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必有后手
“杀!杀!杀!”
真定城头,鼓声未歇,吼声已起。
鲜卑人的铁蹄踏得护城河震颤,可城上那一排排披甲执锐的将士,脊梁笔直,纹丝不动。
“嗖——嗖——嗖——”
弓弦绷紧又骤松,箭如飞蝗,掠过灰白的天幕,在风里划出银亮的弯痕。
“噗!”
一箭贯喉,血珠溅上垛口青砖,滚烫又刺目。
鲜卑人素来夸耀的骑射功夫,在大楚边军面前,像拿柳条抽铁板——听着响,没用。
箭雨之下,他们前仆后继,却总在离城墙三步之遥处栽倒,脖颈、胸膛、眼窝……处处绽开血花。
漫天箭矢压下来,密得连乌鸦都难扑棱翅膀。
狂风卷着沙尘打旋儿,十五万鲜卑士卒踩着云梯、扛着撞木、攀着钩索往上涌,可那道城墙,愣是寸土未失。
人堆得再厚,也只像潮水拍礁——哗啦撞碎,退回去,再撞,再碎。
赵云立在北门箭楼最高处,手按龙胆亮银枪,甲胄映着天光,寒气逼人。
他目光扫过城下,不怒,不躁,只有一股子沉甸甸的静气,把轲比能指挥若定的架势,生生衬成了耍把式卖艺的。
“受死!”
两道黑影贴地疾冲,弯刀出鞘,刀光晃眼。
是轲比能身边最硬的两条膀子——秃力和阿木尔,草原上提名字能止小儿夜啼的猛汉。
可刚跃上马道,离赵云还有七八步远,两人脚步就猛地一滞。
赵云只抬眼一瞥,那眼神冷得像北山冻了十年的冰河,又重得似塌下来的半座燕山。
秃力喉结一动,阿木尔小腿发软,脚下青砖仿佛突然变作流沙。
“嗤——嗤——”
银枪破空,快得不见影,只听两声轻响,如裂帛,似断竹。
两颗人头腾空而起,脖腔喷血如泉,尸身直挺挺翻下女墙,“咚咚”两声砸进护城河泥里。
赵云抖了抖枪尖血珠,朗声一笑,声如洪钟:“怎么?以为我赵子龙年过四十,便提不动这杆枪了?”
他朝城下扬了扬下巴,语气轻松,却字字砸进人心:“记住了——你爹,永远是你爹。”
常山龙魂,不熄不灭!
风从滹沱河来,带着泥土与麦香。他忽然想起北平那年雪夜,刘备解下斗篷披在他肩上,火光映着那双眼睛,清亮,笃定。
那时他还在公孙瓒帐下,忠字刻在骨头上,走不得,留不得,只能把心事压进酒碗里。
后来遇见云凡先生,一局棋,半盏茶,谈兵不谈利,论势不论输赢——他才懂,什么叫“谋定而后动”。
刘备病榻托孤,云凡登基称帝……这些年,战旗换了三回,铠甲磨薄两层,可腰杆没弯过一寸。
这一仗,打在真定。
是他生养的地方,是村口老槐树还活着的地方,是娘坟头新添的柏树苗还没长高的地方。
他赵子龙,岂能后退半步?
鲜卑人又涌上来了,一波接一波,像割不完的野草。
轲比能亲自擂鼓,鼓点急如暴雨,可鼓声再响,也盖不住城下横七竖八的尸首。
战至未时,真定城根底下,躺满了鲜卑人。
轲比能攥着鼓槌的手指发白,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不过半日光景,五万精锐折在城下!
而城上守军,拢共不到三万人,连伤兵带炊事的老卒,全算上!
这仗……怎么打成这样?
汉人当真刀枪不入?
草原汉子练弓练了二十年,熬鹰一样熬出来的膂力,南下时连马鞍都磨穿了,结果呢?
连人家城墙的灰都没蹭掉一星半点!
天,忽然阴了。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先是试探,接着倾盆。
雨水顺着轲比能的铁盔往下淌,灌进衣领,凉得他一个激灵。
胸中那团火,烧了半辈子,此刻竟被浇得只剩几缕青烟。
他侧过脸,扫了一圈身边人。
那些曾引以为傲的勇士,眼下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握刀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累透了,心也空了。
有人悄悄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大单于!”
一声喊,把他拽回神。
是轲基畅,一身皮袍裹得严实,脸上还挂着笑,只是那笑,像蒙了层雾,看不真切。
“撤吧。”
他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死水里。
轲比能没应声,只盯着城楼。
赵云依旧站在那儿,银枪斜指苍天,身后旌旗猎猎,纹丝不乱。
这座城,真就啃不动?
“大单于,”轲基畅凑近半步,压低嗓门,“有法子——不费一兵一卒,真定,今夜就能插上咱们的狼旗。”
“哦?”轲比能猛地扭头,眼底重新燃起火苗,“基畅,快讲!”
