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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什么?贵霜?


云凡看在眼里,心中熨帖。

他召来诸将,当场定策:以这批青壮为基干,另募精锐,编练新军五万,号为“振武军”,归陆议统辖。

陆议闻言一怔,随即起身离席,深深一揖,久久未起。

他擅理政、通律令、精筹算,却从未领过一军。陛下竟将最富朝气的一支生力军交予他手,这份信重,重逾千钧。

云凡摆摆手,笑道:

“伯言莫谢得太早——这差事,可不轻松。”

“你手下这些娃娃,将来要打的,正是独孤部。”

“带好了,练熟了,上了阵,别让敌人小看了我大楚的儿郎。”

“喏!”

张苞抢声应下,赵统抱拳,庞会昂首,关兴虽稍腼腆,也挺直腰杆,朗声答道:“末将遵命!”

陆议喉头微哽,眼底泛起一层薄薄水光。

他怎会听不懂?——这是把西征先锋的旗,亲手插在了他们这支年轻队伍的阵前。

谁都知道,先锋未必最安逸,却一定最先见血、最早立功、最易扬名。

更难得的是,这支先锋,自统帅至士卒,俱是少年面孔。陆议三十出头,已是队中年纪最长者;其余诸将,最大不过二十,最小才十四。

少年,便意味着锐气未折,意味着不惧硬仗,意味着大楚的脸面正由新芽托起,而非枯枝撑着。

此时,千里之外的草原西缘,轲比能裹着半幅染血的狼裘,带着不足三万人的残兵,踉跄奔至阴山南麓。

正撞上同样灰头土脸、旗倒甲裂的拓跋力微。

拓跋力微勒住战马,瞪圆双眼,几乎不敢认眼前这人:

那曾坐拥十万控弦之士的大单于,此刻发髻散乱,左臂悬着布条,胯下战马瘦骨嶙峋,身后亲卫个个面如死灰,连刀鞘都裂了缝。

他嘴唇抖了抖,声音发紧:

“大……大单于?您……这是怎么了?”

轲比能没答话,只抬眼扫了扫拓跋力微身后——那支人数与自己相差无几、同样蔫头耷脑的队伍。

两人对视片刻,风卷过枯草,吹起两杆歪斜的王旗。

“天啊……整整二十万精锐鲜卑儿郎,竟溃得这般彻底?”

“这仗,究竟是怎么打的?”

“大鲜卑……还有没有活路了?”

拓跋力微垂首立着,肩背微塌,指节捏得发白;

一旁的轲比能亦面色铁青,下颌绷紧,喉结上下滚动两回,却没吐出一个字。

“眼下唯有一条路——往西去。”

轲比能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草原深处滚过的闷雷。

拓跋力微抬眼,目光迟疑:“大单于,西行,便是投独孤部……您真打算低头?”

他话没说完,可意思已明:独孤部早年因不肯随大部南下劫掠,被斥为“怯战弃族”,几十年来散居西陲,不入四部盟会,连祭祖大典都无人相邀。

如今败兵如丧家之犬,反要叩拜昔日被唾弃的一支,脸面何存?族中老人听了,怕是要气得掀了祖坟的石盖。

“成大事者,不拘小耻。”

轲比能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地平线,缓缓道,“这是轲基畅临终前写给我的信里的话。”

那封羊皮信上还沾着血渍。信末一句更重:“若独孤不援,鲜卑即绝——此罪,他们担不起。”

拓跋力微静了片刻,长长呼出一口气,像卸下了千斤皮甲:“……也罢。”

他是三大单于中最温厚的一个,从不抢地盘、不争贡赋,只悄悄收容流民、修缮马厩、替阵亡士卒养孤儿。旁人笑他软弱,他却只说:“火种要留着,才好等风来。”

两人整军合流,十余万残兵裹着尘烟向西而去。数日后,苍茫草海渐次铺展,水草丰茂处,牛羊如云——此处,便唤作“独孤草原”。

独孤部在此扎根百年,自有王庭、牧场、盐池与铸铁作坊。外间传言他们“闭塞守旧”,实则暗中通商河西、驯养新马、修习汉匠图纸,连牧民腰间的皮囊都内衬铜片,防箭防刺。

所以,当轲比能与拓跋力微刚踏入草原东缘,一支轻骑便迎面驰来。

那队人马未披重甲,却人人肃然,马蹄踏地无声,连缰绳抖动都似经过丈量。

更奇的是,马群之后,竟缀着一大群灰鬃野狼——不下千头,步调齐整,目如冷星,獠牙半隐,不吠不躁,只随骑兵缓步而行。

“狼……真带狼来了?”

拓跋力微脱口而出,声音发紧。

轲比能瞳孔骤缩。他当然认得——狼阵是头曼单于所创古法,鲜卑先祖曾以此突袭匈奴侧翼,后来失传已久。

不是不会,是不敢:狼性难驯,稍有差池便反噬己军。独孤部竟敢重拾此术,且训得如此服帖?

