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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全军,继续进。


庞德瞧见,又是一笑,忽而问道:“你们可知,眼下领贵霜军压境的,是谁?”

二人齐齐摇头。

“不是特尔南。”庞德端起陶碗喝了一口热茶,水汽氤氲里,声音稳而清,“两路合兵之后,主将换人了——是多摩纳。”

徐烈心头一跳:“你怎么断定的?”

他熟读贵霜军制,知其军中素重资历,若非压倒性威望,绝难令另一路宿将俯首听命。

庞德放下碗,抹了抹嘴角水渍,笑得坦荡:“道理再直白不过——两军汇合,必推一人统辖全局。主事者掌印、发令、调粮;副手呢?只能看着、听着、记着。你说,以多摩纳的脾气,肯当那个‘记着’的人吗?”

帐外风过松林,沙沙作响。

帐内炭火噼啪一声,迸出几点星红。

徐烈略一颔首。此事庞德所言不虚——战前确需推举一位统事之人。

他心中微疑:为何庞德断定主事者必是多摩纳,而非特尔南?

庞德见状,便将话头接了过去,语气平实,如拉家常一般:“若真要向敌阵动刀兵,得把对方底细摸透才行。老话讲得好:‘晓得自己,也摸清对手,仗才打得稳当。’”

这话一出,徐烈与马岱皆未迟疑,齐齐点头应和。神色坦然,毫无异议。

可那层疑惑仍在——庞德凭哪条理、哪双眼,就认准了多摩纳?

庞德目光扫过二人,不急不缓地问:“贵霜那边的情形,你们熟不熟?特尔南和多摩纳,在他们朝中,各担什么职、掌什么权?”

两人互望一眼,随即都点了头。徐烈往前半步,开口道:“回将军,这个……我们倒真知道些。”

“他们俩不都是贵霜帝国的将军么?资历、战功、职衔,差不了多少。照理说,这一万兵马,多摩纳未必能一人说了算,总得和特尔南通个气、议个章程。”

“不对。”

庞德摆手。

“关键一点,你们不知道……多摩纳和特尔南,骨子里就拧着劲儿,压根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这话从何说起?”

徐烈抬眼望向庞德,语气里带着探询。

马岱也微微颔首,没吭声,但意思一样。

“这消息,我也是刚摸清。”

庞德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特尔南是泥腿子出身,一路拼杀上来,见不得权贵横行,心里对那些世袭的门第,早有抵触。可抵触归抵触,他现在说话的分量,还压不过人家。”

他朝两人略一眨眼。

马岱仍没接话,徐烈却一拍大腿:“懂了!多摩纳是老贵胄?”

“对。贵霜立国前就盘踞西境的老族,族中长辈在朝中坐镇多年,连皇帝召见都要让三分。特尔南再能打,在他面前,开口都得先掂量分量。”

话说到这儿,再不明白,就是装糊涂了。

徐烈和马岱齐齐点头,神色已转为信服。

确实如此。

多摩纳主军之后,三日之内连破七垒,推进如刀切豆腐……可细究起来,每一步都在庞德预判的节拍上。他二人这才真正明白:庞德不是猜,是早把对方的筋骨、脾气、路数,全都摸透了。

“可庞德将军,”徐烈又问,“咱们就这么退?不拦、不挡、不设伏?任他们往前拱?”

庞德笑了笑:“想赢贵霜人,先得知道他们怎么想。多摩纳出身高门,自视甚高,看特尔南,就像看一柄快刀……好用,但不成器。他掌兵之后,只信自己那一套。他不怕你硬扛,怕的是你识破他、绕开他、拖住他。他越笃定自己稳操胜券,就越容易把后背露出来。”

徐烈点头,眉间豁然开朗。

马岱也盯紧庞德,等下文。

庞德不再多言,只抬手一指远处正在整队的陌刀营:“按原令行事:逐垒后撤,一垒不争,一卒不战。让他们觉得胜局已定。剩下的,交给我那支挖沟垒墙的队伍。”

两人没追问“挖沟垒墙”是何用意,也没质疑为何要信一个看似消极的部署。

因为庞德说的每一句,都落得准、踩得实……不是推测,是确证;不是经验,是情报。

“没旁的交代了。各回各营,传令照办。其余事,我来盯着。”

庞德说完,嘴角微扬,神态松弛,却不见丝毫松懈。

那笑容不是得意,是成竹在胸后的自然流露。

徐烈与马岱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帐中只剩庞德一人,负手立于沙盘前,目光落在敌军每日推进的标记上……那位置,正是他三天前就标好的第一处伏击点。

三天过去,多摩纳麾下一万人势如破竹,连克防线,士气如沸。

他已清楚对面兵力虚实、驻防节奏、调动频次。

他甚至能凭炊烟判断哪处营垒补给将尽。

但他想不到,庞德早把地形图拆成十份,分发给十支工兵队;早把每段土坡的承重、每道沟渠的流向、每处林带的遮蔽角,全记在心。

他更想不到,自己此刻坐在帐中摇头叹气,以为对手怯战,实则正一步步踏进别人铺好的网眼里。

帐帘掀开,多摩纳斜倚胡床,望着垂手立于帐中的特尔南,忽而一笑:“你看,他们连旗都不敢竖直了。”

“他们压根没胆子上,压根不敢打……你到底在怕什么?”

