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最后一根绳
语毕转身,再不看人一眼。
满帐皆惊。
阿勒坦僵立原地,喉头一动,终未出声。他默默摘下腰间铜牌,双手放在案上,转身出帐。
背影挺直,步子却慢,靴底碾过沙砾,沙沙作响。
康塔木望着那背影,指节在案沿轻轻一叩。
阿勒坦不算顶尖将才,可三年戍宫,从未误过晨鼓;五次押粮,没丢过一车粟米。
可今日不能留他。
底下坐着的,有王族亲信,有部落长老,有各部督军。若连一个副将都容不下,谁还信他真敢把花刺子模交出去?
云凡是最后一根绳。
绳断,则全军溃散,国境崩塌,百姓沦为奴籍。
康塔木清楚,换作自己站在云凡的位置,绝不敢孤身入敌国腹地……没那胆魄,也没那分量。
他敬云凡,不是因他身份,而是因他敢做自己不敢想的事。
帐外风起,卷着尘沙扑向门帘。
康塔木伸手按住晃动的帘角,指腹擦过粗麻布面,留下一道浅灰印子。
云凡已理清思绪。两天来反复陈说,关平的抵触渐松。
前线困局,除他之外,无人能解。
他只说一句:“若觉我涉险,此事由你全权处置。”
话音未落,关平便僵住……云凡随即补上:“但你须立军令状:三月内平定花剌子模之乱。若不成,此责唯你担。”
关平嘴角一扯,垂眼不语,肩头微沉。
正此时,两名斥候疾步而至。
“主公!花剌子模方向有兵出营,约数百人,皆披金甲。”
云凡、关平、马岱三人即刻出帐,立于营门之外。果然见一支不足千人的队伍自西而来,直朝此处行进。
甲光灼目,金鳞覆身,在日头下泛着冷硬光泽。寻常士卒绝无此装束,必是精锐中的精锐。
云凡未动,只静观。
斥候抬眼望他,欲言又止……拦?不拦?若放其近前,可会生变?
云凡忽而一笑,摆手道:“不必紧张。他们不会动手。”
顿了顿,声音平稳:“来者有备,大概率是冲我来的。且看便是。”
话出口,神色笃定。
花剌子模若敢擅启战端,等于自毁国祚;贵霜若真派这几百人强攻大楚营寨,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支金甲队越行越近,直至阵前百步停驻。前排士卒左右分开,一架鎏金轿舆缓缓抬出。轿顶嵌珠,四角垂缨,华贵非常。云凡心知:能用此制式者,非帝即王。
轿帘掀开,一人踏阶而下。
云凡眸光一闪,旋即朗声大笑,迎上前去,重重拍上对方肩膀。
关平与马岱齐齐一怔。
此人面相,他们早从密档画像中见过……康塔木,花剌子模皇帝。
云凡确有意外,却不过一瞬。转念即明:康塔木亲至,只为求援。局势已迫至绝境,体面可抛,活路要紧。
他既知庞德急召自己,便知前方已无转圜余地;而康塔木站在此处,也正说明……自己在花剌子模眼中,已是唯一能撬动局势的支点。
云凡笑意未减,开口道:“倒没料到陛下亲自登门。”
康塔木亦放声而笑:“也没想到大楚天子真肯亲临边关。这份胆气,旁人求都求不来。”
云凡摆摆手:“客套话省了。若无异议,即刻启程,赴花剌子模。”
他目光坦然:“这事,我接了。”
康塔木此前所有设想,此刻尽数落空……他原以为要再费唇舌,甚至伏低做小。
可云凡一句话,就定了调子。
云凡当面把话挑明,康塔木才真正松了口气。此前心头悬着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关平站在后头,嘴抿得紧,没说话。他上不了战场,也拦不住。
花剌子模皇帝亲自出迎,若他再犹犹豫豫、举止失当,别说留不住云凡,连大楚的脸面都要折进去。
这点分寸,他清楚。
马岱低声嘱咐了关平一句,队伍便动身了。云凡带了几百亲卫,跟在康塔木身后,一路向花剌子模腹地进发。
沿途所经之处,百姓夹道相迎。城门开,乡路净,茶水摆满道旁,孩童踮脚张望,老人扶杖躬身。
康塔木是皇嗣,礼敬是本分;云凡是援手,感激是实情。两股热望叠在一起,便成了满路的笑语与目光。
三日急行,抵达皇都。
城门刚过,康塔木抬手一挥,只说一句:“备宴。”熟人操持,酒肉齐上,席面铺开,彻夜不歇。
云凡推了数次:“不必如此。”
康塔木只摇头:“该有的,不能少。”
云凡不再多言。盛情难却,拒之反显生分。
宴至深夜,康塔木起身。两人衣袍微乱,杯盏未收,眼神却清亮如初。彼此一望,心知肚明……酒是喝了,神志未散。
云凡忽而朗笑,伸手拍康塔木肩头:“你心里盘算什么,我明白。想借我之力,解你们燃眉之急,对不对?”
