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经得起这么豁?
再往后,马岱已率渔阳突骑悄然隐入林缘。那些战马通体乌黑,耳尖微抖,鼻孔翕张却不嘶鸣;
骑士皆披暗鳞甲,腰悬双短戟,马鞍旁还挂着三支硬矛——矛尖未开刃,只等号令一落,便尽数掷出,乱敌阵脚。
徐烈站在高坡上远远望着,见庞德负手立于阵前,衣角被山风掀得猎猎作响,却纹丝不动。他忽然明白过来:这人不是改了主意,是把“不打平原”的道理,活成了另一副筋骨——不靠地势藏身,而靠人势制敌。
他朝庞德背影无声点头,又抬手朝自己营地方向比划了个“稳”的手势。
庞德闻声回头,见是他,嘴角一扬,大步走来,抬手在他臂甲上“咚”地敲了两下:“放心,铁板钉钉的事。只等贵霜人马蹄踏进来,咱们就收网。”
——同一时刻,特尔南已拿下乎尔莫左旗。他立马高岗,举目西望,玉兰山轮廓如墨线横卧天际,山脚下一马平川,静得过分。
他没急着下令冲锋。
眉头锁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刀柄上的铜铆钉。
实在……太静了。
静得不像有十五万楚军扎营的地方。
这时,亲兵快步来报:“将军,探马刚回——楚军确在山下,旗号分明,炊烟连片,可营盘太齐整,连柴垛都码得横平竖直……”
特尔南没接话,只抬手示意他退下。
他唤来左右副将,六人围在一张粗麻铺就的地图前。没人先开口。风掠过旗杆,发出低低呜咽。
良久,一名副将试探着问:“将军盯着我们……可是有话吩咐?”
特尔南没答,只笑了笑,指尖点着地图上那片空白平野:“大楚的人到了。就在那儿。玉兰山,怕是要比预想中难啃得多。诸位,说说看——是硬闯,还是另寻他路?”
几人面面相觑。有人喉结滚动,有人低头拨弄佩刀穗子,还有人悄悄瞥了眼特尔南握刀的手——指节绷得发白。
特尔南见状,轻轻摇头,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我要个主意。不是‘小心些’,也不是‘再看看’。是现在,就在这儿,告诉我——下一步,往哪迈?”
众人一时噤声。风停了,旗也不响了。
只有远处一只飞鸦掠过山脊,翅尖划开一道灰痕。
特尔南望着底下这群人,默默把头偏开半寸,又轻轻摇了摇。
这些人,一到节骨眼上就全哑了火,非但拿不出半点主意,反倒三天两头往他手里塞麻烦。
他眉心微蹙,指节无意识地叩了叩案角。
底下几双眼睛立刻缩了缩——谁没瞧见他脸上那层薄霜?话不用说透,气氛已沉得能拧出水来。
正有人低头琢磨怎么开口时,特尔南先开了腔,声音不高,却像石子砸进静潭:
“若咱们现在直扑过去,有几分凶险?”
语气平直,可谁都听得出,这话不是商量,是逼着他们把肚子里那点货掏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喉结上下动了几回,终于有人迟疑着点了下头。
副官里年纪稍长的那个往前半步,靴跟磕了下地:“将军,硬闯怕是不妥。那边守得紧,咱们一露头,箭雨就该落下来了。”
特尔南没应声,只抬眼扫过去:“那依你们的意思,下一步怎么走?缩着不动?”
这句反问一出口,底下又是一片沉默。有人低头盯靴尖,有人伸手去摸腰间刀鞘,连呼吸都放轻了。
特尔南盯着他们,忽地长长吁出一口气,肩膀松垮下来,摆手道:
“罢了。哨骑立刻撒出去——战线拖得太长,再抻下去,人没见着敌人,自己先饿死在半道上。”
他说话时目光沉沉,像压着两块铁。
众人顿时噤声。谁敢接话?军中规矩摆在那儿:错一句,丢差事;错两句,掉脑袋。
真惹毛了这位,别说乌纱帽,连营帐里的铺盖卷都保不住。
一张张脸绷得发紧,嘴角往下耷拉,活像刚啃完青杏。
特尔南扫了一圈,末了把袖子一拂,声音里带着倦意:“行了,散了吧。事儿我来扛,你们该巡营的巡营,该点粮的点粮,别杵在这儿碍眼。”
副官们鱼贯退出,帐内只剩他一人。他俯身凑近地图,指尖停在一条蜿蜒的河岸线上,久久未动。
吸气,呼气,再吸气。
明知道对岸埋着刀,也清楚对方随时可能反扑——可偏偏,手边连个像样的伏兵都调不出来。
若真有一策可用,何至于僵在这里?
