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好一条小老虎!
这时,站在右首第三位的轲基畅往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大单于,草原回不去了。眼下只有一条路——向西走。”
他抬手朝西一指,袖口露出半截粗粝的手腕:“那边,有比阴山还长的草场,比瀚海还阔的牧场。汉军的弓弩射程再远,也够不着那么远的地方。”
这话一出,连最不服他的秃发部老酋都悄悄点了下头。
说实在的,这轲基畅平日油滑,可这一回,倒真像被长生天拍过脑门——西迁二字,竟成了死局里唯一透风的窗。
若让不知情的人瞧见,怕要疑心:这人莫不是云凡早早安插在帐中的细作?
轲比能抹了把嘴角血迹,没理轲基畅,却也没喝止。他眯起眼,盯着帐顶悬着的狼头骨看了片刻,终于沉声道:“传各部头人、长老,即刻入帐。”
半个时辰后,火塘边围满了人。
没有长篇大论,轲比能只撂下两句话:“要么西去,活命;要么留此,等死。”
话音未落,底下便响起一片压低的嗡嗡声。
没人犹豫。
“大单于带路,我们一步不落!”
“鲜卑的根不能断,孩子、牛羊、火种,全跟着您走!”
“长生天睁着眼呢,定护咱们渡过难关!”
轲比能仰头灌下半碗烈酒,酒液顺着胡茬往下淌。他没应声,只把空碗往地上一顿——瓷片迸裂,清脆一声响。
没人提南下时的豪言壮语了。
那时说要饮马黄河,踏碎洛阳宫墙;如今连毡包都卷得仓促,只盼跑得快些,再快些。
他们又一次把命,押在了天上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上。
轲比能不知道的是,他勒令拔营西行的消息,正骑着快马,一程接一程,飞驰向东。
不出三日,便进了真定城的宫门。
赵云正校场试枪,银枪抖开一朵雪亮的花,忽听亲兵来报。他手腕一滞,枪尖凝在半空,颤巍巍晃了两下。
“……鲜卑人,这就跑了?”
他身后,赵统与赵广刚从药畅山换防归来,听见这话,赵广先笑出声:“爹,您是没见他们溃退的样子——丢盔弃甲,连马鞍都顾不上系紧,倒像赶集误了时辰的牧民。”
赵统挠挠后颈,接口道:“原以为得打硬仗,结果连箭羽都没射完,对面就散了架。”
赵云摇头,把枪横在臂弯,目光沉静:“不是他们弱,是咱们强得他们招架不住。”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也是他们自己,把路走窄了。”
赵广轻叹:“听说是轲基畅出的主意。王庭刚破,不思收拢残兵,反倒举族西奔——倒省了陛下调兵遣将的工夫。”
赵统笑着点头:“云帅怕是连西征檄文的墨都备好了。”
赵云转过身,拍了拍两个儿子肩头:“你们即刻动身,赴晋阳面圣。陛下若决意西进,少不得要调凉州、并州两路兵马。”
他望着二人背影,目光温厚。
赵统像极了当年初出常山的自己——眉目如刀,遇事不避,一杆银枪使得虎虎生风;
赵广却似三十岁后的他——话不多,但军令下去,士卒自肯效死。
父子之间,不必多言。只盼这两株新苗,日后撑得起万里河山。
——同一时刻,鲜卑旧王庭废帐之中。
张飞蹲在塌了半边的狼皮座前,拎着酒囊灌了一口,咂咂嘴,扭头瞅向张苞:“小二啊,你赵统弟、赵广弟刚在朔方斩了三员敌将,你爹我这脸皮,都快被风吹薄了。”
这话若搁平日,早吼得地皮发颤。今日却只是叹气,连骂人都带着点蔫蔫的劲儿。
张苞脚尖蹭着地,手里攥着半截断矛,委屈得眼眶发红:“阿爹……您和马叔冲得太前,我连敌将的胡子都没看清,人就躺了一地。”
他顿了顿,声音闷闷的:“连捡个俘虏,都得抢着去牵马……”
张飞咧嘴一笑,伸手揉乱儿子头发:“行啦!明日就送你去晋阳。西征路上,功劳得自己挣,名声得自己挣——别让你爹这张老脸,真成风干牛肉!”
“喏!”张苞挺直腰杆,声如裂帛,“孩儿必不让张家的旗,在西边落下半寸!”
父子俩就着西斜的日头,对饮三碗。酒香混着草原晚风扑面而来,粗陶碗碰得叮当响。
——而晋阳城内,云凡正凭窗展信。
陆议刚踏进书房门槛,便见陛下忽然笑出声,手指敲着案角,笑意朗朗:“呵,轲比能这步棋……下得真妙啊。”
陆议快步上前,拱手道:“陛下,臣请旨:趁鲜卑西遁、诸部空虚,即刻整饬并州、凉州边军,向西推进。”
云凡合上战报,望向窗外渐染金边的云层,颔首道:“准。传诏关羽——西域铁骑,该动一动了。”
第十八章
关羽所率之军,稳稳立于诸路兵马之首,号为前锋第一劲旅。
“伯言,眼下可有成算?”
