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这是遭了天谴!
他不知道的是——
五十里以北,张辽正率大楚铁骑,踏着碎雪与枯草,疾驰如风。
药畅山与真定的捷报,尚未传到他手中。
他自然也不晓得,那位横行塞北多年的大单于,此刻已被赵家父子打得鼻青脸肿,连牙都掉了两颗。
“将军!”一名斥候飞马而至,滚鞍下地,“前方十里,撞上一队鲜卑游骑,已全数料理干净!”
张辽勒住缰绳,眉头一锁:“嗯?”
真定城还在围中,鲜卑主力不该散在野地里撒网——除非……
他抬眼扫过两侧丘陵、干涸河床与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忽而低声道:“明白了。”
鲜卑哨骑在此露面,说明主力就在左近。人数不少,且正在移动。
他转身望向身后黑压压的骑兵阵列,声音不高,却字字入耳:“前面,怕是有大鱼。”
将士们没说话,只默默摘下水囊灌了一口烈酒,拔刀出鞘三寸,刃口映着冬阳,寒光一闪。
他们是大楚最锋利的刀——踏过乌桓王帐,烧过南匈奴祭坛,白狼山雪地里追袭三百里,辽东冻土上埋过七千具高丽尸首。
区区鲜卑?不过是又一道待切的肉。
“杀鲜卑——!”
“杀鲜卑——!”
“杀鲜卑——!”
吼声一起,群山回荡,连林间鸦雀都惊飞而起。
张辽颔首,心下安稳。
这支队伍的骨头,是铁打的;血,是烫的。
大军继续向前。
约莫行了四十里,前哨又疾驰而回,喘着气禀报:“将军!前方官道上,有大批‘汉民’奔逃,后头跟着几百个鲜卑兵,挥鞭追砍,哭声震野!”
“哦?”张辽眉梢一跳。
此处离真定已远,再往北便是草甸荒坡,哪来的成百上千汉家百姓?
他略一沉吟,仍挥手:“全军加速,上前查探!”
可还没靠近那支“逃难队伍”,张辽胯下战马忽然人立而起——他抬手一拦,全军骤停。
他眯起眼,盯着百步外那群“百姓”:
有人光脚穿麻鞋,却套着崭新厚棉裤;
有人抱着孩子狂奔,怀里襁褓裹得齐整,可那孩子额头光洁,一根胎毛都没剃,分明是鲜卑小儿惯用的打扮;
还有个“老农”边跑边回头骂,开口却是鲜卑腔调,舌头打结,硬把“救命”喊成了“救麦”。
张辽嘴角一抽,差点笑出声。
他摇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这戏……演得比咱营里新兵学炊事还糙。”
旁边亲兵憋着笑,小声接话:“将军,要不……咱赏他们每人一粒枣?”
张辽哼了一声,拔出腰刀,刀尖朝前一指:“传令——弓上弦,枪平端,绕过去,包圆了。”
“告诉弟兄们,今儿不杀百姓。”
“只剁假货。”
更狠的还在后头。
此时,鲜卑军阵深处。
大聪明轲比能和二聪明轲基畅这对“智囊双杰”,正蹲在土坡后头掰着指头算账:怎么把那支汉家骑兵引过来,又不伤着自家埋伏的“百姓”,还能顺手捞一票硬货。远远瞧见大楚铁骑扬起烟尘、缓步压近,两人嘴角同时牵起一丝阴冷的弧度。
“等他们再往前挪百步……”
轲基畅眼珠一转,心里已勾出一幅血火图景。
轲比能鼻翼微张,连呼气都透着得意。
想想就舒坦——那些汉人将军最讲“仁义”,满地老弱妇孺往那儿一杵,莫说冲锋,怕是连马都不敢快跑半步!
可话音还没落地,他后槽牙就咬碎了一颗。
“轰隆!”
“嗒嗒嗒!嗒嗒嗒!”
马蹄声炸开,不是试探,不是游走,是整条地皮都在发颤的奔袭!铁流直撞而来,连个喘息的空档都不留。
大楚将士脸上没半点犹豫,也没半分迟疑。
是的,张辽早把轲基畅那套“扮民诱敌”的把戏,连皮带骨嚼了个干净。
眼前这些“汉人百姓”,不过是披着粗布衣裳的鲜卑兵——如今,成了砧板上待剁的肉。
“杀——!”
“杀——!”
“杀——!”
三声号令,如刀劈山,将士们齐刷刷挺枪拔刀,动作利落得像割草。
“噗!噗!噗!”
第一波冲阵,人仰马翻。血雾腾起,断肢横飞。
后头几队甲具齐整的鲜卑轻骑,还勉强能兜住阵脚,弯弓搭箭,乱射几轮。
可那些混在“百姓”堆里的步卒呢?