康塔木一怔,脸上浮起赧色,下意识挠了挠后颈:“云凡主公……您这话,倒让我不知如何接了。”
云凡又笑:“不必遮掩。你怕我冷眼旁观,怕我袖手不前,怕日后生隙。所以恨不得把最好的都端到我面前……是不是?”
康塔木点头。这事,没法含糊。
云凡朗声一笑:“放心。我不看脸色行事。你们的事,就是眼下第一桩事。宴席撤了,明日一早,我直赴前线。等仗打完,再痛饮不迟。”
语气笃定,不容置喙。
康塔木默然片刻,缓缓摇头。他懂了……此刻纵有千席万盏,也不如前线一声捷报实在。
胜负未分,庆功便是虚的。人心浮动,都在等那一仗的结果。
云凡看着他低头沉吟,已知其意。待康塔木抬首,深深一揖,腰弯到底,久久未起。
云凡静了一瞬,颔首回礼。
他懂这一躬的分量……不是礼节,是托付。整个花剌子模的安危,此刻压在他一人肩上。
换作旁人,早被压得喘不过气。可云凡只觉肩头一沉,心却更稳。他信自己,也信这趟来得值。
临去前,他拍了拍康塔木肩膀:“歇好。明日卯时,城东校场见。”
第十八章
康塔木听完云凡的话,立刻点头应下,没有半分迟疑。
事情会照云凡所想的走。
他这边,全力配合。
云凡没去细察康塔木神情如何,心里只有一件事:得去前线看看……看贵霜人到底能搅出多大风浪。
一夜过去,天光初透。
云凡睁眼,马岱已立在帐口。
眼神绷着,指节扣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云凡明白这紧绷从何而来……不是演的,是真上了战场前的实感。贵霜兵压境,主帅亲临,马岱若不紧张,反倒可疑。
他走近两步,抬手拍了拍马岱肩头:“别绷着。仗,我打过;歇着,是歇了阵子。不生锈。”
马岱喉结动了动,深深吸气,朝他一点头。
云凡转身,望见远处康塔木。
康塔木带着亲兵列于道侧,静候启程。
几百名士卒护着云凡与马岱,一路向西,直抵前线。
到了地界,云凡脚步一顿。
原说战线在玉兰山脉以东平原,进可反攻,退可固守。
可迎上来的人却带他们往山里走……而且已深入腹地。
再往前半日路程,便是失守关隘。
玉兰山脉,丢了一半。
云凡眉峰微压。
这事,棘手。
徐烈和庞德快步迎上,简明报了军情。
徐烈话锋一扬,先将云凡捧了一通,夸得几乎悬空。
云凡只摇头,没接话茬。
吹完,徐烈停住,云凡却已抬眼望向山势起伏处。
影影绰绰,林间、崖畔、石缝里,有人影晃动。
不是己方斥候,是贵霜人的游哨。
云凡嘴角略扬。
他侧身,问徐烈与庞德:“你们怕?”
两人没答,只点头。
云凡轻笑一声:“不用怕。我知道怎么打。”
话音落,声不高,却沉稳利落:“现在起,听我号令。”
徐烈与庞德互看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愕然。
“无敌”二字,云凡没出口,但那口气,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换作旁人,刚到前线连敌我布防都没摸清,就敢开口定策?
要么真有底牌,要么托大失智。
可云凡一路行来,步履未乱,眼神未浮,连马岱那点慌都压住了……不似虚张。
两人怔着,云凡已开口:“山下那条谷道,堵死。花剌子模骑、大楚骑,全调过去,截断后援。步卒不动,全留山上。”
庞德脱口而出:“十五万。”
徐烈一愣:“全留?”
“对。”云凡盯住二人,“你们信不过?”
徐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庞德沉默两息,终于开口:“末将……愿听号令。”
云凡颔首,目光扫过山势走向,声音平直:“传令……弓弩手占高坡,长矛列二层,盾卒压前阵。今夜子时,点火为号。”
风掠过山脊,吹动他袍角。
没人再问为什么。
云凡面向庞德,开口道。
“主公,十五万人留在这里,怕是不妥。我军十五万,敌军三十八万,差不多是一对二,甚至一对三。真能稳住?”
庞德话音刚落,云凡朗声一笑,抬手拍了拍他肩头。
“放心。我在,就没事。后续部署,我来定。”
话已至此,旁人再无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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