“这下……稳了。”

拓跋力微心里一松,几乎想笑出来。

果然,老底子还在!这独孤部,骨头比谁都硬,心比谁都野。汉军再悍,能敌得过人狼同进的锋刃?

他二人不再多言,率众随那支骑队深入草原腹地。

眼前豁然开朗——一座青砖高墙围起的王庭矗立于草甸中央,飞檐挑角,夯土台基,连旗杆都是包铜的。几座毡帐零星散在远处,倒像是给访客歇脚用的。

轲比能和拓跋力微互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惊愕。

他们原以为独孤部不过多养了几匹马、多囤了几车粮,哪知人家早把砖瓦垒成了山,把草原扎成了城。

原来这些年,被笑话“落伍”的,竟是自己。

轲比能胸口微微发热,仿佛有团火苗,在灰烬里重新燃了起来。

进了王庭正殿,两人脚步一顿。

上首主位坐着个年轻人:玄铁鳞甲覆身,腰悬长剑,眉峰如刀,眸光似电。他没戴貂冠,未束鲜卑辫,连坐姿都带着一股异域的挺拔劲儿。

“这……”拓跋力微下意识摸向腰刀,“独孤老单于呢?”

话音未落,那青年已朗声开口,字字清晰,中气贯耳:

“轲比能,你兵败如山倒,仓皇至此,见了本单于,还不跪?”

声音不高,却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

拓跋力微一怔,轲比能却猛地抽刀——刀未出鞘三寸,左右帷帐哗啦掀开,二十名同样铁甲佩剑的将士疾步抢出,刀尖齐齐抵住他颈侧动脉,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

“收刀。”青年端坐不动,只抬了抬下巴,“否则,你这把刀,就永远别想再出鞘了。”

他正是独孤雨轩,现任独孤部单于。

他十二岁被父亲送至贵霜帝国,一去十年。不是放逐,是托付——贵霜皇廷视其为质子,却更当璞玉雕琢。他习兵法、通商律、懂锻铁、识星图,连贵霜禁军都让他带过三个月。父丧后,贵霜皇帝亲赐金符、铁骑两千,命他返部承统。

独孤部本就蒸蒸日上,他回来两年,又设军校、建马政、开盐铁司、引汉工修渠。鲜卑四部尚在比谁抢得多,独孤部已在算一匹战马养三年值几斗粟、一张弓拉满几次不易损。

他本欲择机东进,一统各部。谁知还没点将,云凡麾下三路兵马已如铁犁翻地,把轲比能、宇文昊申、拓跋力微轮番削得只剩骨架。鲜卑元气将尽,再拖下去,不是统一,是分葬。

独孤雨轩不能坐视。

他骨子里流的是鲜卑血,可脑子里装的是天下棋局。

他要的不是割据一方,而是重建一个真正能立得住的大鲜卑——强而不暴,盛而不骄,能与汉廷对坐谈价,也能与贵霜并肩列席。

所以,他早早派出了狼骑哨探,等的就是这两人。

现在,人到了。

帐中静得能听见狼群在门外低吼的余音。

轲比能的手还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额角青筋跳了两下,终究缓缓松开。

拓跋力微轻轻叹了口气,率先屈膝,单膝触地。

轲比能盯着地面看了一息,也慢慢弯下了腰。

二十

他俩今儿一睁眼,脑瓜子就嗡嗡的,活像踩在云彩上走路——这独孤部怎么就换主子了?

那新单于端坐高台,甲胄森然,身后列着一排排铁塔似的兵卒,刀锋映着日头,寒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哪儿来的这支军?怎的连风打这儿过都压低了嗓子?

独孤雨轩“呛啷”一声抽剑出鞘,剑尖斜斜朝下,目光扫过轲比能与拓跋力微的脸,不带半分热气:

“轲比能,你心里有数。”

“往后仗怎么打,你听谁的,就决定你还能不能活着喝酒、骑马、抱孙子。”

“要是不识相……”

他手腕一翻,长剑横掠颈侧,动作干脆利落,像割草一样。

意思明摆着: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全看你今晚睡得安不安稳。

就这么着,轲比能和拓跋力微被架在火上烤熟了,嘴上没应,身子早软了三分。

麾下兵马也顺水推舟,被独孤部老将带着整编入伍,旗号换了,营盘挪了,粮秣归仓,号令归一。

独孤雨轩手握二十万众,战马嘶鸣震得草尖打颤,旌旗一展,直指东方——要跟汉家朝廷真刀真枪干一场。

消息跑得比狼烟还快,三日不到,草原各部耳朵里都灌满了风声;七日未满,晋阳城守府的案头上,已摊开一封加急军报。

“什么?贵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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