刀没佩,弓没带,连腰间那把破匕首都被收缴了充作“民具”。此刻光着膀子、赤着脚,在马蹄与刀锋之间乱窜,活像被赶进屠场的羊群。
轲比能眼珠子一瞪,怒火直冲天灵盖,反手一拳砸在轲基畅胸口:“你他娘的猪脑子!”
可拳头再重,也拦不住张辽的马蹄。
只见那人黑甲覆身,黑缨压顶,胯下乌骓如墨染,手中长枪似毒龙出渊——一马当先,冲在整支洪流最尖的刃口上。
“嗤——!”
枪尖撕开一名亲卫胸甲,黑血喷溅上枪杆。张辽眼皮都没抬,只低头扫了一眼,嫌恶地甩了甩枪尖,随即拨马斜刺,又扎进另一簇人堆里。
“嗤!嗤!”
血雨纷飞。
轲比能僵在原地,喉咙发紧,连叫都叫不出。
他亲眼看着自己最精锐的前锋营,被这群“不讲规矩”的汉家骑兵,硬生生凿穿、踏散、碾成泥。
“大单于,快走吧!”
身边几个白发苍苍的部落长老,声音抖得像风中枯草,手按刀柄,却连拔刀的力气都快没了。
“可……”
轲比能喉结滚动,还想硬撑。
一支偏师罢了,若连这点脸都保不住,回草原怎么跟各部交代?
“大王!再不走,人头就要挂旗杆上了!”
几个亲兵一把拽住缰绳,声音嘶哑。
他猛一抬头——张辽已跃过溃兵阵线,黑甲在日头下泛着冷光,离他不过八百步!
再拖半刻,怕是连马尾巴都来不及抽响。
求生的念头,到底压过了面子。
“全军——撤!”
一声嘶吼,撕裂长空。
“哗啦!”
鲜卑骑兵如退潮般四散奔逃,马蹄卷起黄沙,遮天蔽日。
轲比能夹紧马腹,和几位长老并辔狂奔,连头都不敢回,唯恐慢一步,便成了张辽枪下又一道黑血。
大楚铁骑衔尾急追,马踏残躯,刀劈乱阵。
一路撵出百余丈,尸横遍野,断矛折旗插满荒坡。
这哪是撤退?分明是溃逃。
真定郡的城楼影儿早看不见了,再往前跑,连牧羊的鞭子声都要听到了——快到草原腹地了。
直到张辽勒住战马,收兵回转,轲比能才敢松开攥得发白的缰绳,肩膀一垮,几乎瘫软下去。
他扭头望向身后——
二十万铁骑南下时,旌旗蔽日,鼓角震野;
如今残兵败将拢共凑不满六万人,甲歪盔斜,刀卷刃、弓断弦,连战旗都被踩进泥里,只剩半截焦黑的杆子。
“大单于……胜败乃兵家常事,来日方长啊!”
轲基畅抹了把灰脸,凑上前想扶一把。
话音未落——
“啪!”
一记耳光响亮清脆,门牙崩飞两颗,血顺着下巴淌到脖领子里。
“来日?来日你他娘还打算扮女人骗人?”
轲比能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突然“哇”一声扑在战马颈项上,嚎啕大哭,涕泪糊了满鬃毛。
四周将士默默垂首,没人吭声。
仗打成这样,连马都羞得刨蹄子。
二十万鲜卑男儿,就这么被一支偏师打得丢盔弃甲,连祖庭的炊烟都看不见了,还有脸回漠北?
正哭着,北方烟尘骤起。
几名哨骑连滚带爬撞进阵中,甲胄裂开,脸上全是汗混着土,嗓子劈了叉:“大单于殿下……大事不好了!”
轲比能心头一沉,寒意从脚底直蹿脑门。
“说!”
“汉军……破了王庭!”
“我鲜卑……宗庙焚毁,妇孺尽俘……灭族了啊!”
“什么?!”
那一瞬,天地失声。
他眼前发黑,耳朵嗡鸣,仿佛晴空一道霹雳,直劈进天灵盖里。
前线拼死厮杀,后院早已塌成废墟。
王庭陷了,部众散了,神柱倒了,祭坛烧了……
这哪是打仗?这是遭了天谴!
“轰——”
几个长老腿一软,跪坐在地,手里拐杖“咔嚓”断成两截。
草原上立了三百年的旗,三天之内,被汉家一刀砍断。
往后,谁还认得鲜卑二字?
这日子,真的过到头了。
不对,严格说来,这片草原,眼下已不归他们所有了。
“该死的汉家兵马!该死!”
轲比能面皮涨得发紫,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大口腥热鲜血,溅在身前毡毯上,像泼了一摊暗红的浆果汁。
“大单于!”
帐中一众鲜卑贵胄齐齐失声,有人踉跄上前,有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宇文昊申——鲜卑三部共尊的大单于之一——早就在朔方城外咽了气;
如今全族指望的,只剩眼前这位。若轲比能也倒下,他们还能靠谁?
难不成真去投奔拓跋力微?那个连马鞍都捆不牢、说话还爱打结的愣头青?
绝无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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