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把脸面让出去了?
特尔南没躲那一下,只把肩头微微一沉,顺势卸了力,才慢悠悠开口:“土坡?那坡上站着的,可不止花刺子模的兵。”
“自然知道。”多摩纳朗声一笑,手指随意朝山势一划,“还有大楚那个庞德嘛——听说是个人物?可再人物,也不过是个守山门的罢了。”
特尔南没接那句“守山门”,只望着他,语气平直:“克纳尔的左翼,是他带人凿穿的。四千精骑,一夜溃七营。你若觉得那是山门,倒不妨亲自去叩叩看。”
多摩纳闻言,仰头大笑,笑声震得枝头宿鸟扑棱棱飞起。
他伸手又去拍特尔南后背,这次力道更重:“特尔南啊特尔南,你总爱把人当虎豹养,把山当城墙修!——怕什么?今日就攻!我亲自擂鼓,看你我联手,如何把这‘山门’,砸个稀烂!”
他话音未落,特尔南目光已悄然扫过身后——几个副将悄悄交换着眼色,有人绷紧下巴,有人悄悄攥紧了刀柄,还有一人,指尖无意识抠着皮甲边缘,指节泛白。
特尔南收回视线,唇角仍挂着那点浅淡笑意,却再未开口。
那些副将脸上,都浮着一层欲言又止的神情。
特尔南却极轻地、几乎看不出地,朝自己人摇了下头。
意思很明白:谁也别开口劝。
他心里也正掂量着——玉兰山底下,到底埋着什么?
是自己想岔了?还是另有隐情?
眼下这局面,他宁可亲眼瞧个清楚,再作断语。
若判断准了,自然皆大欢喜;
若错了……倒不是怕丢脸,而是那错后的后果,他担不起。
于是他索性闭了嘴,垂手立着,一动不动。
见特尔南不吭声,旁人也都屏住气,不再言语。
多摩纳反倒笑开了,嘴角一翘,朗声道:
“我已调齐兵马,直开到咱们阵前——你尽管放心,万无一失!那帮人?呵,只等着挨刀罢了。”
话音刚落,他下巴微抬,眉梢扬起,眼里全是笃定的光。
特尔南默默看着,心底却像泼进一瓢凉水:
这仗还没打,胜负早难说透。今日谁笑得响,明日未必不咬牙。
多摩纳旋即一挥手,把亲兵尽数召来。
这些人早已整装待发,甲胄齐整,刀鞘未离腰,连马鞍都擦得锃亮,只等一声令下便扑出去。
可他却忽然摆了摆手,声音懒散:“不急。先歇三日。养足了精神,再叫他们瞧瞧——什么叫真刀真枪,什么叫缩头乌龟。”
话出口时,他脸上那股得意劲儿又涌上来,嘴角咧得更开,连眼角的纹路都舒展着,一时竟收不住。
站在一旁的特尔南无声叹了口气,略略摇头。
——这人,活脱脱一副没打过硬仗的公子哥模样。
不过,跟这样的人较真,既费神,也无益。他只把袖口拢了拢,目光沉静地落在远处山影上。
多摩纳当然不知他心中所想。
……
他唇角那点笑意还未散尽,便已下令收兵。
十万精锐,尽数归营。
人数虽比特尔南麾下略少,但个个是贵霜军中千挑万选的锐士——弓能裂木,马能踏雪,刀锋出鞘,寒气逼人。
何况,他还顶着贵霜帝国世袭贵族的名号。
这身份搁在军中,便是无声的权杖。人少?不妨事。他一句话,旁人就得俯首听命。
特尔南瞥见他背手踱步、顾盼自雄的样子,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往下撇了撇,神色里全是不以为然。
至于心里怎么想,他连半句都不愿多吐:
等哪天撞了南墙,磕破了额头,他自然就懂了——有些事,不是嗓门大、架子端得高,就能成的。
他便这么站着,不动,也不催,只等。
这等待的工夫里,多摩纳却一刻没闲着。
他接连派出数拨斥候,专往玉兰山脚下探路:山势如何?有无伏兵?林间可藏人?溪流能否涉渡?
——只要能捞着便宜,哪怕一匹马、一袋粮,他也想顺回来。
哨兵们领命而去,心里却各自嘀咕。
这位多摩纳大人,平日锦袍玉带,骑的马比将军的还高一头,可真刀真枪的仗,一回也没打过。
谁也不知道前头有没有陷坑、有没有冷箭,他倒先惦记着抢功。
前些日子克纳尔败给大楚军的事,他嘴上不说,心里早有了定论:
“克纳尔手下全是软脚虾,连弓都拉不满;他自己嘛……也就配管管炊事营。”
在他眼里,输不是战术之失,纯粹是人不行。
同一时间,消息也一路快马,穿山越岭,传到了庞德与徐烈驻守的营垒。
徐烈听完,目光转向庞德,压低声音问:
“对面十万人已至山口,咱们这点人,差不离,甚至还要少些……真能稳住?”