云凡目光投向陆议,嘴角含笑,语气平和。
陆议素来敢言,既开口,必非空谈。他略整衣襟,清了清嗓,声音沉稳而清晰:
“眼下草原之上,鲜卑残部仅存两支——轲比能一部,拓跋力微一部。”
“据前线探报与溃卒口供推断,二部合兵,至多不过十余万众。人马疲敝,弓弛甲锈,士卒多带伤,战意几近溃散,不足深虑。”
顿了顿,他抬眼望向西北方,语调微沉:
“可真正盘踞在西陲大漠、阴山以北那片广袤草场上的,还有一支久未露锋的鲜卑旧部。”
“自檀石槐在世时起,这支人马便不奉中帐号令,不纳贡赋,不赴会盟,自行聚落,自设王庭。”
云凡眉峰微动,似有所悟。
“伯言所指……可是独孤氏?”
“正是。”
陆议颔首,神色肃然。
东汉初年,鲜卑本分五部,势力相埒。后檀石槐崛起,吞并其中四部,结为联盟,方成草原霸主之势。轲比能承其遗业,称王建帐,却远不及檀石槐之雄略。
而独孤一部,始终未入联盟,亦未被兼并——非不能也,实不愿也。
陆议翻阅边地旧档、胡商口述、降卒密录,越查越觉此部深不可测。
他曾读到一则隐秘战事:灵帝中平元年,黄巾初起之时,草原忽起烽烟。
鲜卑四部联军倾巢而出,围攻独孤本部于黑水河畔。
一战下来,四部溃不成军,尸横遍野,连折七名大人、十二位万骑长,战马弃于道旁者逾三万匹。
独孤部却只以轻骑追击百里,便收兵回营,仿佛只是随手掸去衣上尘土。
此事此后绝少提及。边郡文书不载,中朝邸报不录,连鲜卑自己的金鼓歌谣里,也刻意绕开那一仗。
为何?——太丢脸了。
四部合力尚不能撼其根本,反被打得丢盔卸甲,若传扬出去,岂止是颜面扫地?怕是连牧民给孩子讲古事,都要羞得捂住脸。
至于四部为何突袭独孤,史无明载。但陆议心里清楚:欲清草原,必先拔独孤。
此部扼守西域东出之要冲,卡在并州北境与天山余脉之间那片荒原腹地,正如今日所谓“西蒙古”一带——进可窥河西,退可据大漠,左右皆是空隙,唯其一处钉得最牢。
云凡听完,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笑意渐敛,眼神却亮了起来。
他想起前朝旧事:大唐开国,高祖李渊母系出自独孤,太宗李世民亦有鲜卑血脉;独孤氏虽列勋贵,却从不争权夺势,低调持重,几代不显锋芒。
可低调,真能保全一族么?
若低调有用,世上便没有“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这句话了。
云凡要的,不是鲜卑低头称臣,而是彻底退出草原棋局。
而独孤氏,便是这盘棋里最后一枚硬钉子——强、悍、静、险,非拔不可。
两人当即铺开羊皮地图,就着炭火余温,细推粮道、斥候线路、伏兵位置,一直议到漏尽更残。
数日后,晋阳城北校场陆续来了几拨少年。
张苞是张飞遣来的,赵统、赵广由赵云亲送,庞德更是亲自押着儿子庞会,一路风尘仆仆赶至。
小庞会才十四岁,身量却已近八尺,肩宽背厚,眉目如刀刻,站那儿不动,便像一杆未出鞘的铁枪。
云凡一见便笑着拍他肩膀:“好一条小老虎!”
旁人不知,云凡心里却清楚:此人前世曾随钟会伐蜀,为报父仇,血洗关府满门。
可今时不同往日——庞德与关羽同殿为臣,常共饮议事,私交甚笃;关家父子镇守西域,庞家父子效力中枢,两家早成了通家之好。
旧恨未成,新谊已固。那桩血案,再不会发生。
说到关羽,前几日刚把次子关兴送到了晋阳。
关平早已独当一面,辅佐父亲经略西域多年,如今关羽年过五十,正一手托举关平接掌军政;关兴则年少气盛,性子跳脱,关羽思量再三,索性把他送到云凡身边“蹲营磨性”。
于是,晋阳城里一下聚齐了赵统、赵广、张苞、关兴、庞会五位将门之后。
其中赵统已在雁门斩过鲜卑千夫长,赵广亦在朔方破过敌寨,二人履历清白、战功确凿,自然成了其余几家老将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几位将军闲坐吃酒,话里话外总绕不开一句:“瞧瞧人家赵家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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