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等风来
城门正中,一人玄袍玉带,立得笔直。身后无仪仗,左右无扈从,唯有一面金线绣就的蟠龙幡,在风里轻轻翻动。
庞德勒缰驻马,定睛一看,不禁微怔。
那人正是花刺子模皇帝康塔木。
庞德翻身下马,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却不失分寸:“陛下亲临城门,臣受宠若惊。”
康塔木快步上前,亲手扶起庞德手臂,朗声笑道:“将军救我社稷于倾危,朕不来接,岂非失礼?”
他说话时目光坦荡,笑意诚恳,毫无敷衍之态——此人深知,眼前这位黑脸将军,才是此刻花刺子模唯一能倚仗的脊梁。
庞德摆摆手,语调轻松了些:“陛下这话可折煞末将了。两国交好,原是常理;可眼下贵霜铁骑已压至百里之内,客套话,不如留到破敌之后再叙。”
康塔木连连点头,神色一凛:“将军所言极是!”
随即转身朝身后一挥手,声音清越:“传朕口谕——自今日起,前线军务,一应听徐烈大将军与庞将军调度。朕不插手,不掣肘,只管备好粮草、抚恤、犒赏!”
庞德闻言,不动声色,只在心底轻轻一点头。
——君守其位,将司其职。这才是打仗该有的样子。
旁人只见康塔木谦恭有度,却不知庞德心中早已有了判断:此人不虚浮,不糊涂,识时务,更知轻重。
这时,一人踏阶而下,步履沉稳,甲叶轻响。
正是徐烈。
他面上不见喜怒,双目如刃,扫过庞德一行人时,目光在庞德脸上顿了一瞬,随即拱手:“庞将军,请随末将来。”
庞德颔首,与马岱并肩随行。三人穿过长廊,步入东侧军议厅。门一合,窗外人声顿远。
徐烈摊开一张羊皮地图,指尖划过几处山隘与水道,语速不疾不徐:“贵霜主力十八万,屯于乌兰察布一线;另十万偏师绕行北境,欲取我左翼空隙……”
庞德俯身细看,不时点头。待徐烈说完,他直起身,目光落在地图上一处墨点标注的位置,忽而问道:
“他们……已抵乎尔莫左旗?”
“没错,他们就在那儿——那是咱们的一座边镇。我在琢磨,能不能就地截住他们?若放他们过了镇子,再往里走,便要闯入玉兰山脉。翻过山口,皇都可就赤裸裸摆在他们马蹄下了。眼下花剌子模,已失四成疆土。”
徐烈话音刚落,庞德眉峰微蹙,指节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实话说,这局面确实棘手。可硬碰硬,在乎尔莫左旗正面强攻,眼下绝非良策。”
徐烈默默颔首,喉结动了动:“我心里也这么想。但除此之外,再无稳妥的出兵路子——绕袭侧翼?补给难继;深入迂回?怕中埋伏。风险太大,一步踏错,就是塌天大祸。”
庞德抬眼看他,目光里浮起一丝探询:“既知不可为,为何还反复掂量?”
徐烈垂下眼,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我是花剌子模的将军。城门未破,敌骑已过界碑——这责任,终究要算在我头上。”
庞德一怔,随即摇头,声音低而沉:“将军,肩头担子重,心却不必捆得太紧。这一仗,我来定策——放他们进玉兰山口,我们提前卡在隘外布阵。即刻整军,出发。”
话音未落,他已起身,甲叶轻响。
徐烈立在一旁,望着庞德挺直的背影,眼神温厚,嘴角微松。
他没说什么,可那点释然,像压了许久的石板终于挪开了一道缝。
至少,有人肯信他、替他扛下这千钧之重。
有庞德坐镇,旁人再难挑刺。
两人当即迅书快马赶往康塔木。
康塔木回得干脆利落:一切由徐烈、庞德决断,军令如山,毋须复议。
其余将领,只管听命行事;战策调度,概不插手。
——大楚与花剌子模联军,军权尽付此二人之手。
于是,两支队伍连夜拔营,直趋玉兰山脉北麓。
他们没把兵马拉进山里,而是沿山脚缓坡列阵,倚着几处高岗、几道干涸河床布下伏线。
人人绷着脸,动作利索,可心里都清楚:这是一场守势里的赌局。
能做的,不过是把弓弦拉满,把陌刀擦亮,然后……等风来。
山外风静,人心却悬。
庞德站在一处坡顶远眺,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几道短痕,又点了点山口南侧的乱石滩。
他笃定:敌军必从那里过。
不止是他这么想——千里之外的康塔木,同样放下茶盏,对幕僚道:“庞德布阵,向来不打无备之仗。云凡虽未亲至,单一个庞德,足矣。”