他直起身,手指重重按在地图边缘,纸面微微凹陷。
补给线拉得太远了。
后方运来的干粮、箭镞、马料,十车里能到七车已是万幸。再拖下去,不是饿死,就是冻死。
打,赢面难料,伤亡怕是不小;
不打,耗着耗着,士气先垮了,人也散了。
手下这群人?指望不上。问十句,九句支吾,一句“听将军吩咐”。
他忽然转身,大步走到帐口,掀帘望向北面荒原。风卷着沙粒扑在脸上,微辣。
他在等多摩纳。
等那位贵霜帝国的主将亲自踏进这营门。
多摩纳若点头,便是铁板钉钉;他若摇头,旁人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正这时,几个副将又踅摸进来,站在帐帘外不敢迈步,只拿眼偷瞄他背影。
特尔南没回头,只低声道:“猜我瞅什么?”
几人一愣,忙不迭点头:“将军所思,正是我等所想。”
他这才转过身,嘴角没笑,眼神却松了些:“这事,没表面那么轻巧。”
顿了顿,目光扫过每张脸:“战线太长,拖一天,死的人就多一分——咱们非打不可,可不能莽撞着打。”
帐内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一声爆响。
有个年轻副将忍不住试探:“要不……试试突袭?”
“突袭?”特尔南忽然抬手,“啪”地一记轻响,手掌不重不轻拍在那人肩甲上,震得铜扣嗡嗡作响。
他盯着对方涨红的脸,一字一顿:
“现在冲过去,和脱了铠甲跳进狼群,有什么两样?”
“咱们等的,是多摩纳。”
“等一个人?等谁?”
副将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全是茫然。
没人明白特尔南这话从何说起,更想不通——眼下这节骨眼上,究竟还有谁值得等、还能等来?
有人下意识望向山口方向,有人低头搓着腰间刀鞘,更多人只是张了张嘴,又默默闭上。谁也答不上来。
特尔南扫了一圈,喉结动了动,没骂,只把眉头拧成一道深沟。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像是压住一股往上冲的火气,末了,长叹一声,声音低而沉,像石块坠进枯井:
“你们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除了多摩纳,还能等谁?咱们十八万人,对面二十五六万,又卡在玉兰山坳里扎着根,地势全被他们攥在手里。硬冲?冲进去三万人打没了,谁填?谁担?”
话音落地,营帐里顿时静得能听见风掀帐帘的窸窣声。
副将们垂首不语。不是不想接话,是心里清楚:特尔南向来不虚张声势。眼前这仗,真没第二条路可走。
强攻?人数不吃亏,地形吃大亏;拖着?粮草够,士气耗不起。
左右都是险局,不如等多摩纳来,至少……锅有人分着背。
特尔南不再多言,只朝众人摆了摆手:“都歇着吧。等多摩纳到了,再议。”
没人应声,只纷纷点头,转身各自散开。
有人靠在木桩边打盹,有人蹲在地上用匕首削木片,连马嘶都比刚才轻了几分。
特尔南却没走。他独自立在坡上,远眺玉兰山脉——山势如卧龙盘踞,林密谷深,青灰雾气缠着半山腰,看不清哪处埋伏着弓手,哪道崖缝藏得下伏兵。
他盯着看了许久,忽然低声自语:“大楚的人,定在山那头……花刺子模的旗,怕也插在侧翼。”
若两头夹击,哪怕胜了,折损也必过三万。他手下这十八万人,是铁打的?是泥捏的?经得起这么豁?
他不敢赌。
这一等,便是整整两日。
第三日清晨,哨骑飞马奔至辕门,翻身下马,单膝点地:“报!多摩纳将军率本部人马,已抵三十里外!”
特尔南闻声抬头,眉峰一扬,嘴角微松,连呼吸都轻快了些。
多摩纳来了——事就成了大半。不是指望他多能打,是知道此人惯会抢功、更惯于顶雷。
胜了,功劳簿上必有他名字;败了,自有他先站出来扛着。
自己只需稳坐中军,盯紧战局,不出错,不越界,便足矣。
正想着,远处烟尘微起。一队甲胄鲜明的骑兵簇拥着一匹枣红大马缓缓而来。
马背上那人披银鳞甲,腰悬双刃,未到近前,笑声已先撞过来:“哈哈哈——特尔南兄,久候了!”
特尔南迎上前两步,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不动声色打量着对方。
多摩纳翻身下马,靴底踩在碎石上咔嚓一响,拍了拍特尔南肩膀,力道十足,笑意却浮在面上,未及眼底:“怎么?玉兰山这小土坡,竟把你绊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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