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唱的哪出?
西德没吭声,只把下颌绷得更紧了些。
他不是听不进话的人。只是方才那股血气顶上来,一时蒙了心窍。此刻被点透,额角沁出一层细汗,目光扫过营帐外零星晃动的火把,又落回独孤雨轩脸上。
那八万双眼睛,确实比刀还亮。
独孤雨轩看他神色松动,反倒往前半步,声音低下去,却字字刮着耳膜:“我都不知该说你什么好——都这时候了还在掂量,那就不是莽,是真糊涂。”
边上,都市神威剑客的老大刚想开口劝一句,手已抬到半空,却被一只宽厚的手轻轻按住手腕。
是西德。
他侧过脸,朝那人摆了摆手,眼神清亮,再无半分犹疑。
然后他转回头,目光坦荡地迎上独孤雨轩:“你说得对。是我冒失了。满脑子只想着打,倒忘了身后这五千张嘴、四万双靴子,都等着我拿主意。”他顿了顿,喉结上下一滚,“谢你点醒。”
独孤雨轩这才颔首,眉间那道褶子终于舒开一线。
——好歹听进去了。若再犟着不松口,这支队伍不出三日,就得在花刺子模的沙地里,连尸首都找不全。
西德随即转身,声音沉稳传令:“留一万守东寨——弓矢足、甲胄齐,旗号照旧;其余人马,亥时熄火,裹蹄衔枚,往西折入戈壁。”
都市神威剑客的老大望着他背影,欲言又止,最后只把视线投向独孤雨轩,眼底浮起一层薄雾似的疑问:真能走脱?
独孤雨轩没答,只抬手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轻轻摇了摇头:“别这么看我。我也不知成不成。眼下……只能盼风向顺、夜色浓、他们追得慢。”
话音落下,他望向帐外漆黑天幕,嘴唇微抿。天意二字,他没出口,只在心里压得沉甸甸的。
西德的命令很快落进各营:有人守寨门,有人巡辕门,有人佯装整队待命——唯独那一万守东寨的士卒,未得调令,亦无人告知真相。
入夜,风起。
他们悄然拔营,马蹄裹布,刀鞘缠布,连火把都掐灭在沙土里。
被留下的那一万人,至始至终不知自己已被推上岸,成了退潮时最先裸露的礁石。
他们甚至没察觉主帅已走——自家弟兄本就散在各处查哨,谁也没特意寻谁;
更没人想到,贵霜人竟能狠下心,把自家人当饵,撒手就走。
可风沙遮不住耳朵。
大楚斥候的影子,早在他们离营前半个时辰,就伏在三里外的沙丘脊线上,一动不动。
云凡与关平此时正坐在中军帐里。
灯焰跳动,映着案上摊开的羊皮地图——花刺子模的河岔、沙梁、枯井,皆用炭笔细细标出。
两人谁都没先开口。
直到关平见云凡指尖停在一处干涸的古河道上,久久不动,才缓缓吸了口气,低声问:“老大,你觉得……他们要往哪儿去?”
云凡没答,只将油灯往地图边挪了半寸,火光一晃,照亮他眼底未散的沉思。
“这些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我一时也拿不准。咱们俩琢磨琢磨——我倒有个念头,可还没理清头绪。你说,他们会不会是绕道花刺子模?前后夹击,一边攻城,一边咬住庞德他们?”
云凡话音平实,像在说灶上刚烧开的一壶水,不烫人,却带着点余温。
关平听了,没立刻接话,只低头想了片刻,才抬眼摇头:“主公,依我看,不太可能。”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敲了敲腰间刀鞘,“他们一路从西边赶来,人困马乏,脚底板都磨薄了,哪还有力气打硬仗?咱们若调头迎上去,一个照面就能把他们掀翻在地。”
云凡听着,微微颔首,眉梢略松:“这话在理。可既然不打,他们又为何撤?总共走了多少?”
关平答得干脆:“四万,全退了。剩下一万,还扎在原地。”
云凡眉头一皱。
那褶子不是怒出来的,倒像是被风沙吹久了、自然刻下的印子——疑惑里裹着思量,思量里又透着一丝不踏实。
关平站在旁边,没吭声。他看得清楚:连主公都拧着眉想不透的事,自己再费神,也不过是多添一道影子。
他便只垂手立着,目光落在云凡侧脸上,等那一声吩咐,或一个眼神。
云凡察觉到了,偏过头,见关平神色沉静,反倒笑了下,轻轻摇头:“我也摸不着门道。你说……他们该不会是撒腿蹽了?四万人蹽得干干净净,留这一万当幌子,好叫咱们盯着他们、顾不上追?”