徐烈亦信。
这两日,他跟在庞德身后巡营、察地形、听号令调度,亲眼见他如何用半日工夫摸清十里内水脉走向,如何把三千渔阳突骑拆成七支游哨,散入林间如雨入土,无声无息。
更亲眼见他指着沙盘,三言两语拆解贵霜惯用的步骑分进合击之法,末了只一句:“人多?人多是他们的长处,也是他们的死穴。”
他信得踏实。
两天后,急报飞驰而至:乎尔莫左旗残民,除早先撤走的,余者尽数归降。
未闻屠戮,仅初时有一镇遭劫,旋即被贵霜前锋将勒令止住——再无第二例。
徐烈攥着纸条,在营帐门口站了许久,直到晚风拂面,才觉掌心汗意微凉。
还好。
百姓还在。
第三日清晨,斥候回报:敌军前锋距玉兰山口,不足一日路程。
徐烈寻到庞德时,正见他蹲在一块青石旁,用炭条在地上画着什么。
“庞将军,”他声音压得低,“我还是觉得……得再紧一紧哨线。”
庞德抬头,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牙关微露、眼角带纹的笑,像猎手听见林子里传来第一声鹿鸣。
“放心,”他拍拍石上灰,直起身,“这一仗,咱们不硬拼,专搅局——他们爱用人堆,咱就让他们堆不起来;他们分步骑,咱就叫他们步找不到骑,骑追不上步。”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起伏的山脊线,声音轻下来,却字字砸地:“贵霜这次带的是步卒扛矛、骑兵提刀的老章法。可我带来的,不光是花剌子模十万旧部……还有大楚十万新锋。”
徐烈没接话,只静静听着。
他看见庞德眼里没有焦灼,只有一种沉静的锐利,像未出鞘的刀,寒气已透鞘而出。
庞德转过身,伸手在他肩上用力按了按,掌心粗粝,力道沉稳:“信我一回。”
徐烈点头。
风从山口吹来,带着草灰与铁锈的气息。
“你只管安心,此事稳当得很。这一回,不必等他们进山——就在玉兰山脉外头的开阔地上,叫贵霜人尝尝滋味,看他们到底配不配做咱们的对手。玉兰山到乎尔莫左旗之间,横着一片平野,地势敞亮,草不高、土不软,正适合布阵。”
“咦?不是说不在平原打么?”
徐烈抬手抓了抓后颈,眉心微拧。他有点没转过弯来。
前几日庞德还拍着地图说:平原无遮无拦,敌军骑阵一冲就是十里,我方弓弩难藏、步卒难立,非得借山势周旋不可。怎么才过两日,话风就全变了?
庞德见他满脸狐疑,朗声一笑,朝他肩上轻轻一拍:“傻小子,先前讲‘不打平原’,专指乎尔莫左旗那一片!”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东北方向:“那地方没山没林,连道土墙都稀罕;后援队伍绕不过来,粮车马队也展不开。更紧要的是——满城老少,挑水的、卖饼的、抱娃的,全挤在街巷里。刀箭不长眼,一个失手,血溅到百姓院门上,咱拿什么脸回去见人?”
说到这儿,他微微颔首,目光沉静。
徐烈一听,立刻挺直腰背,郑重回了一礼。
心里也踏实了:没错,仗可以输,民心不能伤;火可以烧山,绝不能燎房。
庞德吐出一口长气,接着道:“可眼前这处平野不同——地势虽敞,但坡缓沟浅,我军早有准备。你们先按兵不动,十五万人马,由我亲自带。其中五万是渔阳突骑,十万人是陌刀队。这两支队伍,不是摆样子的。谁若小瞧了他们,怕是连马鞍都来不及扶稳,人就栽进泥里去了。”
他说话时嘴角含笑,眼神却像出鞘半寸的刀锋,冷而利。
旁人一时摸不准这笑是成竹在胸,还是蓄势待发,只觉那笑意底下压着千钧之力。
没人吭声,也没人想吭声——此时听庞德的,便是最省力、最妥帖的活法。
徐烈点点头,干脆利落:“听您的。”
庞德也不多言,转身便调兵遣将。
不多时,三路兵马已各就各位,齐刷刷扎在玉兰山脚之下。
左翼是花剌子模部,依着山势列于东侧缓坡,既可居高瞭望,又随时能策应中军;
右翼空着,留作伏击与反扑之用;中军则稳稳压在正前方,静候敌至。
庞德一声令下,工兵连夜掘壕设陷——不是深坑,而是三尺宽、两尺深的绊马沟,上覆枯枝浮土,远看如寻常野地。
沟后百步,陌刀队列阵肃立,长刃斜指地面,刃口泛着青灰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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