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云凡要来
徐烈长出一口气。
对面三十八万人马齐备,铁骑步卒俱全;己方二十三万,其中八万还是花刺子模临时拨来的偏师。若刨去那些杂号营伍,真正能战的,不过十五万上下。
他转头问:“花刺子模那边……还能调人?”
庞德摇头:“调得来?调得及时?”
徐烈闭嘴。
他当然知道……来回快马也要四日,等援兵赶到,营垒早成焦土。若仓促回援,半道被截进玉兰山腹,窄道盘绕,大军展不开,反倒自陷死地。
他慢慢吐气,肩膀松下来,脸上只余一种倦意。
庞德却忽然笑了一下,又拍他肩:“别愁。我在,总能扛一阵。实在扛不住,就往后撤。他们要是追得急,咱们就得换个打法。”
他说话时目光投向山脊线,眼神沉静,像在数哪几处断崖可设伏,哪几条古道能藏兵。
徐烈皱眉。他摸不准庞德在盘算什么,但既然开了口,就听下去。
庞德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直:“先退。退进玉兰山里,看看他们怎么走。”
徐烈没犹豫:“好。”
号角起,旗令落,全军缓缓后移。
对面贵霜军立刻压上。他们打的就是这主意……趁势碾碎这支孤军,拿下山口,翻过玉兰山,后面便是坦荡平原。平原一开,铁骑可直捣花刺子模皇都。
没别的路,只能退。
他们退进了山。
……
可才缩进山中三日,庞德就坐不住了。
玉兰山确难列大阵,可山不是死的……它会变。
徐烈对玉兰山脉的地势不熟。
他只走过几条主道,看过几处隘口,其余山脊、密林、断崖、隐径,全无把握。
庞德亦然。他比徐烈多跑过两趟,可也只是“多跑过两趟”……不是本地人,不识风向如何绕过鹰嘴岩,不知雨后哪段栈道会塌,更说不准贵霜前锋何时能抄小路切到侧后。
两人站在阵前高坡上,没说话。
徐烈手指按在刀柄上,指节微白。庞德垂手立着,军袍下摆被山风掀得一荡一荡。
对面人潮未停。
贵霜兵甲如黑浪推来,一层压一层,步卒踏碎枯枝,弓手齐挽硬弓,战车轮轴碾过碎石,声音沉得像闷雷滚过地底。他们不喊号子,不擂战鼓,只往前走。死一个,补一个;倒一排,上一排。
徐烈没下令反冲。
他心里清楚:地形不熟,斥候折损过半,箭矢将尽,士卒已连守三日,眼皮浮肿,握矛的手在抖。
硬顶,能撑两天;强攻,怕是一炷香都难。
两天后,他转头看向庞德。
庞德也正看着他。
徐烈眼里是问。
庞德点了下头:“只能守,再请援。”
徐烈一怔。
此前他也提过调兵,庞德却摇头说:“远水不救近火。”
可这次,庞德话音未落,嘴角就往上提了提。
“不是调兵。”庞德说,“是请将。”
“哪位?”
“云凡。”
徐烈没立刻应声。
他想过陆仪……那位谈判时连茶盏都没晃一下的年轻使臣;想过镇西大营的周铮,或北线游骑出身的柳昭;甚至闪过几个边军校尉的名字。
唯独没想过云凡。
云凡是大楚天子。
不是挂名监军,不是遥领节度,是诏书盖玺、虎符在手、六部听令、百官俯首的云凡。
若他亲至前线,玉兰山便不再是战场,而成了中枢所在……中军帐设在哪,哪就是国之腹心。
徐烈喉结动了动:“……主公亲临,怕不合适。”
庞德笑了:“他昨夜刚传令下来,已离潼关三百里。”
顿了顿,又补一句:“马岱带五百轻骑,今早出发接应。”
徐烈怔住。
庞德没解释云凡为何来、为何这么快、为何敢来。他只侧身招手……马岱策马奔至跟前,甲叶铿然。
“庞将军?”马岱跳下马,抱拳。
“备马。”庞德说,“你亲自去。”
“去哪?”
“接主公。”
马岱愣了一瞬,随即挺直腰背:“喏!”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扬尘而去。
风卷起徐烈鬓边一缕乱发。
他望着马岱背影消失的方向,没再说话。
远处,贵霜军阵又向前挪了半里。
鼓声仍没响。
但徐烈忽然觉得,那黑压压的人潮,好像……慢了一拍。
马岱听见庞德的话,嘴微微张开,一时没合拢。
目光直愣愣地盯着庞德,眼里全是意外,仿佛刚听清的不是一句安排,而是一道惊雷……原来庞德打的是这个主意。
“主公确实在边境线上,可路上关卡多,人手杂,一直没进花刺子模的地界。这会儿突然过去,怕不是太急了?”