他心里清楚,这人虽姓“轲”,实打实是中原逃荒来的汉人。
黄巾乱时,他跟着爹一路北逃,饿得啃树皮,硬是在草原上活出了人样。
如今不单是自己信得过的臂膀,更是被赐了鲜卑贵姓、掌着粮秣调度的红人。
此刻,轲基畅眯着眼,嘴角微翘,仿佛已看见明日朝阳照在真定城头那面狼旗上的样子。
他附耳几句,声音轻得只有风听见。
轲比能听完,重重一拍大腿:“好!传令——收兵!”
号角呜呜响起,鲜卑士卒齐齐松了口气,拖着兵器、扶着伤员,潮水般退去。
真定城头,赵云望着远处渐渐稀疏的人影,眉头缓缓拧起。
他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枪杆上的旧刻痕——那是早年随刘备出战时留下的。
“不对劲。”他低声自语。
轲比能那莽夫,哪会打一半就走?
必有后手。
城上欢呼声刚起,赵云已转身下令:“传李涛。”
副将李涛小跑上前,甲叶叮当:“将军,贼寇溃退,要不要趁势出城追击?”
赵云摇摇头,目光仍落在远方烟尘里:“追?他们巴不得你追。”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涛啊,今晚,轲比能一定会回来。”
“传令各部——轮休换防,灶火不熄,箭壶满装,吊桥绞索加三道麻绳。”
“是!”李涛后颈一凉,转身就跑,靴子踩得城砖砰砰响。
赵云没再说话,只把银枪往青砖缝里轻轻一顿。
雨还在下,打湿了他的鬓角,也打湿了远处起伏的太行山影。
他抬头望了眼天色,轻叹一声:
“这雨,洗不净血,也浇不灭火啊……”
这员副将,是大楚开国那年才投军的,跟赵广、赵统一样,没打过几场硬仗,更没在刀口上翻过几次生死,不懂人心弯绕、战阵诡谲。
“唉……等咱们这些老骨头一走,大楚往后靠谁撑着?小辈们,真能扛得起这杆旗么?”
赵云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其实在一众旧部里还算年轻的——张飞已过五十有三,张辽也近知天命;
稍轻些的如郝昭、郭淮,三十出头,正当年富力强;
至于赵广、赵统这帮子后生,他嘴上不说,心里却常琢磨:他们身上,可还留着当年白马银枪冲阵时的那股劲儿?
话音未落,山道那边尘土刚扬,几名斥候便甩开大步,衣甲凌乱,直奔城楼而来。
“报——!赵统将军、赵广将军于药畅山截住慕容云海偏师,一战击溃,当场斩了那厮首级!”
几人嗓音发紧,脸上全是汗与光混着的亮色。
赵云一听,手里的铁矛“哐当”一声拄在青砖上,身子一挺,笑得眼尾都皱了起来:“好小子!像我!真像我!”
“哈哈哈——!”
他仰起脖子,笑声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连守城老兵都侧过脸来咧嘴笑。
谁家父兄不盼子弟成器?再沉得住气的人,听见自家孩子一刀劈开敌阵、斩将夺旗,心口那团火,也压不住啊。
平日里,赵云、张辽、张飞几个老伙计常凑在营房外槐树下喝酒扯闲篇,聊来聊去,十句倒有八句绕着自家娃转:张苞又在幽州校场单挑赢了三个同龄人,郭淮的侄子练弓拉到三石半还不喘粗气……张飞拍桌子吹牛,赵云只笑着夹菜,筷子底下却悄悄多添了一勺酒——心里哪能真不较劲?
如今听闻赵统、赵广在药畅山杀得干净利落,他胸中块垒顿消,仿佛卸下一副压了十年的铁甲。
“回营就递折子,荐他们入禁军宿卫,面圣请旨——往后,我这把老骨头,该歇歇了。”
他低头整了整腰间旧皮带,指腹摩挲着上面一道陈年刀痕,没再说下去。
……
轲比能依了狗头军师的主意,暂退真定城下。
他图的是什么?
此时他麾下尚有十余万鲜卑士卒,可刚收到慕容云海兵败身死的急报,他猛地一呛,喉头腥甜,一口血喷在马鞍前的皮褥上。
“大单于莫忧!”柯基畅捻须而笑,“此番折损,不过为大计铺路,值当!”
轲比能抹了把嘴,缓缓点头,当即下令:拨出两万精锐,尽数换上汉人百姓的粗布短褐、破毡帽、草鞋,连腰间的刀鞘都裹了麻布。
没错,就是扮百姓。
为何如此?
因柯基畅算准了:云凡必遣援军赴真定。若援兵途中撞见“逃难百姓”,岂有不救之理?
而那些“追杀百姓”的鲜卑兵,便藏在暗处,只待援军松懈、阵脚一乱,便合围绞杀——连赵云守军若敢出城接应,也一并吞下。
这盘棋,摆得不可谓不巧。
可……
可偏偏漏算了一样:
汉家将士,不是草原上抢羊羔似的莽夫。他们信令如山,察微知著,更信自己眼睛和脑子,不信花里胡哨的把戏。
轲比能却听得入神,当场调兵遣将,半点疑心也无。
(https://www.uuubqg.cc/33142_33142054/4256466.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uuubq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bq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