弃马翻山,鲜卑各部提起“常山赵子龙”,连小儿夜啼都要止住。
轲比能盘算得清楚:若得此人归附,不单是添一猛将,更是竖一面旗——汉人降将尚且如此尊荣,其余人等,何愁不争相来投?
可惜,他算漏了一样:赵云的忠,不是刻在碑上的字,是融进骨血里的火种。
他效的是大楚,敬的是云凡陛下,守的是汉家山河。投鲜卑?不如投井。
况且,在赵云眼里,轲比能不过是个稍壮些的牧主罢了——马养得多些,刀磨得快些,再加几分狡诈,也改不了逐水草而居、靠劫掠过活的底子。
什么大将军?连真定城头一块砖都扛不动,还谈什么印玺?
赵云没应声,只抬眼,目光如刃,直刺轲比能眉心。
那眼神里没有怒,没有讥,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漠然——就像农夫看一只扑向灯焰的飞蛾。
轲比能脸皮一抽,额角青筋暴起。
“好!好!好!”
他连道三声“好”,字字咬碎,“不识抬举的东西——给本王撞开城门!”
令旗挥落,号角呜咽。
鲜卑铁骑如黑潮拍岸,轰然扑向真定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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