庞德听完,嘴角一扬,点头笑了笑。
“有风险,自然有。可咱们站在这儿是干什么的?不就是替主公把路踩实、把局守稳?你只管传信,他听了准来。放心,出不了岔子。”
说完还朝马岱眨了下眼,眉梢微挑,神色笃定,像早把前前后后都盘算透了。
马岱望着他,喉咙动了动,终究没再开口。只长长呼出一口气,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他一出帐,徐烈站在后头,抬手抹了把脸,低声说:“但愿这次真能顺当些。这两天,别再让古斯黄帝国的人轮番压上来。”
话音落没多久,竟真应了。
部尔莫没动。
三十八万大军停在城外,纹丝不动。
他不急着攻,也不急着逼,只把压力一点一点往下压,等对方绷不住那根弦,再一口气碾过去……把花剌子模从里到外,全压垮。
如今这支军,他才是主心骨。
多摩纳和特尔南各领一部,在侧翼列阵,却连调兵的令牌都没碰过。所有军令,皆出自部尔莫之口。
谁胜谁负,眼下就看他怎么落子。
这消息两天后到了云凡手里。
营帐中,他听完仰头大笑,笑声撞在帐壁上又弹回来,震得案上铜壶嗡嗡响。
关平站在一旁,脸色一沉,斜睨马岱一眼。
马岱垂着眼,耳根微热,脸上挂不住……他也没料到,云凡听完,连顿都不打,当场拍板:走。
干脆得不像商量,倒像点将。
云凡转过身,目光落在关平脸上:“你留边关,守好这一线。若贵霜再犯,你放手打,不必留力。我带马岱去就行。”
“不行!”关平手掌“啪”地按在案上,指节发白,“主公要去,我必同行。”
声音不高,却硬得像块铁。
他知道这不是押注,是性命相托。云凡若有闪失,他们这些人,一个都活不出花刺子模。
所以不能赌,更不能让。
他要带兵去,不是添乱,是填缺。贵霜比人多?大楚就陪他们数人头。
云凡见他这样,反倒笑了:“用不着兴师动众。那边几万人,翻不出浪来。我去一趟,照面就散。”
语气轻快,眼神却亮得灼人。
关平没接这话,只把牙一咬,下巴绷紧:“主公想走,我拦不住。但想一个人走……不行。”
话撂在这儿,不讲理,也不退步。
像小时候抢糖吃,攥着不撒手,横竖由不得你推脱。
云凡看着他,眉头慢慢皱起,又缓缓松开,末了叹了口气,摇头苦笑。
他懂关平的意思……不是拗,是怕。怕自己松口太快,怕局势失控,怕日后追悔。
既然如此……
他抬眼看向马岱,轻轻点了下头。意思明白:缓两日。
马岱立刻回了个颔首,不多言,也不催。
于是那两日,营中静得很。
云凡没调兵,没整甲,连马都没牵出来遛。
可对面营垒里,已有几双眼睛,悄悄盯上了这边的动静。
云凡被请来前线,不是小事,更不是寻常差遣。
他是谁?大楚帝国的皇帝。
大楚皇帝亲赴花刺子模助战,这事压根没法轻描淡写。
消息一传开,军帐里便起了暗流。
最先动念头的是徐烈。他当即唤来一名传令兵,命其快马驰回康塔木大营,一字不漏报上去。
康塔木听完,手里的铜盏顿在半空,茶水晃出三滴,落于案上,像三粒未干的血点。
云凡要来。
不是派使节,不是调偏师,是皇帝亲至,带甲士、携令旗、执虎符而来。
花刺子模上下若还无动于衷,反倒奇怪了。
康塔木霍然起身,甲叶铿然一响,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我要去边境迎他。用最高礼制……焚香、清道、设九重帷幄。只有云凡能破贵霜铁骑,只有他能保花刺子模不亡。”
众人沉默。有人低头捻须,有人指尖叩案,有人喉结上下一滚,却没发出声音。
他们明白这举动意味着什么……康塔木以花刺子模摄政之身,主动俯首。
不是结盟,是归附;不是借兵,是认主。
康塔木看见那些眼神,没说话,只缓缓吐出一口气,又慢慢摇头。
眼下贵霜前锋已抵阿姆河畔,箭楼日日增筑,粮道三日断两回。
花刺子模还在计较“面子”,那面子早被贵霜马蹄踩进泥里了。
他忽然冷笑一声,抬眼环视:“谁拦我?”
帐内更静。
多数人垂首,肩膀微沉,算是退让。
唯有一人离席而起……皇宫守卫副将阿勒坦。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再议”,话没出口,康塔木右手已直直指向他鼻尖:“你即刻解甲,卸职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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