“这……怕是不至于。”关平皱眉,眼神微滞,话出口时已带了几分迟疑。
可转念一想,又觉云凡说得不糙——跑得利索,扔得干净,连句交代都没有,确乎不像寻常调度。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往下说。
云凡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更缓了些:“要是真没动静,咱就再耗两天。继续扰营、断粮道,吊着他们胃口。若他们还不回头……这一万兵,就别怪咱们手快了。送到嘴边的肉,不吃,倒显得咱们心软。”
关平当即点头:“主公说得是。”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
两人便不再多言,只并肩立在营帐口,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旷野,静等第三日过去。
三天里,风没变向,炊烟没乱,斥候报来的消息也如常:西边空荡,北面无声,那一万贵霜军,依旧守在原处,像一截插进土里的枯木桩。
云凡心里渐渐落了底:那四万人,是真的不回来了。
而同一时刻,在十里外那座孤零零的营垒里,守将正摔了茶碗,瓷片溅到靴面上,他也不擦,只指着西面破口大骂:“招呼都不打一声,倒先溜了?把老子和这一万条命搁这儿喂狼?”
他坐在胡凳上,胸膛起伏几下,忽又冷笑:“既不讲情面,那就别怪我不讲体面。”
他心里早盘算明白了——横竖是被舍了的棋子,再硬撑,不过多流些血;不如趁早卸甲,换条活路。
反正错不在他,是上头先断了后路。
他唤来几个副将,把话说开。
几人听完,彼此对视一眼,谁也没反驳。
有人默默解下佩刀搁在案上,有人低头啐了口唾沫,还有人低声叹:“这回,真是把人当草棍使了。”
第四天天刚亮,云凡正让关平整兵列阵,预备动手。
谁料,远远的地平线上,先扬起一道尘烟。
那一万人,竟齐刷刷出了营门,不举旗,不列阵,也不带兵刃——只空着两手,排成几列,踏着晨光,一步步朝这边走来。
云凡与关平俱是一怔。
云凡眯起眼,望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这是……唱的哪出?”
关平也凝神细看,忽然低声道:“主公,不对劲。他们手里,一样家伙都没带。”
云凡没接话,只静静望着那支越走越近的队伍。
关平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怕是……要降。”
云凡这才慢慢点头,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嗯。他们心里,比咱们还明白。”
他没再多问,也没下令戒备,只朝关平抬了抬下巴:“去吧。收编入营,整编造册。既肯来,就别让他们站着晒太阳。”
关平抱拳应下,转身而去。
风掠过营前旗杆,卷起一角青旗,猎猎作响。
云凡忽然仰头笑了几声,笑声爽朗,眼角微扬,眉梢都透着一股子轻快劲儿。
关平站在一旁,只略略颔首,算是应下。
他心里清楚:云凡怎么说,他就怎么听;云凡往哪走,他便跟到哪。
旁的不必多想,也不必多问。
不多时,两万兵马已整装开拔,将那归降的一万人稳稳收编入列。
关平脸上神情微动——眉头稍松,唇角略抬,虽未言语,却掩不住几分踏实。
云凡瞥见了,也跟着笑了一声。
他早摸透关平的脾性:不争不抢,不疑不躁,信他,便跟到底。
那一万人如今已列队成营、点名造册,刀在鞘中,旗在杆上,人归其位——这便是最实在的安稳。
正想着,关平折返回来,抱拳道:“各部已安顿妥当,粮秣、营帐、兵械、哨位,皆按令分派完毕。”
云凡听完,点点头,没多话,只把目光在关平脸上停了半息——那意思明白得很:干得利落。
眼下局面确已稳住。
“下一步,咱们如何走?”关平抬眼望向云凡,语气平实,眼神里却有探询,也有惯常的沉静。
云凡没急着答,只望了望远处沙丘起伏的天际线,才缓缓开口:“先候着。若花刺子模那边传来急报,我即刻动身。”
关平喉结微动,本想再劝一句“早去一分,胜算多一分”,可话到嘴边又收住了。
云凡没说不去,也没说袖手旁观——他是把分寸掐在了火候上:不冒进,不怠慢;不动如山,动则雷霆。
关平默然片刻,只垂手一礼:“末将领命。”
二人随后各自歇息,静待消息。
这一等,便是三日。
第三日清晨,尘烟未散,马蹄声已隐隐滚至皇都城门之外。
庞德与马岱率军入城时,旌旗未卷,甲胄未卸,城楼上下却早已挤满百姓。
有人捧着奶酒,有人端着新烤的馕饼,还有孩童踮脚张望,笑声清亮。
——不是迎王师,是迎活命的人。
(https://www.uuubqg.cc/33142_33142054/3715830.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uuubq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bq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