他眉头微蹙,指节无意识地敲了敲案沿,眼底分明写着两分疑虑。
庞德却仰头一笑,大手一挥:“稳得很!”
他顿了顿,眼角一弯,语气轻松得像在聊饭食:“平原列阵?他们敢压过来,我就敢迎头砸一锤子。除非统兵的脑子进了水,否则绝不会往这个坑里跳。”
边上花刺子模的几位将领互相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有人小声嘀咕:“这老庞,到底是真有谱,还是瞎蒙?”
话音未落,庞德已伸手拍了拍徐烈肩头,掌心厚实有力:“信我。”
徐烈望着他那双沉静如潭的眼睛,忽地就松了肩膀。
他没再多问,只郑重一点头:“好,听你的。”
此后三日,营地如常。
若有敌方斥候悄然靠近营栅、窥探地形,庞德一律吩咐:不驱、不拦、不示警,只让守卒懒洋洋靠在木桩边,啃几口干粮,打两个哈欠。
——你想看?尽管看。看得越仔细,越摸不着门道。
他心里清楚: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等的就是对方按捺不住那一瞬。
果然,第三日傍晚,玉兰山北麓的营帐里,多摩纳猛地起身,一把抓起挂在帐钩上的皮鞭,狠狠抽在案角——
“走!今夜就进山!”
玉兰山脚下,敌军营垒分明,旌旗林立,却始终按兵不动。
多摩纳见状,对特尔南便愈发不耐,日日冷言相讥,话里裹着刺,面上浮着笑。
他斜挑左眉,靴尖碾了碾脚边碎石,目光扫过去,语气轻慢:“你这胆子,怕是连山雀都不敢惊——人家压根没动,你倒先缩了脖子,连哨骑都不敢派,连虚火都不敢撩一把。啧,真有你的。”
特尔南只微微一笑,端坐不动,脊背挺直如松,双手搁在膝上,连指尖都未颤一下。
任他怎么说,自己只管含笑听着,静默扛着。横竖——那火药桶早晚要炸,何必替他点引信?
他垂眸,眼底掠过一丝笃定。
大楚的人马既已在此布防,岂会毫无章法?若他们早备下伏局,这一回,多摩纳撞上的就不是空营,而是铁网。
他不必提醒。
也懒得提醒。
甚至……乐见其成。
心里这么想着,唇角笑意反倒更深了些。
多摩纳却只当他是个哑葫芦,见他不吭声,越发认定此人怯懦无用,嗤笑一声,随手一挥,朝左右亲兵道:
“不急着强攻。先摸清对面底细——拨三支百人队,轮番袭扰,专打他们的巡哨、斥候,逼他们露脸、露阵、露破绽。”
话音落,特尔南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这人嘴上狂傲,行事倒还留着三分戒备……可真能被这点小动作牵着鼻子走?
他没开口,只将手按在腰间刀柄上,目光沉沉,望向远处起伏的山脊线。
传令兵应声而去。不多时,一支万人偏师悄然开拔,目标明确:剪除玉兰山北麓所有外围警戒点。
消息飞马报至徐烈帐中时,庞德正倚在胡床边,就着炭盆烤手。
徐烈拧着眉听完,转头看向庞德;马岱也顺势抬眼,目光停在他脸上,静等下文。
庞德却朗声一笑,伸手重重拍了拍徐烈肩头:“慌什么?怕他们真杀上来?”
徐烈点头,毫不掩饰:“嗯。怕他们试出咱们虚实。”
“那你说,换你带兵,怎么接这一招?”庞德反问。
徐烈略一沉吟,摇头:“想不出万全之策……但总不能忍着。他们打上门来,咱们若退半步,士气就塌了。”
庞德听罢,只笑不语,从案上抓起一把干栗子,剥开一颗,递到徐烈手边:“喏,先传令下去——各营抽调精干小队,每队三十人,散入山坳林隙。遇敌即退,且退且佯溃,旗帜丢几面,箭囊空几只,马蹄印往营寨方向拖得越乱越好。”
“啊?”徐烈一怔,手指捏着栗子壳忘了剥,“装败?这……岂不是把脸面让出去了?”
庞德哈哈大笑,眼角皱纹舒展:“脸面?留着它,好叫人家放心大胆地往套里钻。”
徐烈顿住,目光一凝,欲言又止。
庞德却不等他发问,抬手一招:“走,进帐说。”
三人掀帘入帐。帐内炭火正暖,灯影摇曳。庞德坐下,身子略前倾,十指交叉搁在膝上,神情松弛,眼神却亮得灼人。
徐烈与马岱对视一眼,各自在矮凳上坐定,脸上皆是未解之惑——像两扇半开的门,风在缝里来回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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