多摩纳话音刚落,特尔南斜睨他一眼,目光里全是轻蔑。

“你要打,只管去打。我早说过,那帮人不好惹。”

“就这?”多摩纳忽地仰头大笑,扭头盯住特尔南,“本事不大,嘴倒挺硬。真当我不敢动?明早我就开拔。”

话一撂下,他转身就走,背影利落,连余光都没留给特尔南半分。

特尔南站在原地,脸绷得发青,没再开口。后面的事,他不想管,也懒得想。

又过一夜,天刚亮,庞德和徐烈的营帐前奔来一名斥候。

“报!特尔南与多摩纳已调兵,正向玉兰山脚下压来,目标是花刺子模与大暑驻军。”

马岱和徐烈同时望向庞德。

主将在此,听令行事。

庞德略一扬眉,唇角微抬:“你们这脸色,倒像要丢营盘似的。”

两人齐齐点头。

庞德笑了:“怕什么?让他们来。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冲出几步。”

他神色沉静,语气平实,却无半分迟疑。

马岱和徐烈对视一眼,各自摇头,没再说什么。

庞德也不多解释,只转向马岱:“渔阳突骑归你,专走侧翼,扰其阵脚,可有难处?”

“没有。”马岱应得干脆,手按刀柄,肩背挺直。

庞德随即看向徐烈:“你带本部衔尾追击,见势即进,不许放跑一个。”

徐烈一顿:“那你呢?”

“正面交给我。”庞德顿了顿,“让他们冲着来,我让他们掉头跑。”

话音未落,他已迈步出帐。身后跟着陌刀队……清一色亲训老兵,还有庞会。

队伍无声开拔,直抵预设伏位。

对面贵霜军很快探得消息:陌刀队已在山口列阵。

多摩纳听完,挥手喝道:“没别的路了,冲!把他们撕开!”

骑兵当先疾驰,铁蹄卷起黄尘,步卒紧随其后,阵型齐整,声势颇盛。

可刚冲至半途,左右两翼忽如裂帛般杀出两支骑队……马岱率渔阳突骑自斜刺里切入,专砍马腿、断旗杆、射传令兵,不缠斗,不恋战,一沾即走。

贵霜骑兵频频勒马、改向、重整,阵势渐乱。

多摩纳在中军皱眉,侧首瞥向特尔南,挑了挑眉,冷笑浮上嘴角。

心里只有一句:

庞德就这点手段?拿几支游骑搔痒?

骑兵再快,扰不了大局。

此人不过虚名罢了。

与此同时,多摩纳嘴角一牵,抬手朝侧后方一挥。

“拨两万骑,压住那边的骑兵……不求歼灭,只准他们插手不了主阵推进。”

将领们应声而动,转身调兵,甲胄铿锵,马蹄沓沓。

人影散尽,多摩纳目光一转,落在特尔南脸上。

他向来不错过任何一次直刺特尔南的机会。

“你口中的‘厉害人物’,就靠这点动静?”

他声音平直,却字字带刺,“扰而不战,拖而不决……莫非真以为,我贵霜铁骑会因几队游骑,在玉兰山下就收步不前?大楚也好,花刺子模也罢,结局只有一种:踏平。”

话落,他盯住特尔南,眼底没有怒火,只有一片冷硬的灰。

特尔南眉心一沉。

他早已不站在贵霜一边。心已偏向大楚。

他暗自思量:大楚就这点手段?再无后手?任多摩纳这般步步占先?

念头未落,两万贵霜骑兵已奔出阵列,直扑渔阳突骑方向……目标明确:阻断马岱所部对主力的袭扰。

可战局陡然一变。

渔阳突骑并未缠斗。未等接刃,便掉头撤出射程,动作利落,毫无滞碍。

多摩纳仰头大笑,笑声在旷野里撞出回响。

他侧身望向特尔南:“瞧见没?连照面都不敢打,就退了。还谈什么‘突骑’?”

特尔南默然。

他知道多摩纳没说错……按常理,扰敌者必以杀伤为先,哪怕折损,也要咬住不放。

可这支骑军偏不。退得干脆,静得反常。

他指节微扣,唇线绷紧,没接话,只把脸别开半寸。

多摩纳没看他,只将右臂向前一劈:“全军,继续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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